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鳶 生來就不該拘於一方天地之間。……
殘冬將儘, 春寒未消,山間疏梅猶綴枝頭,林壑間已隱隱透出新綠。遠處溪澗破冰,泠泠水聲穿林而來, 雖少聞鶯啼, 卻已覺春意暗湧。
兩人行至一片較高的斜坡上,此處地勢陡然開闊, 迎麵的風也不小, 吹得人的衣袍都獵獵作響。
謝枕川迎風行在前方,不動聲色地為她擋去大半風勢。暖陽斜照, 在他玄色錦袍上鍍了層金邊, 連帶著身後人也籠在這片暖意裡。
不遠處停著一架更為精巧的木鳶,有兩名工匠正俯身調試機括,見謝枕川到來,立即行禮退到一旁。
同樣是亞墨利加輕木所製,但這一架木鳶的翼展更寬,絹布翼麵泛著珍珠般的光澤, 尾部還銜著五彩絲絛,乘風而起時,便如鳳凰展翅般劃破長空。
梨瓷的眼裡映著那片珍珠絹,也亮閃閃的,“好漂亮的木鳶, 比方纔那個還要大!”
謝枕川唇角微揚, 不緊不慢應道:“恰好容得雙人同乘。”
這話有如一顆定心丸, 若說梨瓷方纔心中還有一絲緊張,此刻頓覺安心。
她伸手摸了摸那輕木和絹布,又好奇地踮腳去夠橫杆, 木鳶的材質雖然輕巧,奈何鳶身過於寬大,竟紋絲不動。
“當心。”
不待她轉頭求援,謝枕川已經伸手握住那橫杆,輕而易舉地抬起了半個鳶身,示意她先站進去,隨後自己也跟了進來。
坡上的山風撲朔而過,前邊冇了遮擋,梨瓷鬢邊的碎髮也被吹得亂飛,她眯著眼睛,有些費力地摸到了胸前的繩索,“這繩結該如何係呀?”
謝枕川接過她手中的繩索,輕聲道:“若是係得緊了,記得告訴我。”
梨瓷點了點。
雖是為兩人特製的木鳶,但是真的站了進來,似乎又有些擁擠。
她的腰很細,謝枕川微微傾下身,有些剋製地將繩索從她身後交叉繞過,再緩緩收緊。
彼此之間的距離不過三指,梨瓷幾乎可以感受到他指間的溫熱,她眼前是驟然貼近的玄色繡金衣襟,不用仰頭,便可見修長的脖頸,凸起的喉結,還有線條優美的下頜。
那處深色的血痂不知何時已經脫落了,新生的肌膚似初綻的桃花,在冷白膚色上格外醒目。
梨瓷垂下眼眸,忍住去吹拂那桃花瓣的衝動,“恕瑾哥哥,你的傷還疼嗎?”
謝枕川的思緒似乎也慢了半拍,繫帶的手指頓了頓,這才反應過來她說的是下頜處的傷,“一點小傷罷了,何況已經痊癒,不必擔憂。”
靈活的手指打出一個個漂亮的繩結,他又緊了緊梨瓷身上的繩索,這纔開始打理自身,一邊繫好繩結,一邊和她叮囑起飛後的注意事項。
梨瓷已經握住了胸前橫杆,說不清心裡是緊張還是興奮,她望瞭望一旁候著的兩位匠人,悄聲道:“我們不用立生死狀嗎?”
與方纔的細緻認真不同,謝枕川三下兩下便繫好了自己身上的繩索,他揚了揚唇,“不必,我會護著你,不會有事的。”
他凝神辨了辨風向,“可準備好了?”
梨瓷重重點頭。
逆風疾馳時,謝枕川承擔了主要力道,木鳶順著斜坡前行,藉著風力,很快便升到了空中。
腳下一輕,梨瓷這才後知後覺地害怕起來,她不敢睜開眼睛,耳邊儘是獵獵風聲,哪怕身體被腰間的繩索托舉著,她仍然拚命地握著橫杆,指節都泛白,幾乎要哭出來了。
手邊忽然傳來溫熱的觸感,還有溫柔到幾乎是蠱惑的聲音,“你若是害怕,可以搭住我的手。”
梨瓷毫不猶豫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指修長得過分,梨瓷的手被握在他的掌心,顯得格外小巧,溫度透過相觸的肌膚傳來,被包裹起來的那一瞬間,整顆心也安定下來。
謝枕川腕上有傷,此刻被梨瓷用力握住,縱然是他也忍不住微蹙了蹙眉。
不過他很快收斂了神色,反倒溫聲勸道:“莫怕。”
耳畔傳來謝枕川沉靜又輕緩的聲音,似雪水烹就的茶,清冽裡透著溫存。
“我既帶你上來,自當護你周全。”
他引著她的指尖按在自己腕間,指下的脈搏沉穩有力,如遠寺晨鐘一般令人心安。
“阿瓷要不要試著睜眼?若實在害怕,看著我便是。”
長風掠過鳶翼,吹起她鬢邊碎髮,梨瓷試探著睜開眼睛,正好對上謝枕川沉穩的目光。
天光穿透雲層,描出他清雋側顏,那雙鳳眸清如桃花潭水,在豔陽下熠熠生輝。
她甚至可以清晰看到自己的倒影,儘管眼中還泛著水光,但麵上的驚慌已經褪去,逐漸安定了下來。
謝枕川眸中含著三分笑意,“是不是冇那麼可怕?”
梨瓷仍舊緊緊握住他的手腕,試著垂眸望下看,眼前的景象讓她瞬間忘記了呼吸。
木鳶平穩地滑翔在空中,青山在她腳下綿延起伏,河流蜿蜒遠去,大相國寺變成四四方方的一小塊,隱約可見琉璃塔尖閃爍的光輝。
“當真飛起來了!”
她驚撥出聲,聲音裡是帶著一點雀躍的難以置信。
謝枕川任由她握著自己的手腕,麵不改色地用另一隻手調整了一下木鳶的角度,藉著風力攀上了更高的天空。
最初的恐懼漸漸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自由感。
她總算是鬆開了緊握著橫杆的那一隻手,小心翼翼地張開手指,讓春風從指縫間流過。
梨瓷由衷讚歎道:“真好看。”
“可惜不是黃昏。”
謝枕川輕聲低語,遮住眼底那一抹憾色。
他原是打算待梨瓷睡到自然醒,午時接她去醉仙樓用膳,下午在大相國寺逛市集,待到夕陽西下時再帶她乘鳶的。
那時落日熔金,雲霞浸染,木鳶掠過之處皆成火海,印在她的眼眸中,不知有多好看。
他此時再看,總覺得青黃相接的野草斑斑駁駁,山間的殘雪將融未融,生怕她覺得不夠好。
梨瓷正兒八經地反駁道:“酉時便該用晚膳了,現在就很好。”
她稍稍鬆開謝枕川的手腕,讓他看向腳下那一片尚未完全返青的野草,“那像是一塊揉皺的蒼綠織錦。”
“那道殘雪,像是恕瑾哥哥在方澤院養的那隻小鬆鼠腹上的白痕。”
梨瓷忽然轉頭,清澈的眼眸裡像是盛著盈盈春水,關切道:“它冇有隨你來順天府麼?”
謝枕川微微搖頭,語氣平靜,“冇有。”
“那去哪裡了?”
“放歸了。”
謝枕川說的是實話。
原本聽話懂事的小鬆鼠,在他要帶它北上的時候,卻扒著枇杷樹,怎麼也不肯下來。
偏生它也不躲,隻是用小小的爪子執拗地抓著樹枝,大尾巴搖啊搖,雖不願走,又捨不得他手裡的花生,與眼前人耍賴要糖吃時的神情頗有幾分相似。
要捉一隻小鬆鼠於謝枕川而言是再簡單不過的事情,但他最後還是心軟了。
梨瓷也望著他,大眼睛眨呀眨,不遺餘力地誇獎他,“恕瑾哥哥你真好。”
謝枕川凝望著她眸中流轉的波光,慶幸自己冇有做錯。
有些生靈,生來就不該拘於一方天地之間。
不知從何處飛來一隻雲雀,似乎是飛累了,也停駐在這隻“大鳥”上,圓溜溜的眼睛看著梨瓷,與她麵麵相覷。
梨瓷還是第一次離鳥雀這麼近,幾乎可以數清它頭上黑褐色的冠羽,她轉頭看向謝枕川,語氣帶了一絲炫耀,“我們飛得比鳥兒還高!”
長風將她的鬢髮吹開,露出光潔飽滿的額頭,琉璃般的眸子清透明亮,比日光還要奪目。
謝枕川微微頷首。
長空萬裡,錦繡山河,尤不及心上人眸中清輝一寸。
他頗為嫻熟地操控著木鳶在空中滑翔,時而上升,時而下降,梨瓷徹底放鬆下來,甚至開始享受這種隨風飄蕩的感覺。
她虛虛握著謝枕川的手腕,身體是一條流暢的線,想象自己在雲朵裡穿行,又彷彿在蕩很高的鞦韆,比立在杆上的鳥兒還要自在。
又過了一會兒,木鳶開始緩緩下降,謝枕川慢慢調整方向,準備在一片開闊的草地上著陸。就在這時,一陣突如其來的側風襲來,木鳶劇烈地晃動起來,那隻雲雀見勢不妙,立刻振翅飛走了。
他迅速調整姿勢,聲音依舊波瀾不驚,“彆怕,隻是陣風。”
先前還驚慌失措的梨瓷此刻竟然一點兒也不害怕,一臉信賴地看著他,“恕瑾哥哥放心,我不會像那隻雲雀一樣薄情寡義的。”
謝枕川極力扳住控杆,冇忍住分神看了她一眼,彎了彎唇,意味深長道:“若是如此,便再好不過了。”
木鳶在風中搖擺了幾下,最終在謝枕川的控製下平穩下來,他甚至還擇出了一處柔軟的草地作為降落點,木鳶輕輕擦過草尖,最終穩穩停下。
踩在柔軟的草地上,梨瓷還冇有什麼實感,仍舊覺得腳下發軟,握著謝枕川的手腕不肯放。
謝枕川靜靜立在她身後,身姿如鬆,任由她借力,若是梨瓷會把脈,便會發現指下脈搏跳動得越來越快了。
好半天,梨瓷才鬆開手,腕間的桎梏消失了,徒留一道淺痕。謝枕川垂眸看著空落落的手腕,隻覺悵然若失。
梨瓷低頭與自己身上的繩結較勁,隻是那繩索綁得極緊,她費了半天力氣,也冇有什麼變化。
“這繩結是用特殊的手法係的。”
謝枕川抿唇,聲音比平素要沉三分,接過了她手裡的繩索,手指輕巧地繞動幾下,便解開了她腰間的繩結。
緊接著是繞過兩腋係在衣襟前的那一處。
方纔繫帶的時候還未覺得,著陸之後心緒驟然放鬆,謝枕川不禁便臉熱起來。
他一手捏住繩結懸在空中,另一手小心翼翼地拆解起來,越是緊張,反而越不得章法。
梨瓷歪頭看著他,見玉白的臉上彷彿染了霞色,便以手作扇,好心地在他臉頰旁扇了扇,“恕瑾哥哥,你是不是很熱啊?”
謝枕川鎮定自若地“嗯”了一聲,手中的繩結差點又纏緊三分。
他的衣襟微微有些散亂,可見粉色的霞光在那一片冷白肌膚上蔓延開來,連鎖骨處那顆淡痣都顯得生動。
梨瓷又抬高了手腕,舉袖替他遮住了日光。
香雲紗的袖子寬大,回青橙花的香氣浮動,日光落於其上,映出明晃晃的一截皓腕來。
“過了辰時,日頭有些烈了。”
謝枕川若無其事地替自己找補一句,隻是呼吸放得更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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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兩人平安著陸,而初次駕駛木鳶的梨瑄便冇那麼幸運了。
他乘的木鳶在空中劃出一道不規則的弧線,繞著大相國寺轉了一大圈,大概是借了同樣的風,最後也回到了後山,甚至落地時也同樣被一陣突如其來的側風掀翻,木鳶翻滾著栽進了一棵樹上。
梨瑄整個人倒掛在樹梢上,晃盪了好一會兒,除了腳踝輕微扭傷,時不時有些疼痛外,竟奇蹟般地毫髮無損。
作為習武之人,這點傷痛自然不在話下,他利落地解開繩索,縱身躍下,不僅冇有惱怒,眼中反而流露出興奮的光芒。
這木鳶用來載人還是有些危險,但是用來從高處運送貨物,倒是可行。
梨瑄拍了拍身上的塵土,忽略腳踝的疼痛,一瘸一拐地向前走去。然而很快,他就遭遇了比側風更大的衝擊。
不遠處,兩道熟悉的身影正以極其曖昧的姿勢貼在一起。那高挑的男子手掌可疑地停留在女子胸前,而他的妹妹竟渾然不覺,雙手還捧著對方的臉頰。
他立刻忘了自己的腿傷,健步如飛地衝上前去,大喝一聲道:“你們在乾什麼?”
梨瓷聞聲抬頭,將手舉得更高了些,笑靨如花道:“哥哥,你也回來啦!”
謝枕川手裡是剛拆開的繩結,一臉坦然……不,道貌岸然地看著自己。
梨瑄的臉色變了又變,快速地補充一句,“見我受傷了,也不知道來搭把手。”
梨瓷正好拂下自己身上的繩結,連忙跑過去攙扶道:“哥哥,你冇事吧?”
方纔還冇事,現在有事了。
“哥哥的腳踝好像扭傷了,你扶著一點。”梨瑄虛弱地往妹妹身上靠。
梨瓷小心翼翼地扶著他,關心道:“是不是被風吹的呀,我們的木鳶方纔也差點被風掀翻了。”
梨瑄自然不願告訴妹妹自己是如何一頭紮進樹裡麵的糗事,隻是不甘心地瞥了一眼謝枕川,還有些不服氣,憑什麼自己摔了,這人就能安然無恙?
謝枕川此時已解開所有繩結,從容走來。
他打量了下梨瑄的傷勢,看出傷不重,便微微笑道:“梨公子第一次乘這木鳶,不過一點皮外傷,已經極為了得了。”
梨瑄陰陽怪氣道:“自然比不上謝大人運籌帷幄,見風使舵的本事。”
謝枕川笑而不語,作為既得利益者,自然不會與他計較。
梨瓷扶著哥哥往前走,又朝謝枕川擔憂地問道:“哥哥的傷重不重啊,用不用敷藥?”
“雖是小傷,到底傷在關節處,不可大意,”謝枕川正色道:“前邊有位劉道人的傷藥很是靈驗,梨公子不如在此稍候片刻,我去買來。”
梨瑄不願承他的情,大手一揮道:“不必勞煩,我自己過去看看。”
三人來到後殿偏僻處,隻見一張太師椅孤零零地擺在角落,各色藥瓶雜亂地堆在竹筐裡。劉道人懶洋洋地躺在椅上,連吆喝都透著敷衍,生意也寥寥。
梨瑄略有些狐疑地皺眉,謝枕川不會是故意唬自己買些上不得檯麵的藥,落下病根吧?
劉道長見了來人,也不起身,隻是擺擺手,下意識地推卸責任,“藥物一經售出,概不退換。”
梨瓷軟聲道:“道長,我們還冇買呢。”
劉道長眯起眼,將三人仔細打量一番,正要說話,謝枕川已經扔下一錠銀子,言簡意賅道:“跌打損傷藥。”
眼見了這麼大的一錠銀子,便是劉道長也有些動容,他接下銀子,從竹筐中翻找出一個小小的藥瓶來,“敷在傷處,若是小傷,三日便好。”
梨瑄半信半疑地接過了,瓶中是草綠色的藥膏,敷在傷處便覺一陣清涼,疼痛緩解了不少。
他重新振奮精神,連腳傷都似好了大半,又要拉著梨瓷去將那木鳶買下。
回到大殿先前的攤位裡,木鳶已不見蹤影,隻擺了些小巧玲瓏的機括用具,那店家焦急地原地打轉,見三人黯然回來了,總算是鬆了口氣。
雖然走路的姿勢有些彆扭,梨瑄仍是豪氣沖天道:“店家,方纔那兩架木鳶,我都要了,你隻管開價便是。”
“這……”那店家一時之間冇有說話,看了一眼謝枕川的神情,才道:“那架小的木鳶可以賣予你,就照先前所說的價錢。大的卻是不賣的。”
梨瑄也不在意,一邊掏錢,一邊隨口問道:“為何不賣?”
那小夥計解釋道:“大的是改良過的,咱們也還冇研究透呢。”
梨瑄爽快地付出一張钜額的銀票,忽覺不對,猛然抬頭道:“等等,什麼改良?”
“加了防側翻的機關,”謝枕川不緊不慢地開口,見梨瑄一臉不忿地瞪著自己,又補了句,“昨日剛試出來的。”
那小夥計又心直口快道:“是啊,饒是這位大人輕功卓絕,都摔了好幾次呢。”
謝枕川淡淡瞥去一眼,耿直的小夥計也立刻識趣地噤聲了。
梨瓷的指尖微顫,目光落在謝枕川手腕處,語氣裡透著些自責,“是哪隻手啊?”
那小夥計默默地走到一邊打理機關,忍住了多嘴的衝動。
謝枕川慢條斯理地抬起她方纔未握著的另一隻手,不用挽起衣袖,便隱隱可以聞見藥草的香氣。
梨瑄立刻釋然了,甚至幸災樂禍道:“我還道謝大人身手了得,天賦異稟,能夠毫髮無傷地從那木鳶上下來,不過唯手熟爾。”
謝枕川神態自若,將方纔的話如數奉還,“自然不比梨公子隨機應變,見風使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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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鼓自大相國寺的上空迴盪開來,白日的喧囂逐漸散去,夜風捲著細雨,京師亮起萬家燈火,半是寒窗苦讀的學子,半是朝歌夜弦的權貴。
夜雨漸密,街上僅剩一名行色匆匆的男子,周身裹著鬥篷,看不出身影,正是這屆春闈的主考官舒義。
雨水打濕了他的官靴,他卻渾然不覺,隻是下意識摸了摸袖中的名冊,踏進首輔官邸的角門後,總算長舒了一口氣。
王丘年紀大了,有些畏寒,哪怕是在書房會客,腳下也偎著兩名年輕侍女,解開衣襟將他的雙足焐在懷中。
見舒義進來,他便蒼聲道:“都安排妥當了?”
“回閣老,謄錄官和閱卷官皆已換了我們的人,”舒義從袖中取出名冊,雙手奉上,“這是目前擬定的錄用名單,請閣老過目。”
王丘眯著眼睛看了看,“三十六人,是不是多了些?”
舒義麵露難色,“閣老,您知道學生做事謹慎,這已經篩了又選過的,京師的關係盤根錯節,若非有真才實學,便是敢送,學生也不敢替閣老收啊。”
王丘冷笑一聲,就這還敢稱自己是小心謹慎,若非這兩個侍女皆是聾啞之人,他怕是死一萬次也不夠的了。
“做得乾淨些,濯影司近來盯得緊,謝枕川似乎有所察覺。”
“閣老放心吧,”舒義眸中精光一閃,笑道:“謝大人這幾日正奉命休沐,學生聽聞,今日他去了大相國寺,與自己那義妹玩得不亦樂乎呢。”
王丘總算是放心了些,又仔細看起那張名單來,舒義辦事的確有幾分牢靠,名單上除了姓名、出身,連孝敬的銀兩也寫得明明白白。
他大概算了個數字,總算是首肯了,“如此看來,名單上的皆是名門之後,棟梁之才,就這麼辦吧。”
他將那張紙扔進了身旁的炭盆之中,火光直起,腳下的啞女嚇得驚叫起來。
“啊啊——”
火舌頃刻將上邊的字跡吞噬乾淨,化作一縷青煙。
王丘惱怒地踹了那啞女心口一腳,那啞女立刻老實起來,隻是眼裡噙著淚花。
冇人在乎這麼個小角色,王丘又把腳往那啞女的衣襟裡伸了伸,緩緩道:“至於謝枕川,他若真敢查,就讓他查。”
舒義聽得一愣,“閣老的意思是?”
“這上麵的人,便是皇帝要動,一時之間也有些為難,我倒要看看他能如何,”王丘老謀深算地笑道:“不過,為防萬一,舒大人這幾日務必謹慎,名單不得外泄,閱卷時也要做得天衣無縫。”
舒義連忙躬身道:“學生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