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廚 他甚至有些惋惜怎的隻濺在了手上……
見謝枕川麵上神色篤定, 梨瓷看他的眼神更為崇拜了,也不給他反悔的機會,便轉頭帶他往後院的廚房走去。
還未進門,便可見屋外堆放得整整齊齊的木柴, 謝枕川替她掀開厚重的門簾, 踏入廚房。此地不過一丈見方的大小,卻被收拾得乾淨整潔, 井井有條。
廚房中間擺著一張長木桌, 上邊是案板、刀具和新鮮的蔬果,靠牆的兩排櫃架上也擺滿了各色廚具, 角落裡放著一口水缸, 正對麵則是一大一小兩個灶台,小的那個灶台下邊柴火燒得正旺,鍋裡還坐著水,騰騰地冒著熱氣。
梨瓷甚少來此,不由得好奇地圍著桌台轉了一圈,待她抬頭時, 才發現謝枕川不知何時已經褪去了那身大氅,裡邊是一襲鴉青色流雲暗紋的窄袖對襟雲錦圓領袍,愈發襯得他身姿挺拔如鬆,修長乾練。他往那裡一站,原先還算寬敞的廚房立刻便顯得逼仄起來。
梨瓷乖乖地在桌台旁邊的矮凳坐下, 有些費力地將眼前的一顆大白菜挪到一旁去, 語氣裡還透著一絲天真的憧憬, “恕瑾哥哥,我們吃什麼呀?”
謝枕川一臉鎮定,“阿瓷想吃什麼?”
梨瓷還從未品嚐過謝枕川親手做的飯食, 一時竟有些想不出來,不由得轉頭看向在門外候著的繡春。
她尚未開口,繡春已覺得頭皮一陣發麻,想起自家少爺第一次為小姐下廚時那不堪回首的場景。這位謝大人此刻看起來倒是從容不迫的,可真正操起刀來,多半也不會好到哪兒去。。
繡春微微俯身,低聲勸道:“小姐,謝大人是貴客,哪有讓客人動手下廚的道理,要不咱們還是等少爺他們回來吧,算算時辰,想必也快到了。”
梨瓷搖搖頭,她不想等了,而且她在方澤院吃過那麼多好吃的,對謝枕川的廚藝不止是有信心,甚至還滿懷期待。
見小姐執迷不悟,繡春連忙尋了個藉口,“小姐,奴婢想起還有些活兒冇做完,得趕緊去呢。”說罷便逃也似的離開了後院。
雖說繡春並未給出什麼有用的建議,但經她這麼一提醒,梨瓷倒是想起梨瑄原先和自己玩過的遊戲。
哥哥那裡有一本食單,自己若是不知道吃什麼了,就隨口說幾個數字,他再對著總目去做。她記得清清楚楚,那本食單就放在廚房的櫃架裡。
這麵櫃架上放的是大小不一的竹篩、銅盆、碗碟,還有些不知盛著什麼的瓶瓶罐罐,那本食單則被擱在了最上層。
若是半年以前,梨瓷斷是拿不到的,可她仗著自己如今長高了些許,櫃架的最高層似乎也伸手可及了,她便走到那櫃架麵前,踮起腳尖,伸手去拿。
謝枕川此刻也未閒著,正不露痕跡地打量著廚房裡的一應物件。
他雖未曾親自下過庖廚,好在平日裡雜學兼收,涉獵頗廣,對吃食也有幾分研究,乍然進了廚房,也不至於兩眼一抹黑。
謝枕川將廚房環視一週,至少能將案板旁的刀具能看明白,尖的用來剃骨,薄的用來去皮,使用痕跡最多的那把應是用來切菜的,又重又鈍的那把則可斬碎大骨。
他正要看那櫃架上擺了些什麼東西,便瞧見了梨瓷正踮著腳,伸手去夠上麵的一本書冊,她的手指堪堪摸到最高的那一層木板上,離那書冊還有一點距離。
他看得有趣,便朝前走了兩步,廚房狹小,他正好站在梨瓷身後的位置,已經看清了那是一本食單。
梨瓷也不氣餒,又往上跳了一下,再次伸手去夠,這回食單倒是摸著了,可還是冇能拿下來,落地之時,她的手不小心碰到了一旁的碗碟,櫃架邊緣的那隻青玉窄底碗搖晃不止,眼看著就要掉落下來,直直砸向梨瓷的腦袋 ——
她看得連眼睛都忘了眨,隻來得及意識到 “自己馬上就要被砸到了”,好在千鈞一髮之際,淩空伸出一隻修長有力的手,穩穩地握住了青玉窄底碗的碗沿。
謝枕川將碗握在手中,似是垂眸端詳了一番,便聽得比那青玉更清透的聲音道:“的確是難得的塔青,阿瓷想用這隻碗?”
梨瓷原本還感覺有些丟臉,見他語氣輕且淡,似未察覺自己的冒失,便忙不迭地點了點頭。
謝枕川唇角微微勾起,將那青玉窄底碗輕輕放在案板之上,又信手將那本食單取來,遞到梨瓷手裡,玩笑道:“客官可想好了要點些什麼吃食?”
梨瓷煞有介事地點了點頭,卻並未翻開食單,徑直遞還給他,自己則大手一揮,說出一串數來,“先要這本食單上的第十道菜。”
謝枕川循著總目看過去,配合地報出菜名,“青菜。”
這道菜算得上簡單,何況他方才略翻了翻,這本食單應是梨瑄自用的,裡邊不僅有菜譜,還作了筆記,連糖油醬醋的擺放位置都有記載,有這本食單在手,下廚應當是不愁了。
梨瓷聽見是“青菜”,立刻蹙起眉來,“那再要第三十一道菜。”
“蘑菇煨雞?”
謝枕川又看了看筆記,這個也不難。
梨瓷眼睛彎彎的,又點了第三道,“最後還要第三十六道菜。”
謝枕川看向第三十六行,上邊卻是一道墨痕,看不清字跡,再翻到對應的位置,這才知曉。
“棱不顛。”
“哇,”梨瓷不由得驚歎自己今日的好運氣,“恕瑾哥哥怎的知道我想吃棱不顛,這道菜我許久未曾吃過了。”
……那是因為菜譜旁還有一行梨瑄親手所書的小字,“太難,不做。”
謝枕川有心要與梨瑄較出高下,自然不會與他同流合汙,但看著梨瓷那雙單純好騙的眼睛,便暫未拆穿梨瑄的“惡行”。
雖然心道此菜應當不簡單,他麵上卻不動聲色,微微笑道:“悉聽尊便。”
謝枕川將菜譜內容默記在心,先著手做那道青菜。
菜譜裡並未言明是何種青菜,隻說要擇嫩者與筍同炒。
桌案上的蔬果仍有不少,他便選了最為新鮮的一把冬葵。
梨瓷亦步亦趨地跟在他後邊,好奇地問道:“恕瑾哥哥做過這道菜嗎?”
謝枕川摘下頂端最嫩的菜葉,置於竹篩裡,不緊不慢道:“不曾。”
握住冬葵的那雙手冷白勝雪,手指修長得過分,輕易便將菜葉掐頭去尾,隻留下最好的部分。
原本是十指不沾陽春水的貴公子,此刻卻拿了匏瓜瓢,傾身從水缸裡舀了一盆水,仔細沖洗擇好的冬葵來。
他儀態實在太好,即便是傾身舀水,脊背也仍然挺拔筆直,如鬆如竹,不過是洗菜而已,卻硬生生被他作出點茶的風雅來。
梨瓷看得直愣愣的,雖然她不愛吃青菜,但不知為何,總有種謝枕川做的冬葵也很好吃的感覺。
菜備得差不多了,謝枕川又勉強辨認出菜油的罐子,待油熱得差不多了,將冬葵與筍倒進了鍋裡。
鍋裡頓時爆發出“滋啦滋啦”的一陣巨響,滾燙的熱油濺到手背上,瞬間腫起一個小小的紅點,在冷白乾淨的肌膚上格外醒目。
梨瓷被嚇了一跳,連忙跑了過來,“恕瑾哥哥你冇事吧?”
謝枕川原本是不以為意的,但見她關心,便從善如流地皺起眉來,輕聲道:“隻是些許燙傷而已,讓阿瓷見笑了。”
梨瓷舉起他的手,大概是方才碰了水的緣故,當真如霜雪凝成的一般,白淨而冰涼。
她虛虛握著謝枕川的手,放在唇邊輕輕地吹了吹,“呼,呼,這樣就不痛了。”
謝枕川雖知燙傷應當以流水沖洗,或以雪敷之,但見她托著自己的手,涼涼的輕風吹過手背時,似乎比什麼靈丹妙藥都有效,那一點微小的疼痛早已經忽略不計了。
他甚至有些惋惜怎的隻濺在了手上。
或許油溫還低了些,不對,應是菜葉上的水瀝得太乾淨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