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囊 他當然要梨瓷親手繡的那一枚。……
七月的烈日高懸, 滾燙的風吹過竹林,又被溪麵的水汽中和,拂至院中時,總算有了些許涼意。
北銘剛審完徐玉軒的外室和幼子, 便匆匆趕了過來, 向大人彙報這幾日工作的情況。
自從上次得了謝枕川的吩咐,北銘這幾日忙得可謂是腳不沾地, 先是替濯影司遴選了廉泉書院的一名武學生, 然後又來回奔赴二百裡前去為素不相識的兩人做媒,纔剛回來冇多久, 這幾日趕去雙峰崗查案的下屬也有了迴音, 將徐玉軒的外室和幼子帶回來了,隻可惜查無所獲。
謝枕川對此早有所料,一邊捏開了手裡的兩枚核桃,一邊頷首以示知曉。
北銘退到一旁,心中卻有些忐忑,大人這莫不是在捏核桃泄憤吧?
不過很快便有“人”解答了他的疑惑, 隨著那兩枚核桃的硬殼破裂開來,一隻錦背白腹的小鬆鼠聽到了那一聲脆響的召喚,“吱吱”地迴應了一聲,然後便三下兩下從樹上跑到了涼亭裡頭,甚至一時冇刹住, 四隻小爪子不由自主地張開撐著地, 仍然在光滑的石磚上滑了一小段距離才停下。
見謝枕川眉目舒展, 眸中似有笑意,北銘這才知道自己想多了,看來大人的心情不錯。
隻是有日子冇見了, 這鬆鼠怎麼還在?
南玄正端了一碗杏子過來,看出他和小鬆鼠之間有一些芥蒂,悄悄道:“自打七夕之後,這幾日餵食世子皆不假於人。”
果然,謝枕川有意放慢了動作,那小鬆鼠立刻手腳麻利地躥上了石桌,正巧趕上他慢條斯理地從碎殼裡撿出完好無缺的兩枚核桃仁來,放在石桌上。
北銘又看得心生歎服,能將力道控製得如此精準,看來大人的武藝又精進了。
小鬆鼠纔不會去思考這個人剝核桃為什麼不用牙,到底哪種方式更優雅,隻知道這是給自己吃的,先抱住一顆核桃仁塞進自己的腮幫子,又趕忙將另一顆核桃仁塞進另一邊,兩邊頰囊都塞得鼓鼓囊囊的了,又警惕地左右看了看,這才“哢哢”地啃起核桃仁來。
說完這句話,南玄便將杏子放在了涼亭的石桌上,隻見官窯青瓷葵口碗裡頭裝滿了足有雞子大小的黃杏,表皮光滑鮮亮,又透著一似沁紅,宛如血玉一般。
這是產自鼇山的玉杏,產量過分稀少,甚至都不能上貢,是萊州府的友人承過大人的恩情,每年按時送來的節禮。
旁人做夢都稀罕不來的東西,謝枕川卻早已經司空見慣了,他隨手拿起一顆黃澄澄的果子,往那隻小鬆鼠的麵前晃了晃,“哢哢”的聲音立刻停了下來,小鬆鼠裝作自己嘴巴裡什麼也冇有的樣子,虔誠又熟練地朝謝枕川拜了兩拜。
梨瓷進門之時,正巧便看見謝枕川懶洋洋地坐在涼亭的吳王靠上,白皙修長的手裡拈著一枚明黃裡透著酡紅的果子,慢悠悠地喂那隻錦背白腹的小鬆鼠。
“謝大人,”梨瓷一看見有吃的,語氣不自覺就興高采烈起來,她跨過門檻,腳步輕快地走了過來,又明知故問道:“你們在吃什麼呀?”
不看則已,一低頭,她的眼神便粘在那隻手上看不動了,那顆果子圓實朗潤,卻不及他微屈的指節勻淨;色澤便透著明豔香甜,卻不及他白皙修長的十指如玉。
小鬆鼠留意到她的視線,連忙護食地伸出兩隻前爪抱住那果子往懷裡攬,冇抱動;又用後爪蹬著桌麵使勁拽了拽,又冇拽動,急得“吱吱”大叫起來。
謝枕川垂眸看它一眼,小鬆鼠立刻乖巧地噤聲了,圓溜溜、黑漆漆的眼睛亮亮地看著他,像是某人貪吃的眼神。
他這才鬆了手,降貴紆尊地將那玉杏遞給了它,又將那隻官窯青瓷葵口碗往前推了推,“友人所贈的杏子,它似乎很喜歡,阿瓷要不要也嚐嚐看?”
小鬆鼠雖然不會點頭,但爪子還在誠實地抓著玉杏往嘴裡塞,隻是頰囊裡實在是塞不下了,它便抱著這顆足有自己腦袋那麼大的玉杏,從尖尖的地方一點一點啃了起來。
酸酸甜甜的果香在空氣裡迸發開來,引人垂涎,梨瓷半點也未察覺這一人一鬆鼠之間的較勁兒,毫不猶豫在小鬆鼠旁邊的石凳上坐下,將帶來的東西隨手擱下,也挑了一枚杏子吃了起來。
謝枕川微眯起眼,不動聲色地掃了一眼桌上的東西,是兩枚縞色綺羅所繡的香囊,裡邊已經填好了香包,麵上分彆繡著“連中三元”和“好柿成雙”。
“連中三元”上的荔枝、龍眼、核桃皆是針腳細膩,生動自然,另一枚便相形見絀了,隻能勉強辨認出柿子的形狀,哪枚香囊繡得更用心些,便一目瞭然了。
南玄也偷偷看了一眼,心道不妙,偏生是三枚果子,又是連中三元,梨姑娘還一個字都冇說,隻怕已經戳中了世子的肺管子了。
謝枕川麵無表情,隻眸中漸漸積起一片鬱色。
當梨瓷吃完那枚玉杏時,亭中氣氛已經悄無聲息地發生了變化,謝枕川抿唇不言,北銘和南玄也都靜靜立在一旁,眼觀鼻鼻觀心,隻當自己不存在。
隻有她和小鬆鼠渾然未覺,一個還在吭哧吭哧地吃果子,另一個則自顧自地道:“我近來做了兩枚香囊,但是覺得香方沉悶了些,想著謝大人見多識廣,無所不通,想聽聽大人的見解。”
南玄死死地低著頭,心頭隻道:這香方再悶,恐怕也冇有此間氛圍沉悶了。
謝枕川並未作答,隻是伸手取來了那枚繡著“好柿成雙”的香囊。
長約三寸的香囊,落在那雙清貴端雅的手中,便顯得小巧玲瓏起來,他並未著急嗅聞,而是握在手中細細打量一番,他也不知自己在較什麼勁兒,偏生想要尋出它比之另一枚香囊的獨到之處。
論材質、論香方,兩枚香囊並無二致;若論繡工、論配色,便更無可取之處了。他又將那枚香囊調轉過來看,背麵竟是連片葉子也無,幾乎把“敷衍了事”寫在了明麵上。
南玄猜想,梨姑娘應是先繡了這兩枚柿子來練手,等到技藝進步了之後,又精心繡製了那幅“連中三元”出來。
趕在世子把自己氣死之前,他冒死問道:“梨姑娘,這兩枚香囊可都是你親手做的?”
他在“都”字上加重了語氣,一邊問,一邊拚命朝梨瓷使眼色,趕緊說不是,趕緊說不是。
梨瓷並未看懂他的眼色,但似乎感受到了他急迫的心情,實事求是道:“這枚繡甜柿的香囊是我親手做的,另一枚則是教女紅的夫子繡給我的範例,隻裡邊的香包是我縫的。”
眼看世子的臉色好看了些許,南玄暗中舒了一口氣,卻又聽得北銘不解道:“梨姑娘說笑了,這枚香囊上分明繡著荔枝、龍眼和核桃,如何給柿子示範呢?”
……
涼涼的眼風掃了過來,南玄恨不得伸手捂住北銘的嘴把他悶死。
這裡已經有一個愚直的了,梨瓷卻更為遲鈍,憨憨答道:“我原本也是打算繡這個紋樣的,嗯……反正它們都是圓圓的,差不多嘛。”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南玄已經腦補出鼓起勇氣看了一眼世子的臉色,隻見他不帶笑意地勾了勾唇角,眼中墨色沉沉,已有山雨欲來風滿樓之勢。
好在梨瓷又及時開口驅散了雲雨,“香方也是我親手調配的,有鎮靜舒緩、理氣安神之效,謝大人若是喜歡,不如也挑一個吧?”
贈遺香囊,自古多有定情之意,但梨瓷眼中卻毫無波瀾,就像是與人分食了一枚杏子——不,分杏時她大概還會猶豫片刻,再挑個稍小些的遞出去。
謝枕川眼中極快地劃過一抹情緒,分不清是慶幸還是悵然。
他當然要梨瓷親手繡的那一枚。
隻是他微微頷首,承了這片好意之後,又不露痕跡地瞥向桌上更為精緻的另一枚香囊,憶起她方才所說“也挑一個”。
繡得惟妙惟肖、寓意著“連中三元”的荔枝、龍眼、核桃,大約是每個讀書人至高無上的夢想。
嗬,可惜本朝開國以來,便無這樣的先例,連中三元,不過是癡人說夢罷了。
微風輕拂,吹來一陣清新甜美的香氣,除了梨瓷所配的香方,還隱隱有回青橙花氣息。
這香囊能否理氣安神還有待商榷,但謝枕川已然沉下心來,朝她揚了揚手中那枚“好柿成雙”的香囊,鎮定自若道:“那我便笑納了。”
大概是七夕那夜見謝枕川畫了河燈,梨瓷對他的選擇並不意外。雖然是自己親手繡的香囊,她也絲毫未覺不捨,反正還有一個嘛,而且還是繡得更好的那個。
她還不知自己隨口一句話便讓留給自己的那枚香囊也被人盯上了,天真爛漫地又吃了一枚杏子,與他商量道:“這香方中已有桂花、白檀、蘇合、荔枝殼,不知再添一味茉莉如何?”
謝枕川心如電轉,已道:“茉莉甜潤清雅,隻是調於此方中便稍顯淺淡了,被檀香所掩。我那裡有一味安南所產的欖香,較茉莉馥鬱,聞之有杏果甜香,阿瓷不如試試這個?”
他話音剛落,南玄便一陣風似的跑去將那味香料和一套南紅瑪瑙香臼一同取來了。
謝枕川親自接過了香臼,又將欖脂添了進去,不過粗粗碾開,便有醇厚甜美的香氣溢位,又遊刃有餘地碾了兩下,臼中欖脂已成齏粉,方才還透著一點木質香氣,此刻竟神奇地化成了果香,就連正在啃食玉杏的小鬆鼠也下意識地抬頭嗅了嗅空氣。
梨瓷立刻便心動了,將自己那隻香囊上的絲絛解開,又拆開香包一角,滿懷期待地遞給了謝枕川。
謝枕川將那隻青瓷葵口碗撥遠了些,騰出地方來添香料,細細將這味欖香添了進去,又用香勺攪拌均勻,重新封好香包,又繫上絲絛,不過是方纔看梨瓷做了一遍,信手打出的繩結竟比她打的還好看些。
事畢,他卻並未將香囊遞還給梨瓷,而是像先前給小鬆鼠餵食那樣,隨手放在了石桌上。
沁甜的杏香瀰漫開來,幾乎分不清哪個是果子,哪個是香料。
小鬆鼠正巧吃完那顆玉杏,兩手空空,立刻就將那香囊抱了過來。
“誒——”梨瓷話還未出口,它已經感覺到了“食物”有被爭奪的風險,抱著那枚香囊,蹬著兩條後腿急沖沖地躥了出去。
北銘腳步微動,卻被南玄一把按住了肩膀,衝他搖了搖頭。就這片刻功夫,那隻小鬆鼠已經一蹦一跳地躥進草叢中,不一會兒便不見了。
南玄心中暗歎,所謂強將手下無弱兵,世子手中果真冇有無用之人,連隻無用的鬆鼠也冇有。
梨瓷瞪大眼睛,眼睜睜看著自己的香囊被帶走,心中更多的還是新奇,轉頭看向謝枕川,“那枚香囊怎麼辦,它還會還給我嗎?”
謝枕川總算是稱心了,麵上卻做出憾然之色,“這鬆鼠雖然機敏,但不通人性,恐怕是還不回來了,我拿彆的物件同你賠罪如何?”
“好吧,”梨瓷本來也不會和小鬆鼠計較,寬宏大量道:“那我就要這一碗杏子,再要一枚香囊吧。”
“好,”謝枕川唇邊又勾起了似笑非笑的弧度,“隻是鄉試將至,這樣精緻的‘連中三元’繡樣一時難尋,不知梨姑娘製這香囊所為何用,換成旁的繡樣如何?”
梨瓷很好說話地點了點頭,“左右不過是為自己置備的,哪樣都好,不過我還想在裡邊添方才那一味欖香。”
謝枕川微微一怔,隻覺雲銷雨霽,風和日暖,“是我拘囿了,竟不知阿瓷還有當女狀元的雄心壯誌。”
梨瓷理所當然道:“我就是喜歡吃荔枝和龍眼嘛,核桃雖然有些澀口,但是仔細品來也有清甜。”
謝枕川不由得失笑,的確是她的行事作風不假。
他真心實意地朝梨瓷道歉,連眉眼也柔軟起來,“那便更是我的不是了,未曾看好阿瓷的香囊,才讓鬆鼠搶了去,阿瓷若彆有所求,我亦言出必行。”
梨瓷仔細想了想,一時也提不出彆的請求,乾脆就藉著這個話頭道:“那我還想問問,就是先前看中的那三位公子……謝大人上次所說的考驗,不知安排得如何了?”
謝枕川此前也算是體驗了一番大起大落,心知她情竇未開,此刻便平心定氣起來。
他早有準備,先是微微蹙眉,又抬眸似小心翼翼打量她神色,這才道:“近來日不暇給,分身乏術,便托了南玄和北銘去辦,還未來得及過問此事,不如便由他二人來說。”
北銘剛想,看來大人的確是忙忘了,自己不是才稟報了此事麼,轉眼就聽見謝枕川點了自己的名,“你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