入藥 “莫不是送給梨姑孃的禮物?”……
梨瓷顧及哥哥的傷, 接下來也未去逛集市了,三人在大相國寺用了素齋,便各自回府。
馬車緩緩駛入朱雀大街,青石板路在車輪下發出沉悶的聲響。梨瓷掀開車簾一角, 遠遠便瞧見府邸門前人影忙碌, 有一人正指揮著幾名家仆正小心翼翼地從馬車上卸下箱籠。
梨瑄頓時心生警惕,仔細一看, 才發現是老宅的管家趙伯。
“仔細著點, 這箱籠裡邊可是於闐產的玉器。”
趙伯聲音雖有些蒼老,但仍然中氣十足, 他才吩咐完, 轉頭看見少爺一瘸一拐地走來,立刻便要來扶。
“趙伯,冇事的,”梨瓷提著裙襬也跳下了車,脆生生道:“您腿腳也不方便,還是我來照看哥哥吧。”
趙伯拄著藤木柺杖上前道:“欸, 哪能讓小姐您動手,還是老仆來吧。”
瞧見趙伯的柺杖,便是厚顏如梨瑄也臉紅了,連連擺手,“小傷, 小傷, 我自己來。”
方纔敷了藥, 他的腳傷已經好多了,一半都是裝出來的。
梨瑄自己下了馬車,掃了一眼箱籠裡琳琅滿目的綾羅綢緞、珠寶首飾, 甚至還有一匣子葡萄,這纔是三月的天氣,也不知何處尋來的。
總之這裡邊一多半都是哄妹妹開心的,但是能選得如此稱意,一定是出自孃親之手。
他心頭一熱,聲音微微發緊,“可是爹孃來了?”
趙伯點點頭道:“小姐的生辰快到了,老爺夫人心中牽掛,便想著歸家陪小姐過生,順便為小姐操辦笄禮。”
梨瓷眼睛一亮,也高興起來,“爹爹和孃親回來啦,他們現在在哪兒?”
“夫人在前院,老爺嫌這宅子小了點,出重金購下了隔壁的宅子,去置辦房契了,”趙伯笑眯眯道:“等兩處宅院打通,小姐的笄禮正好在新修的園子裡辦,那才叫氣派。”
梨瑄聽聞此言,頓時麵露欽佩之色。想當初他購置這處宅子時,可是多方尋覓,耗費了數月光景,若不是運氣好,也不能定下,父親竟然這麼輕鬆就辦下來了,果然薑還是老的辣。
趙伯看出他的驚訝,壓低聲音道:“老爺說,反正閒著也是閒著,這謝指揮使的風啊,不借白不借。”
梨瑄恍然大悟地點點頭,果然自己還是臉皮薄了點。
梨瓷隻聽得了大概,便不甚明白,“哥哥,你們在說什麼風啊?”
梨瑄一本正經道:“我們在說,這京城頤指氣使的風氣不竭,辦個房契竟然要這麼久。”
梨瓷果然被搪塞過去,安慰道:“不打緊,爹爹閱曆豐富、處事練達,肯定很快便會回來的。”
兩人踏進院門,隻見院內也煥然一新,幾個小丫鬟正忙著往廊下懸掛銅胎掐絲畫琺琅玻璃亭式宮燈,院內的花草剛被澆過水,將葉片映得青翠欲滴,園中還新栽了株嶺南十八學士,粉白相間的花瓣層層疊疊地舒展著,錯落有致地綴於其間,散發出若有若無的清幽冷香。
那棵百年的桂花樹下正站著個一身青緞長裙、麵容姣好的婦人,她手執金剪,正在修剪一棵羅漢鬆的枝葉,雖已年近四十,歲月卻好似格外眷顧,在她身上隻留下了成熟的韻味,哪怕剛從西域回來,仍舊不帶半點風霜。
“孃親!”
梨瓷立刻鬆開梨瑄的手,乳燕投林般撲進周澄筠懷裡,朝母親撒嬌道:“阿瓷好想你。”
周澄筠連忙放下手中的金剪,回抱住她,有些心疼地道:“怎的瘦了這許多?”
梨瓷驕傲地挺直腰背,“不是瘦了,是阿瓷長高了。”
周澄筠又仔細將她打量一番,“還真是,眼見著都已經趕上為娘了。正好從西域帶了些上好的胡錦和越諾來,晚些便請錦繡閣的大師傅過來,給你裁些新衣。”
“母親。”梨瑄也急步上前,嘴唇張了張,想要問那千年紫參的事情,卻又不知該不該開口。
周澄筠已經溫溫柔柔地打斷了他的話,“瑄兒也真是,領著你妹妹去哪兒弄得這一身泥,兩個皮猴兒,快去梳洗更衣吧。”
梨瓷身上倒還好,最多不過裙襬鞋尖沾了些草葉,梨瑄隻勉強遮掩了自己受傷之事,衣裳上有好幾處都被樹枝掛壞了,原本精緻的緙絲流雲紋斷裂開來,更顯狼狽。
梨瓷自然乖乖回房去梳洗了,梨瑄卻冇走。
待女兒走遠,周澄筠歎了口氣道:“千年紫參哪有這樣好找,倒是見識了不少騙局,不過是尋得了些線索,方纔當著小瓷的麵,我便冇提。”
梨瑄安慰道:“孃親不必擔憂,妹妹這些時日食甘寢安,精神也很不錯。而且好歹是找到了線索,不算無功而返。”
周澄筠微微頷首,望向漸漸昏暗的天色,輕聲道:“等你們父親回來再議此事吧。”
將近酉時,梨固便風塵仆仆地帶著房契回來了,正好趕上晚膳。
梨家冇有那麼多規矩,飯桌上也言笑晏晏,其樂融融。
主位上的梨固一身金錢貔貅紋錦袍,雖已年過不惑,身形略有些發福,但眉目間仍能看出年輕時的俊朗。他剛坐下,目光便落在女兒身上,反應也與周澄筠如出一轍,“小瓷怎麼好似瘦了些。”
不等梨瓷開口,梨瑄便在一旁幽幽道:“孩兒也瘦了,怎的冇人瞧見?”
梨固哈哈一笑,大手一揮,“急什麼,有你胖的時候。”
梨瑄低頭看了看碗裡的蒸豬蹄肚,立刻覺得不香了。
梨瓷眨了眨眼,目光在父親圓潤的臉龐和哥哥清俊的輪廓之間遊移,哥哥若是長胖實在可惜了,便小聲道:“哥哥若是不想吃,可以給我。”
梨瑄故作哀怨地歎了口氣:“哥哥平日裡待你這麼好,如今連一口吃的都要搶?”
“罷了罷了,”周澄筠也忍俊不禁,搖頭笑道:“能吃是福,難道家裡還缺你們這一口不成?”
梨瓷也夾了一塊蒸豬蹄肚,小口嚐了嚐,隨即眉眼彎彎地寬慰道:“是呀,我這些時日,在哥哥的照顧下,吃好睡好,病情也已經穩定許多,爹爹和孃親不必替我擔憂。”
見她如此懂事,梨固心中既欣慰又酸澀,沉默片刻,才緩緩道:“這次我和你孃親去西域,確實打聽到了一處盛產紫參的地方。隻是,據當地人說,千年紫參極為罕見,多年才能出一株,而唯一的一棵,早在幾年前就被一個京城口音的商人買走了。”
梨瑄聞言,不假思索道:“聽聞濯影司耳目遍天下,此事不如請謝枕川尋查一番?”
麵對這個提議,梨固不置可否。
周澄筠對謝枕川的印象,還停留在上次梨瑄來信說其母嘉寧長公主認了梨瓷作義女之事,還願為女兒操辦笄禮之事,想來一家皆是急公好義之人,她見夫君神色莫測,便溫和地岔開話題道:“如此說來,小瓷的生辰也快到了。”
梨固順勢接話,豪邁道:“小瓷可有什麼打算,要不要在京城熱熱鬨鬨地辦一場及笄禮?”
梨瓷搖頭,“不用大辦,隻要爹爹、孃親、哥哥都在我身邊,我便很開心了。”
“若是要請人觀禮的話……”她掰著手指數了數,隻數出瀅表姐、二舅舅、二舅母,還有謝枕川和長公主殿下幾個人來。
周澄筠莞爾一笑,柔聲道:“那便依你的意思。若是長公主殿下願意,不如請她來做主賓,如何?”
梨瓷連連點頭,“好呀。”
這件大事便這麼敲定了。
-
三日休沐的最後一日,謝枕川閉門不出,在國公府的書房裡待了一整日。
諶庭知曉他在籌謀要事,下值後,依著他的吩咐辦妥了差事,便遞了帖子入府求見。
謝枕川的院子今日把守格外森嚴,連灑掃的仆役都被屏退在外,諶庭也很曉事,連個侍從也未帶,親自抱了一個沉甸甸箱籠去尋他。
推門而入時,便覺室內傳來淡淡香氣,香甜如嶺南蜜望沁人心脾,又摻了一絲清新淡雅的味道,像是黎檬子的氣息。
諶庭點點頭,隻覺這熏香倒是不錯。
謝枕川正伏案疾書,聞聲隻略抬了抬眼,複又垂眸,仔細地在一本奏疏上謄抄著什麼,連寒暄都省了。
見諶大人頗有些費力地抱著箱籠進門,南玄趕忙上來搭把手,兩人合力將木箱擱在案上,發出了輕微的一聲悶響。
諶庭是文官,難得做一回這樣的重體力活,便累得氣喘籲籲的,索性不顧儀態地往椅上一癱,歇了一會兒才道:“什麼東西,竟還要你親自來謄?”
謝枕川筆走龍蛇,淡淡道:“請誅賊臣疏。”
諶庭麵露訝色,雖然滿腹疑問,終究是冇多嘴。
謝枕川在紙上落下最後一筆,待墨跡稍乾,便將這奏疏推到了諶庭麵前。
最終還是好奇心戰勝了求生欲,諶庭接過細看,並未陳列預想中的十大罪狀,而是密密麻麻列了三十六個人名,有些名字看著雖然眼熟,但並非朝中同僚,也不像是王黨的走狗。
他皺眉道:“這算是什麼諫書?”
“投石問路罷了。”謝枕川漫不經心將方纔所用的那一支吳興湖筆擲進筆洗之中,墨色頃刻化開,瞬間染汙了整缸清水。
他目光幽深,緩緩道:“這是本屆春闈既定的錄用名冊。”
“說笑了,後日纔是春闈,你如何得知——諶庭麵上一怔,徒然變色,“這……實在是膽大包天!”
不過是薄薄一本奏疏,此刻卻似烙鐵般燙手。諶庭連忙將其還給了謝枕川,壓低聲音道“如此重要的證據,怎麼會落到你手中?”
“前天夜裡,舒義冒雨去了王丘府上,”謝枕川的聲音冇什麼情緒,眸色微冷,透出一股寒涼之意來,“昨日,王府打殺了一名暖腳婢,證據便是她以死帶出來的。”
王丘嗜好以年輕侍女暖腳,在京師已經不是秘聞了,諶庭仍有些驚訝,畢竟王丘做事小心謹慎,那些侍女無一不是又聾又啞,目不識丁,如何能帶出這等機密?
他垂眸一看,這才發現那張原稿上的字跡歪歪扭扭,竟是以血為墨,“畫”出來的。
“竟能記下三十六個名字,也算是奇女子了,真真是紅顏薄命啊,”諶庭立刻便憐香惜玉起來,唏噓一陣,又道:“你打算何時上奏?”
“明日。”
“明日?”諶庭愕然,“你提前彈劾,若王黨臨時換人,豈不是前功儘棄?”
謝枕川勾了勾唇角,不以為意,“一日時間,便是他有通天的本事,也來不及更替了。便是能換下幾個草包,多取幾個真才實學之人,也算是功德一件了。何況應天帝……”
他忽而沉默,指尖在案上輕叩兩下。
諶庭已然明瞭,“你擔心聖上的態度?”
謝枕川並未應答,將血書與奏疏一併收入匣中,話鋒一轉道:“冇什麼,你今日登門,可是先前所托之事有了著落?”
提到此事,諶庭又得意起來,他將那箱籠打開,露出裡邊黃綠相間、周身覆滿鱗刺的異果來,“這黃梨可是南洋貢物,若非我親自與那使臣周旋,哪裡能得來這許多?”
謝枕川挑眉,難得附和一句,“鴻臚寺少卿,果真是名不虛傳。”
“那是自然,”諶庭自誇一句,又問道:“聽聞這南洋黃梨酸甜可口,味美香濃,莫不是送給梨姑孃的禮物?”
謝枕川微微眯起狹長的雙眼,意味深長道:“算是吧。”
“看不出來,謝大人竟是個會討義妹歡心的,還學會借花獻佛了,”諶庭笑罵他一句,又忍不住打聽道:“看來近日有所進展?”
謝枕川腕間的傷仍隱隱作痛,卻抵不過記憶中那抹溫軟觸感,他壓下嘴角的弧度,將身子往後一靠,語調閒散,“乾卿底事?”
諶庭果然被他騙過,促狹笑道:“瞧瞧,這就惱了。”
謝枕川懶洋洋睨他一眼,並不辯解。
諶庭隻當他費了這許多功夫,還冇有什麼進展,又暗自舒坦起來。他咳嗽一聲道:“好了,不提此事了。我來了這麼久,謝大人連盞茶都捨不得麼?”
謝枕川抬了抬手,南玄連忙去沏了茶來,又解釋道:“諶大人見諒,並非有意怠慢,世子這幾日飲食清淡,連茶都戒了,是以此處也未備著。”
諶庭又抬頭往謝枕川麵前的桌案看了一眼,除了堆疊的文書,還有許多醫書,一本手劄攤開一半,旁邊的茶盞裡泡著一顆青青圓圓的果子,散發出青澀的香氣。
“若不知情,還以為你要棄官從醫了”諶庭調侃一句,又道:“這是什麼調養的法子?”
他正要撿了那本醫書來看,謝枕川已經眼疾手快將其抽走了,“冇什麼,先師手劄而已。”
諶庭自然知曉謝枕川曾拜杏林仙手黃逸為師,更為好奇了,“我見上邊寫著黎檬子、蜜望、黃梨,這些果子也可以入藥?”
謝枕川從容以對,“萬物相生相剋,皆可入藥。”
諶庭又道:“那‘清濁去腥’又是何效用?”
“你看錯了,”謝枕川抬手合上手劄,語氣平靜,“不過是生津止渴、健脾益胃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