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字 “是‘漱石枕流’之漱麼?”……
梨瓷立刻“噔噔”爬下了梯子, 驚喜地朝謝枕川——手中的點心撲過來。
男子體溫本就比女子略高,冰冷的手握住熱乎乎的紙包,一下便暖和起來。
她抬眸看向謝枕川的時候,眼睛仍是亮晶晶的, “謝謝謝大人。”
那一身火狐裘光彩洋溢, 卻半點未奪去她風姿,整個人像是秋煙中盈盈搖曳的紅蕖, 眸光流盼之間又有一股乖得要命的稚氣, 是另一種美而不自知的瀲灩可愛。
“你慢些,”謝枕川提醒一句, 又微微有些晃神, “阿瓷長高了不少。”
梨瓷驕傲地點了點頭,為了印證他的話,又特意往前走了一步,站到謝枕川麵前來,原先她頭頂不過到謝枕川胸前的位置,如今已經略略高出肩膀了。
“再過幾年, 我是不是就會比你還高了?”她揚起臉,卻見謝枕川微微垂眸,也不知在雪裡走了多久,就連漆黑濃密的長睫毛上也掛著一點細碎的冰晶。
謝枕川下意識地低頭,兩人捱得極近, 不過三寸的距離, 院牆擋住了朔風, 回青橙花香混在雪裡,格外沁人。
他鎮定自若地附和道:“許是如此。”
梨瓷開心地笑了。
見兩人在院牆下說了半天,也冇有要進屋的意思, 繡春忍不住提醒,“小姐,外麵風大,不如請謝大人進屋說話吧。”
經繡春這樣一說,梨瓷也覺得有些冷了,她一手握著紙包,另一手做出“請”的姿勢,“謝大人,請隨我來。”
這處山間彆院不大,倒也五臟俱全,梨瓷帶著謝枕川進了會客廳,又囑咐繡春去將地龍燒得暖些,自己則有模有樣地倒起茶來。
山上天寒,水溫還未夠,她便提起壺來,將斟了不到半杯的茶盞先遞給謝枕川。
謝枕川抿了一口茶水,茶倒是好茶,隻是這泡茶的技藝……實在是有些暴殄天物了。
“還是我來吧,”他伸手接過梨瓷手中的茶具,重新燙了燙壺,又將梨瓷的那隻杯盞溫過,這才替她低泡了一盞茶。
梨瓷也不覺得讓客人泡茶有什麼不妥的,點點頭,便從善如流地拆起煨芋的紙包來。
謝枕川將斟得七分滿的茶盞遞給梨瓷,又聽得她用神秘兮兮的語氣道:“我聽哥哥說,濯影司的謝指揮使前些時日乾了件驚天動地的大事,名震一時。”
眼看今年的春闈便要到了,遠赴京城的江南學子已經開始聯名上書,讚譽謝枕川的所作所為,贈送牌匾、作詩作賦的更是數不勝數,便是她久居深山,也有所聽聞。
“在下不敢居功,”謝枕川配合地應道:“若不是有俠女梨瓷從中相助,濯影司恐怕也要?铩羽而歸。”
梨瓷已經將紙包拆開了,裡頭是一枚烤得焦焦的、暖暖的芋頭,最襯這下雪的天氣。
這芋頭也不知是哪裡的品種,剝去烤焦的外皮,未蘸一點白糖,滿口便是自然的軟糯香甜。
她咬了一口芋頭,又配了一口清茶,被他哄得意氣揚揚的,嘴裡還含著芋頭,已經含含糊糊地應了下來,“那是自然。”
謝枕川眼中微微流露出笑意,鄭重同她商量道:“阿瓷此等作為,原本便是向皇上討個女爵也應當,隻是此案樹敵太多,實在不宜將你再牽扯進來了,阿瓷可有彆的心願?”
梨瑄其實說得不錯,若不是自己執意將阿瓷牽扯進這樁案子,她也不會中毒。
雖然他慶幸梨瓷來了京城,但絕不希望是以這種方式。
“謝大人怎麼這樣想。”梨瓷眨了眨眼睛,正好看見他長睫上的冰晶融成了晶瑩的水珠,隨著氤氳的茶霧飄散,露出眼底那一點惘然來。
她並不在乎濯影司指揮使的千金一諾,甚至難得願意放下還冇吃完的半塊芋頭,好聲好氣地勸他,“是我自己嘴饞要吃那塊糕點,怨不得旁人。”
“就連哥哥後來訓我的時候也說了,就該讓我長長記性,彆什麼都吃。”
她語氣輕快,眼神也清澈乾淨,像是一張純一不雜、廓然無累的白紙,諸事塗塗抹抹,始終未曾沾染世間半分憂悒、怨懟、仇隙。
謝枕川微微一怔,不想竟是自己著相了。
“好,”他應了一聲,又有幾分意外梨瑄居然冇有趁機說自己的不是,甚至還主動與梨瓷提起查處科舉弊案之事,這實在不像他的作風,不由得問道:“梨公子還說什麼了?”
梨瓷仔細想了想,記得哥哥還說過謝枕川得魚忘筌、忘恩負義、道貌岸然、翻臉無情……總之,一看就不是什麼好人。
見梨瓷心虛地低下頭,又開始啃剩下的半塊芋頭,謝枕川便知多半不是什麼好話,但見梨瓷還願意吃自己帶的東西,顯然也未將這位兄長的話放在心上。
他抿了一口梨瓷先前給自己倒的那半盞生茶,微微一笑,漂亮的鳳眸舒展開來,看上去心情極為愉悅。
“說來也巧,前些時日,我去拜訪了一位族親,”謝枕川一臉坦然,慢條斯理道:“我記得阿瓷曾經說過,那位陳留謝氏的公子,是廣成伯夫人舅舅的外孫的侄子,那日我同族親提起此事,才知那位謝公子的高祖父的姨母的孫女,便是我父親的表妹,如此說來,阿瓷也該正經稱我一聲表哥纔是。”
他說得一本正經,儼然忘了自己先前腹誹“滿門抄斬都抄不到一個族譜上”的事兒,至於出冇出五服,那又有什麼關係?
梨瓷老老實實地聽著,在謝枕川說到“高祖父”時便記暈了,但見兩人都姓謝,又覺得有幾分道理,乖乖地喊了一聲,“謝表哥。”
謝枕川仍不滿意,又循循善誘道:“阿瓷的表哥那麼多,不如便喚我的表字吧,也免得日後弄混了。”
梨瓷暈暈乎乎地被他牽著鼻子走,“謝表哥的表字是什麼?”
謝枕川好整以暇道:“恕瑾。”
“漱瑾,”梨瓷跟著唸了一遍,吟詠之間,隻覺有珠玉之聲,又好奇道:“是‘漱石枕流’之漱麼?”
謝枕川微微笑道:“原是這個‘漱’,隻是母親覺得優柔了些,便改為‘仁恕及蒼生,忠貞輔天子’之恕了。”
梨瓷恍然大悟地點點頭,“恕瑾哥哥的確是個秉心仁恕的好官。”
謝枕川不欲與她說那些製衡相剋、恩威難測的帝王心術,便乾脆應下了這一聲稱讚,又像變戲法似的,從袖中變出一枚鎏金銅胎畫琺琅的香囊來,“這是先前答應阿瓷所製的香囊,裡邊已經添了那一味欖香了。”
他知道梨瓷對這些外物素來不上心,又著意補充一句,“我不是應了阿瓷一個心願麼,若是想好了,便憑此物以償此願。”
圓圓的香囊球裡邊是一個可以轉動的更小的圓缽,以精巧的子母扣扣合,無論香熏球怎樣滾動,圓缽口始終朝上,半點香料也不會漏撒出來。
甜杏似的果香悠悠溢位,在冬日裡尤為難得,便彆提上麵還畫著憨態可掬的小鬆鼠,它懷裡的柿子也圓潤可愛。
梨瓷一下子就喜歡上了,握著香囊愛不釋手,“我還是第一次見鏤雕的琺琅呢。”
“阿瓷喜歡便好,”謝枕川見她半句也未提先前自己所繡的香囊,知道她多半忘了此事,又彎了彎唇角,旁敲側擊道:“我原以為阿瓷會說相看贅婿之事,今日怎的不提了?”
梨瓷將那香囊在桌上滾來滾去的,玩得不亦樂乎,順便解釋道,“哥哥怕我遇人不淑,他還說,要是找不到比他更好的男子,不嫁也無妨,他和爹爹會養我一輩子的。”
謝枕川哼笑一聲,自然知道這是梨瑄隨口編來哄騙妹妹的大話,待他以後娶了親,總會有人瞧著尚未出閣的小姑子不順眼。
隻是他如今心中仍是天人交戰,未有決斷,實在也冇有什麼立場揭穿此事。
兩人說了半天,已經過了晌午了,便連剛吃過一塊煨芋的梨瓷都覺得有些餓了,偏生梨瑄為了不讓她亂吃東西,自己出門時便將院裡的零嘴點心鎖上了,比防賊還厲害。
她轉了轉眼睛,靈機一動道:“恕瑾哥哥,你會開鎖嗎?”
謝枕川雖然不知她為何有此一問,還是答道:“略知一二。”
說話間,梨瓷已經端來一隻食盒放在他麵前,一臉虔誠地望著他,可憐巴巴道:“你能幫我把這個木匣打開嗎?”
連食匣都帶鎖,謝枕川一看便知她的心思,不自覺挑了挑眉,“裡邊裝的是點心?”
梨瓷驀地睜大眼睛,又憑藉這幾個月和梨瑄鬥智鬥勇的經驗,此地無銀三百兩地搖了搖頭,矢口否認,“冇有,它隻是長得像食盒而已,其實是我的妝奩。”
謝枕川眸中笑意更深,隻是仍然不為所動,“我聽薛師弟說過,阿瓷的病還未大好,你若是餓了,不如吃些彆的可好?”
見自己糊弄不過謝枕川,梨瓷也隻得暫且歇了這點心思,“好吧。”
隻是她又遇到了新的困難,“可是吃什麼呢?”
謝枕川問道:“阿瓷想吃什麼?”
“倒不是想吃什麼,”梨瓷搖了搖頭,眸中透出嬌憨之意,“隻是我平日裡的飯食大多是哥哥親手做的,也有廚娘,不過廚娘今日也跟著下山去采購食材了,眼下隻有繡春陪我。我們都不會做飯,便隻能巴巴兒地等哥哥回來。”
說罷,她托著腮,好奇地問道:“恕瑾哥哥,你會做飯麼?”
謝枕川臉上的笑意凝固了,怪不得梨瑄那廝執意要梨瓷找個“比他更好的男子”,原來是早有準備。
他沉默半晌,聽見自己咬牙道:“……也略知一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