邀約 梨瓷自認想出了一個絕妙的主意。……
謝徵在陳留時便聽聞過當朝濯影司指揮使的名聲, 公而忘私、運籌帷幄、雷厲風行,卻也喜怒不形於色、殺人而刃無血。
若說先前的問話還與科舉應試有關,此言便是風馬牛不相及了。
“是,”他先應了一聲, 揣測不出謝枕川的用意, 便謹小慎微問道:“學生鬥膽,可是梨姑娘在應天府時冒犯了大人?”
冒犯麼?
謝枕川不知想到了什麼, 他輕咳一聲, 勉強止住快要溢位喉間的輕笑。
謝徵還在繼續道:“學生自幼便與梨府女兒相識,她年少懵懂, 處事稚嫩了些, 但性子是極好的,若是先前無意冒犯了大人,還請大人海涵。”
“謝公子多慮了,”謝枕川勾了勾唇角,此番笑意卻未達眼底,“如此看來, 謝公子對梨姑娘當真是青梅竹馬,情深義重。”
謝徵麵色微微一紅,並未否認,“讓謝大人見笑了。”
謝枕川收了笑,表情越發冷淡起來, 義正詞嚴道:“大丈夫居於天地, 自當先立業後成家。謝公子寒窗十年, 如今春闈將至,還是多用些心思在讀書上,莫要耽於兒女情長, 一誤前程,二負師恩,三愧族望。”
這番話用詞嚴厲而懇切,以謝枕川的身份,能夠對自己說這些,實在是肺腑之言了,謝徵聽得麵紅耳赤,一時無言以對。
謝枕川見他似有醒悟,語氣暫緩,又道:“待你金榜題名,何愁冇有良配?”
“謝大人說得是,”謝徵真心誠意地致謝,“學生謹遵教誨。”
謝枕川微微頷首,正色道:“既是如此,便早些回去溫書吧。”
說罷,他徑直無視了先前“馬車壞了”的鬨劇,朝南玄吩咐道:“回濯影司。”
車伕轉頭看著南玄,不知道這車是該壞還是不該壞,正張口欲言,南玄連忙捂住了他的嘴巴,應聲道:“是!”
謝徵再次拱手行了禮,目送謝枕川離去。
車馬轆轆遠去,消失在朱雀大街的轉角處,他的腦海裡忽然飛速地閃過一個念頭:謝大人的車駕怎的停在這裡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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梨瑄令人將那一包棗糕收好,又盛了些清淡的飲食上來。
他昨日會見波斯商人打聽紫參的訊息,結果卻不如人意,妹妹雖然冇有主動過問,他心中仍是多了些愧意,不由得輕歎了一聲,又道:“哥哥總是管束你,小瓷可會怨恨我?”
梨瓷先將那一碗放了飴糖的白及燕窩端給了梨瑄,聽了這句話,驚訝得瞪大了眼睛,“哥哥怎麼會這樣想?”
那還不是怕你被外人的甜言蜜語給騙跑了?
梨瓷接過了湯盅,卻冇動,隻是一臉哀怨地看著她。
梨瓷立刻端起自己那碗格外清淡的燕窩,舀了一大勺吃掉,堅決地表態,“哥哥對我這麼好,做什麼都是對的,不過是一包棗糕罷了,哥哥在我心中,至少值一百包棗糕!”
梨瑄就這麼輕易被妹妹哄好了,雖然隻值一百包棗糕,但他也不嫌掉價,動手舀了一勺妹妹端來的燕窩吃了,隻覺得甜津津的。
方纔當著謝徵的麵,他有意未提梨瓷被長公主認作義女之事,這會兒才問道:“小瓷昨日赴宴,覺得如何?”
梨瓷如今長大了,也學會了隱瞞自己的小秘密,隻挑了好的說,“宴上人很多,牡丹也開得很豔,我還和一位姑娘比試了琴藝,為瀅姐姐贏回了一株趙粉。”
聽見周瀅的名字,梨瑄便放下心來,又道:“每月初五相國寺內有萬姓交易,謝徵初來京師,我打算邀他去集市上采買些筆墨書冊,也算是應試前散散心,領略一番京師的風土人情。我記得小瓷也未去過相國寺,可要一起?”
梨瑄平日裡要打理梨家家業,也算是日不暇給,難得哥哥有空帶自己出去玩,梨瓷立刻想都冇想地同意了,“好呀。”
隻是她應下以後才發現有什麼不對的地方,“初五……是明日麼?”
“不錯,”梨瑄見妹妹麵露難色,又問道:“可是有什麼不妥?”
他雖然還算中意謝徵這個妹婿,但還是要以妹妹的心思為主。
梨瓷如實招供道:“明日恕瑾哥哥也約了我。”
恕瑾哥哥……哼!
他算哪門子的哥哥,實在是花言巧語、巧言令色。
梨瑄臉上的笑意一下子沉了下來,勉強哼笑一聲道:“這麼巧?”
還有更巧的。
“正巧他也約我去相國寺遊玩,據說集市上有能載人的木鳶,我還冇有見過呢,”梨瓷自認想出了一個絕妙的主意,便拉著梨瑄的手撒嬌道:“哥哥,我們一起去好不好?”
梨瑄臉色不善,咬牙切齒道:“好啊。這等奇技淫巧,我也從未見識。”
明日相國寺的萬姓交易上,最好是真的有能夠載人的木鳶。
解決了明日赴約的難題,梨瓷立刻便開心起來,連嗓音都不自覺染上了幾分雀躍起來,“哥哥最好了。”
一夜很快過去。
得知自家小姐今日要同謝大人還有謝公子外出遊玩,繡春激動得一夜都未睡好,梨瓷剛一睜眼,便看見繡春抱著好幾身衣裙,站在一旁候著自己,迫不及待道:“小姐,奴婢方纔出去走了走,今日的天氣已經轉暖了。這些都是新裁的春衫,您要穿哪身?”
這四人裡頭,除卻梨瓷,個個都是晨興夜寐的主兒,梨瑄更是做主定在了辰時,趕赴萬姓交易的早市。
梨瓷將醒未醒,閉著眼睛指了一件,繡春便將那一身蒼葭色香雲紗襦裙挑了出來,伺候小姐梳洗。
她服侍小姐淨了麵,又梳開那一頭緞子般亮閃閃的長髮,先行一步替小姐犯起了難,“謝公子自幼便愛同小姐一處玩耍,如今八年過去了,這等青梅竹馬的情分竟也絲毫未改,實在難得。奴婢還聽說,謝公子做得一手好文章,想必新科及第也不是難事。”
梨瓷還未睡醒,將她的話聽了個大概,模模糊糊地應了一聲。
繡春又道:“但是謝大人待小姐也是極好的,莫說在應天府了,便是昨日的春日宴,也對小姐處處維護。”
梨瓷支撐不住睡意,連連“點頭”,腦袋猛地一點,將自己驚醒了。
便聽得繡春問道:“夫人常說選郎君需慎重,小姐,您覺得最打緊的是什麼?”
梨瓷腦海裡忽地浮現出一張臉來,世間萬般筆墨都繪不出的豐神俊朗、芝蘭玉樹,最好看的便是那雙眼睛,眼尾微微上挑,明明是一雙鳳眸,似笑非笑間偏偏漾出桃花潭水般的瀲灩春意來。
她捂著忽然跳得亂七八糟的心口,連忙去服下了今日份的寒玉散,溫涼的水滋潤過喉間,總算平複了些許。
她放下藥瓶,胡亂作答,“……樣貌?”
繡春冇忍住將“二謝”比較了起來,仍未有定論,“若要論樣貌,這兩位也各有千秋。”
梨瓷也深以為然地點點頭,謝徵就像是金絲棗糕,蜜糖漬過的金絲板棗泥層層疊疊,柔軟溫潤;謝枕川則如櫻桃畢羅,金燦燦的麪皮看似硬邦邦的,實則薄如蟬翼,酥脆可口,透出嫣紅鮮甜的果餡來,咬上一口——
不對不對。
她連忙打斷自己的綺思,在心中奉勸自己,我是要招贅的,怎麼能夠六親不認,對義兄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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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時的鐘鼓剛響過一聲,百姓便烏央烏央地湧過了相國寺的山門,不時還有華貴的馬車穿梭而過。
此處人頭攢動,熙熙攘攘,梨瑄將妹妹看得更緊了些,待人潮過去了,才往裡走,還不忘見縫插針地給謝枕川上眼藥,“這位謝大人好大的架子,自己約了人,卻遲遲不至。”
梨瓷卻一點兒也冇在意,蜜煎、炙肉和胡餅的香氣和著叫買聲飄飄揚揚,大三門前售賣的貓犬走獸第一個按捺不住,咪咪汪汪地叫喚起來。
她在大三門外駐足不前,左看看蜜煎,右看看貓狗,隻覺目不暇接,聽了哥哥的這番話,才往裡邊看了看,在紫雲屏照壁前看到了兩個熟悉的身影。
難得不用上朝,謝枕川昨日早早處理完了公務,便開始著手籌備赴約。昨夜觀星象,測風力,幾乎在後山待了一夜,今日相國寺的晨鐘尚未散儘,他便已經進了山門。
天色漸明,寺中的人潮也湧動起來,瞧見照壁前玄衣玉麵的公子,落下不少沾著胭脂香氣的帕子。
"郎君可是等人?"
"公子可要嚐嚐奴家新釀的梅子酒?"
謝枕川連眉峰都未動一下,隻是伸手探了探食盒中湯盅的溫度。
隨侍的北銘手握官刀,擺出凶神惡煞的表情,驚飛了一眾膽小的鶯鶯燕燕。
待到辰時的鐘鼓響起,謝徵好容易隨人群湧進了山門,跌跌撞撞擠到照壁前,不想卻見到了一個意想不到的人。
他下意識地驚撥出聲,“謝大人?”
謝枕川不動聲色地收好食盒,交給了一旁的北銘,反問道:“謝公子何緣至此?”
謝徵的眼皮急速眨動,謝大人昨日那一番話言猶在耳,他便心虛地隱去了和梨家的約定,隻道:“聽聞相國寺的萬姓交易熱鬨非凡,還有不少古籍和名人書畫,學生便來此地采買些筆墨書冊。不知謝大人來此是……?”
謝枕川拂了拂袖口處根本不存在的塵灰,鎮定自若道:“體察民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