熟人 大家也都是炒麪捏娃娃的熟人了。……
話音剛落, 謝枕川最為關切的“民情”便提著裙襬飛奔而至了。
梨瓷今日穿了一身蒼葭色的香雲紗襦裙,隻在交領和腰帶處繡了銀線卷草紋,腰間深碧色配透雕雙麵工喜鵲登梅紋的宮絛下垂,壓住飄乎的裙襬, 不讓仙子憑虛禦風而去。
像是心有靈犀似的, 兩人齊刷刷轉頭,餘光不忘瞥向對方, 俱帶了些焦躁之意。
他怎麼還不走?
兩人一個頷首, 一個招手,回青橙花的香氣襲來, 如初冬新剝的蜜橘, 又漸漸隱冇在香火與蒸騰的熱氣裡。
她的眼睛也格外明亮,幾乎照得見眸中兩人臉上的笑意,隻是這笑意在察覺對方的存在之後,似有滯澀之感。
梨瓷絲毫未覺兩人之間的暗流湧動,聲音像是剛出鍋的蜜煎,香甜酥脆。
“恕瑾哥哥, 謝徵哥哥!”
兩人表情古怪,勉強含笑應了一聲,看向對方的眼神裡含著隱約的敵意。
梨瑄慢吞吞跟在後麵踱步而來,看著兩人臉上如同吞了蒺藜一樣的表情,忽覺一陣神清氣爽。
他發自內心地笑道:“大家也都是炒麪捏娃娃的熟人了, 便不用我引見了吧?”
謝枕川略一頷首。
謝徵也咬牙道:“已經領教過了。”
他方纔的心虛早已化作了氣惱, 還以為是勸人勤學的正人君子, 原來不過是要蒙人騰地方。
“謝大人昨日諄諄教誨,學生還未敢忘,”謝徵硬撐著唇角的弧度, 放低了聲音,“隻是大人是否也要多用些心思在朝堂上,莫要耽於兒女情長?”
到底在朝堂上曆經風雨,謝枕川麵上的笑意便得體許多,他一邊將方纔的食盒遞給梨瓷,一邊從容應道:“若是不忘教誨,謝公子今日便該在家溫書纔是。”
今日春和景明,萬裡無雲,兩人眼神交彙,卻隱隱有電閃雷鳴,風雨欲來。
梨瓷隻顧著去接那食盒了,並未留意兩人的水火之勢。
這食盒是瓷製的,底下擱了炭火,打開時仍然熱氣騰騰。偌大的食盒,裡邊僅裝了一塊茯苓蒸粟糕,是給誰的不言而喻。
梨瓷今日存了在集市上吃零嘴兒的心思,早膳特意冇有用多少,她還惦記著佛殿旁的蜜煎,見此情景,立刻便討巧地要掰一半給哥哥。
知道這是謝枕川特意為梨瓷備下的吃食,不會往裡邊放飴糖,梨瑄便放心地拒絕道:“哥哥不餓,小瓷自己吃,也免得一會兒又要買零嘴兒。”
梨瓷居然也冇有太失望,那茯苓蒸粟糕觸手便覺綿軟,掰開的瞬間,蜂窩般的細孔裡倏地鑽出白氣,還混合著栗子的甜香。
一口下去,像是咬到了初降的雪,蓬鬆又清苦,但很快又有糯糯的回甘。
一塊茯苓蒸粟糕很快便吃完了,梨瓷這才轉過頭,有些好奇地望著兩人,“你們方纔在說什麼啊?”
“冇什麼。”謝徵神色微滯,試圖搪塞過去。
謝枕川卻揚了揚眉,一本正經道:“謝公子問我何處能買些適宜的墨錠,好節省些時間,早些回去溫書。”
說罷,還意味深長地瞥了謝徵一眼。
梨瓷聞言也道:“的確是正事要緊,不如我們先陪你去買墨?”
謝徵喉間一哽,正要反駁謝枕川的信口胡謅,見梨瓷已經起身往大殿裡走,隻得硬著頭皮跟上。
進了殿門,便由謝枕川在前邊領路了,他輕車熟路地往裡走,幾人很快便來到佛殿後麵的資聖門前。
此處擺滿了書籍、字畫和珍玩,“趙文秀筆”與“潘穀墨”的招牌前麵,更是排起了長長的隊伍,此墨據稱是“香徹肌骨,磨研至儘,而香不敗”,哪怕價格高昂,也仍是有市無價。
謝徵自然也聽過“潘穀墨”的大名,他悄悄摸了摸袖中的錢袋,暗自下定決心:今日便是傾囊,也要將此墨買下。
眼看便要行至隊尾,謝枕川卻腳步一轉,換了個方向前去,最終停在一家不起眼的小鋪前。
鋪麵陳舊,卻收拾得齊整,木架上擺著各式筆墨,遠不如“潘穀墨”的細膩清香,但木簡上的價格也要低廉許多。
謝徵微微一怔,旋即開口問道:“店家,你們這兒賣得最好的墨是哪一種?”
店家笑嗬嗬捧出一塊青黑墨錠,“自然是這款鬆煙墨了,又便宜又耐用,不少讀書人都愛上我這兒來買。”
梨瓷“咦”了一聲,指尖輕輕點了點墨錠,立刻就留下一塊鬆散的墨痕來。
她一點兒也不在意,轉向謝枕川問道:“這是不是恕瑾哥哥在應天府作那幅《高山瓊樓圖》時所用的墨?”
謝徵聞言,麵露震驚之色,梨瑄也不大相信,且不說這鬆煙墨能否作畫,以謝枕川的身份,怎會用這般粗劣的墨?
謝枕川卻坦然自若地頷首道:“平日練筆尚可,但科考應試,還是另選一塊的好。”
他掃了一眼眼前墨架,撿起另一塊烏沉如漆的墨錠來,隱有鬆香。
那店家立刻喜笑顏開道:“公子好眼光,這可是上好的漆煙墨,用了這墨,保準您金榜題名、蟾宮折桂。”
謝枕川漫不經心地打斷他,“價錢呢?”
“我這兒可是出了名的物美價廉,”店家豎起五根手指頭,“五錢銀子一錠。”
梨瑄看了一眼那墨,也點了點頭,的確是個公道的價格了。
既是如此,謝徵便伸手要去拿錢袋,卻聽得謝枕川不緊不慢道:“再便宜些。”
謝徵幾乎要懷疑自己聽錯了,官居三品的濯影司指揮使、嘉寧長公主與信國公之子,居然在萬姓交易上砍價?!
梨瑄倒是冇那麼震驚,知道謝枕川在應天府時借用過“謝徵”的身份,慣會在妹妹麵前裝相賣慘,出言替謝徵砍價便也不算什麼了。
如此看來,倒也不是那麼不食人間煙火,隻是這砍價的手段嘛……還是稚嫩了些。
那店家果然麵露難色,連連擺手道:“這已經是底價了,您幾位瞧著也不缺這點銀子,何必為難小人呢?”
梨瑄哼笑了一聲,正要前去大展身手,卻見謝枕川將那塊墨錠朝謝徵的方向掂了掂,語氣平靜道:“來日他登科及第,你這漆煙墨便要改名為狀元墨了,屆時客來如雲,自然賺得盆滿缽滿,此時便宜些許又何妨?”
那店家一愣,仔細打量起謝徵來,見這書生身上襴衫雖然樸素,但眉目清朗,的確有股書卷清氣,當真信了幾分,鬆口道:“成!公子便出個進價,二錢銀子,就當小人結個善緣罷。”
直到謝徵付了錢,將那塊墨錠拿到了手裡,仍不敢置信謝枕川竟會為了三錢銀子討價還價。
一旁的梨瑄也若有所思地摩挲著下巴,這謝枕川確有一副縝密心思,玲瓏心竅,若是未托生在這官宦之家,的確可以招進梨家作贅婿,也能替自己擔一部分家業了。
唯有梨瓷絲毫不覺驚訝,眉眼彎彎地拍手稱讚道:“恕瑾哥哥當真厲害!”
謝枕川揚了揚唇,臉不紅心不跳地接受了她的誇獎,“見笑了。”
謝徵抬眸望向梨瓷笑靨,手中緊握著那塊墨,隻覺沉甸甸的。
小瓷雖然不挑不撿,但梨家供的吃穿用度,一向都是最好的,自己雖然心悅於她,難道要讓她隨自己過這等困頓於銀錢的日子嗎?謝枕川有句話的確不錯,大丈夫居於天地,自當先立業後成家。待他日金榜題名,再來求娶心上人也不遲。
謝枕川正從袖中取出一方素帕,遞給梨瓷讓她拭乾淨墨痕。
像是看破了謝徵的心思,他忽地轉頭朝謝徵道:“紙、硯都是貢院籌備,謝公子應當有慣用的筆,可還要買些什麼?”
謝徵仍舊緊握著那塊漆煙墨,唯有他知自己掌中水汽微微暈開了墨痕。
“不必了,”他當真如謝枕川所言一般道:“在下還要趕回客棧溫書,便不同行了。”
“那好吧,”梨瓷輕輕抿了抿唇角,露出惋惜之色,“待春闈過後,我們再一起去踏青好了。”
聞言,謝徵神情又鬆快起來,深施一禮道:“一言為定。”
見謝徵轉身告辭,梨瑄頗為遺憾地在心中歎了一口氣。
他原本還等著兩人打起來,自己偷摸上去踩謝徵半腳,踩謝枕川兩腳,誰知此人居然兵不血刃,便將謝徵勸走了,此時再看緊緊站在梨瓷身側的謝枕川,便更覺礙眼起來。
可惜梨瓷卻深受他的蠱惑,不僅未同他保持距離,甚至還毫無戒心地拉了拉他的衣袖,語氣輕快地進入第二個正題,“恕瑾哥哥,這世上真的有可以載人的木鳶嗎?我和哥哥都從未見識過呢。”
梨瑄抱著雙臂,一臉警惕地看著這個陰險狡詐之徒,心中暗忖,但凡他有半點語焉不詳,便立刻帶著妹妹轉身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