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宴 侍女替她端來的膳食仍舊與旁人不……
春寒還未消散, 長公主府上的沁芳園裡燒著地龍,頂上是剔透的琉璃罩,其中以香桂為柱,設火齊屏風, 又有花匠精心打理, 已是繁花似錦,暖意融融。
春日宴算得上是本朝一年一度的盛會, 勳貴、官宦的家眷皆聚於此, 衣香鬢影,賓客如雲。
梨瓷作為嘉寧長公主的義女, 自然不必像客人一樣早早赴宴, 而是前一日便在公主府上歇下了,次日多睡了半個時辰,待她梳妝妥當,正好隨長公主一同去了正廳。
還未到開宴的時辰,眾人便早早前來問候了,一眼便瞧見了坐在嘉寧長公主身邊的那位姑娘。
倒不是因為那位姑孃的座次有多靠前, 而是她的樣貌實在生得太好了,殿內已是環肥燕瘦,翠繞珠圍,而她隻是安安靜靜地坐在那裡,便好像會發光似的, 好看得移不開眼。
這樣的美貌, 原本是極具攻擊性的, 可她偏偏又生了一雙清澈圓潤的眼睛,令人毫無防備之心,隻恨不能溺死在那盈秋水之中。
觀者好容易從她的美貌中清醒過來, 下一刻便忍不住開始打量她的著裝。
這位姑孃的衣著不算出挑,比起他人的輕薄長裙,竟然像怕冷似的,罕見地穿了件三色金緙花葉紋的藕荷色漳緞交領短襖,下身是江南最為時興的月華裙,裙幅足有十幅,褶襇顏色漸變,兼繡銀紋,行動間宛如月華流轉。
不過這都不算什麼,最叫人驚歎的是那一整套金鑲寶石頭麵,那可是長公主從先皇後那裡得來的私藏。
這是何等的寵愛啊。
立刻便有那不知情的低聲打聽,“這位姑娘……莫非是嘉寧長公主為其子相看的兒媳?”
“胡說什麼呢,”另一人來得早些,連忙打斷道:“那是長公主自己認下的義女,冇瞧見麼,寵得跟眼珠子似的。”
那人連忙掩口,又悄聲問道:“不知是哪家的千金,生得這般好相貌,我竟從未見過。”
有人玩笑,“山西梨家的女兒,倒真是富有千金了。”
也有人不屑道:“也不知使了什麼手段,竟能叫長公主認為義女,也算是攀上高枝了。”
梨瓷安靜地坐在長公主身側,儘力維持著端莊的姿態。她平日裡隨性慣了,從未帶過這樣一整套沉甸甸的頭麵,實在是有些吃不消,偏偏她此刻身份不同往昔,一舉一動皆關乎長公主的顏麵,隻能努力揚著腦袋,脊背也挺得筆直,不敢有絲毫鬆懈。
如此一來,她也冇什麼精力來應付那些朝自己搭話的人了,不管對方說什麼,她隻管乖乖地笑,像嬌憨可愛的年畫娃娃似的。
這一套卻似乎很討長輩們的歡心,幾句寒暄的功夫,她又收了不少見麵禮,玉鐲、珠串、佩飾……手更加軟了。
總算是熬到開宴,梨瓷仍舊坐在長公主身側,悄悄看了一圈那些不認識的腦袋。
謝枕川原是要來赴宴的,隻是今日被應天帝急詔入宮,未能成行;周泠在側殿之中的正五品官員家眷席上,也看不見。
她百無聊賴,正打算用些吃食——也不知是誰出的主意,居然將她的餐食換成了藥膳,她本不想吃,轉頭便看見長公主正含笑望著自己,連拒絕的話語都說不出來。
春日宴實在太無聊了,以後再也不來了。
梨瓷興致缺缺地喝了一口山藥茯苓粥,正這樣想著,卻聽得一聲嘹亮的“惠貴妃、大皇子到”。
惠貴妃身著盛裝,美豔的麵容上透出些許倨傲,明明比嘉寧長公主要小十歲,兩人看起來卻是一般大。不過她身高體豐,舉手投足間更是嫵媚動人,也難怪這麼多年仍舊盛寵不衰。
大皇子褚蕭和緊隨其後,他著一身杏黃綽絲彩雲蟒袍,腰間的鑲金組佩層層疊疊,又繼承了其母的好容貌,原本也可稱得上一句龍章鳳姿,可惜性情暴躁狠戾,行事更是無所顧忌。若非如此,憑藉惠貴妃的受寵與王家的背景,恐怕儲位也不會空懸了。
席上頓時一陣擾動,眾人紛紛行禮,惟有嘉寧長公主巋然不動。
到底是先帝之女,當朝長公主,縱然心有不忿,惠貴妃還是擠出笑容,帶著兒子朝她見禮。
嘉寧長公主頷首,請兩位入座。
惠貴妃執意要和長公主平起平坐,褚蕭和今日倒是難得地好說話,就在長公主義女的對麵落座了,隻是表情仍舊不善,一瞬不瞬地打量著對麵的姑娘。
伺候這尊煞神,旁邊的人連大氣都不敢喘,梨瓷卻壓根兒也未注意到他的眼神。
她此刻總算將那碗山藥茯苓粥喝完了,像是精心安排的犒賞似的,侍女替她端來的膳食仍舊與旁人不同,是一小碗櫻桃畢羅。
二月的櫻桃極為難得,又被熬煮成酸酸甜甜的櫻桃醬,包裹在輕薄得有些透明的麪皮裡,小火煎至金黃酥脆,仍舊透出嫣紅的內餡來,讓人食指大動。
梨瓷正在專心致誌地吃自己的櫻桃畢羅,主座上的兩位卻已經要撕起來了。
惠貴妃輕撫指甲上的丹蔻,先發製人,“今日聖上留在聽蘭宮用了早膳,這纔來遲了,還請長公主殿下莫怪。”
誰不知道當今聖上後宮之中最為得寵的便是惠貴妃,皇後不過是徒有其名罷了,可她就這麼當著嘉寧長公主的麵顯擺,便是另一回事了。惠貴妃話音未落,正廳之內已經安靜得落針可聞。
饒是嘉寧長公主好涵養,此刻也寸步不讓道:“無妨,大皇子的婚事自有聖上做主,惠貴妃無需操心,不來也無妨。”
這話又是另一番機鋒,褚蕭和雖然還未及冠,但今年已經十八,到了立妃的年紀。前些時日,惠貴妃與聖上提了好幾家出身顯赫的貴女,全被應天帝駁回了不說,還言語敲打了一番,這才又輾轉到春日宴上來。
惠貴妃果然氣急,又不甘示弱道:“這孩兒的婚事,哪有為孃的不操心的,說起來,謝大人已經及冠了,不知長公主殿下為令郎看中了哪家的貴女啊?”
梨瓷正好吃到第三枚櫻桃畢羅,果醬裡未放飴糖,大概正好趕上了還未熟透的櫻桃果子,澀澀地泛著酸。
她囫圇地將這一枚櫻桃畢羅吃掉,總算肯抬頭了,卻正好對上大皇子殿下的眼神。
褚蕭和麪前也擺著一盤畢羅,不過是天花蕈羊肉餡兒,他一眼也未看桌上的吃食,隻是牢牢地盯著梨瓷。
他的眉骨壓得很低,眨眼的速度也很慢,像是已經鎖定了獵物的捕食者,透出幾分陰鷙來。
梨瓷總算似有所覺,輕輕咬了下唇,清澈的眸子裡露出一絲警惕之色:他好像發現我的畢羅和他的不一樣了。
她悄悄將盛著櫻桃畢羅的翡翠綠琉璃碗往自己身前拉了拉,也顧不上聽長公主說話,很有保護意識地開始吃最後一枚畢羅。
嘉寧長公主的確已經有了心儀的人選,對惠貴妃的試探充耳不聞,隻是笑道:“勞心費神,最易催人老。本宮本來也不是愛操心的性子,且由他去罷。”
這話分明是在暗諷惠貴妃。她雖然保養得宜,但如今已經三十又四,加之性情驕縱,事事都要爭強好勝,久而久之,眼角眉梢都浸出幾分刻薄來,眼中的暮氣竟比嘉寧長公主更甚。
鑲著紅寶石的護甲猛地掐進掌心,惠貴妃硬生生將怒氣忍下,目光轉而落到一旁的梨瓷身上來。
在來時路上她便已經聽聞嘉寧長公主認了個名不見經傳的商戶女作義女,她本就不喜比她年輕貌美的小娘子,嘉寧長公主這番話更是火上添油。
一個長公主自己拿不住也就罷了,難道這商戶女還冇有辦法嗎?
惠貴妃撫了撫袖口繡金紋樣,明知故問道:“這位便是長公主新認的義女?”
嘉寧長公主點了點頭,“我與這孩子有緣得緊,著實喜歡。”
聽到自己的名字,梨瓷來不及淨手,起身行了個福禮,“小女梨瓷拜見貴妃娘娘、大皇子殿下。”
禮節標準,聲音恭謹,的確挑不出錯來,不過惠貴妃並無讓她起身的意思,甚至連看也不看,似乎將她當做了空氣。
大概是剛吃過櫻桃醬的緣故,她的聲音也像是浸了水的櫻桃,又甜又潤。
嘉寧長公主正要替梨瓷說話,卻已經聽得褚蕭和開口,“起來答話。”
梨瓷老老實實起身,隻覺得他的聲音低沉緩慢,像是常年發火喊壞了嗓子,透著幾分啞意。
褚蕭和望著那兩片同櫻桃一樣紅潤的唇瓣,壓低的眉眼透出幾分放蕩不羈來,“聲音這麼甜,吃的什麼?”
這何止是放蕩不羈,簡直是調戲,是挑釁!
嘉寧長公主重重拍桌,“大皇子慎言!”
褚蕭和恍若未聞,仍是直直地望著梨瓷。
惠貴妃反倒笑了,“長公主殿下,我兒不過是隨意寒暄幾句罷了,有何不妥呢?”
廳中又一次安靜下來,端看這位嘉寧長公主新認的義女如何化解。
隻有梨瓷的反應截然不同:他果然是覬覦自己的櫻桃畢羅!
她快速垂眸看了一眼自己的翡翠綠琉璃碗,好在碗裡攏共隻有四枚櫻桃畢羅,自己已經全部吃完了。
唇齒間的果香還未消散,梨瓷抿了抿唇,睜著眼睛說瞎話,“不過是和殿下一樣的天花畢羅。”
她望著褚蕭和,覺得自己已經看穿了他的心事,語重心長道:“大皇子殿下聲音沙啞,許是平日裡頻繁動怒,肝氣鬱結所致。”
梨瓷這半年從“北閻王”閻朋義那裡習了些藥經,此刻說話便有理有據,“殿下若是喜歡這般嗓音,除了修心養性,也可以試著小聲些說話,再多用些銀耳、雪梨等物。”
她眨了眨眼睛,語氣越發溫和,“殿下不若現在便試試?”
褚蕭和氣極反笑,“放肆!”
殿中一片難言的寂靜。
坐在褚蕭和下首的那位貴夫人已經假借更衣之名悄悄遁走了,他身旁的侍女更是麵露驚慌之色,這幾上的杯盞碗碟雖然貴重,但打碎了便也罷了,可千萬莫要唐突了貴人啊。
梨瓷卻一點兒也冇害怕,黑白分明的眼睛澄透又乾淨,望向他的眼神也冇有半分惡意,甚至還透出一點“你看,我就知道”的無奈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