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訪 順便問問自己上次所托之事的進展……
七日之期一過, 馮睿才便再次登了廣成伯府的門。
自打那兩個被毒啞了的綁匪回來複命之後,這兩日他是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著,那兩個蠢貨不僅冇能完成任務, 反倒讓馮家的信符落入了謝枕川手中。馮睿才當夜便令人料理他們, 可心中的不安絲毫未曾消減。
謝枕川大約是顧及廣成伯府那表小姐的聲譽,冇有聲張綁架之事, 可他若是留意到當日一同被綁的徐書翠, 再順藤摸瓜……馮睿才越想越心驚,額上冷汗涔涔。
他今日登門, 除了著急捉到謝枕川毀畫的錯處, 也有試探口風之意。
實在是徐玉軒知道的事情太多,如今又落在了濯影司手中,往來的賬冊雖已焚燬,但他這般小心謹慎之人,一定還留了後手。
馮睿才暗暗咬牙,自己一定要在謝枕川察覺之前, 處理掉所有隱患……
“馮大人,馮大人?”為馮睿才帶路的小廝奇怪地看著他臉上扭曲的表情,忍不住出聲提醒道:“馮大人,指揮使大人的院子便在此處了。”
“噢,噢, ”馮睿才這纔回過神來, 連忙收斂了神色, 抬手叩了叩院門。
不多時,南玄便來應了門,將馮睿才迎了進去。
馮睿纔對謝枕川身邊的小廝也不敢怠慢, 一邊走一邊道:“有勞這位小兄弟了,不知謝大人這幾日心情可好啊?”
南玄語氣恭敬卻不失疏離道:“托您的福,世子這幾日吃好睡好,尤其是七夕那夜您辦的燈會,世子可是稱賞不已呢。”
原本隻是再尋常不過的客套話,但落在心裡有鬼的馮睿才耳中,就完全不是那麼回事了。
他狐疑地打量著南玄的表情,試圖從中看出些端倪,卻見他麵上輕鬆自在,冇什麼問題,隻得暫且將一顆心按回肚子裡。
南玄將馮睿才帶到了書房門前,稟報道:“世子,馮大人來了。”
沉靜的男聲自門內傳來,“進來。”
馮睿才這才推門而入,見謝枕川正端坐於書案後,手裡似捧著一本閒書。
見他進門,謝枕川便放下了書冊,抬眼淡淡一笑,明知故問道:“不知馮大人今日登門,有何貴乾?”
馮睿才連忙拱手行禮,又雙手奉上隨身攜帶的包裹,滿臉堆笑道:“謝大人不辭辛勞,跋涉千裡蒞臨應天,實乃應天百姓之幸。下官自作主張備了些許薄禮,皆為本地土產,聊表心意,還請大人笑納。”
這包裹不大,裡邊裝的是一隻精心挑選的貼金茶花蒔繪漆盒,這金箔鍛製是應天特有的工藝,不算貴重,但勝在精巧,作為人情往來的敲門磚正適合不過。
隻要謝枕川收下了這隻金箔漆盒,後頭的那些金絲楠木蘇繡雙麵屏、宜興窯月白釉瓷器、青水洋紅珊瑚擺件……都可以安排上了。
馮睿纔算盤打得正好,卻見謝枕川已經抬手製止了他,懶洋洋道:“馮大人客氣,隻是本座暫居廣成伯府,此行多有不便,還是免了吧。”
馮睿才心中一緊,但見謝枕川臉上並無絲毫慍色,立刻對這番婉拒心領神會了,連忙笑道:“下官明白,是下官考慮不周了。”
謝枕川“嗯”了一聲,又道:“對了,馮大人上次來訪,不是想看那幅蒼雲子的《觀音菩薩像》麼?”
他招了招手,示意南玄將那幅做舊了的《觀音菩薩像》取來。
見他主動提及此事,語氣也無半點不悅,馮睿才又鬆了一口氣。
南玄應聲而去,很快便捧著一卷畫軸回來,雙手呈給謝枕川。謝枕川接過畫軸,緩緩展開,正是那幅《觀音菩薩像》。
馮睿纔來此之前,特地找了書畫行家點評了蒼雲子之作,還尋了先前雅集上見過此畫的人來詢問細節,可謂是做足了功課,以免自己被偽作糊弄了去。
觀音菩薩跣足立於祥雲之上,衣帶飄舉,恣意靈動,先觀畫色紙張,的確是蒼雲子真跡;再觀畫上細節,也一一與那些人所言對應。
馮睿才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湊近看了又看,忍不住脫口而出:“這……怎麼會?”
謝枕川將畫軸掛好,任他打量,語氣淡淡道:“馮大人可是覺得有何不妥?”
馮睿才連忙擺手,乾笑道:“不、不,下官隻是驚歎,世間怎會有如此精妙絕倫的畫作!幸好前些時日廣成伯府走水未曾毀了此畫,不然便是天大的罪過了。”
“馮大人說笑了,”謝枕川眸色漸深,似笑非笑道:“濯影司雖未及戲言所稱睚眥必報,本座亦是寬宏大量之人,卻也容不得旁人如此僭越放肆。若真有人如此膽大妄為,自當以血償血,一還一報。”
他嗓音清潤澄靜,彷彿冰雪消融後山間潺潺流淌的溪澗,卻無端端透出一股寒意。
馮睿才聽得背脊發涼,總覺得此言意有所指,不自覺打了個寒顫,趕緊附和道:“自、自是如此。”
他頓了頓,又另起話頭道:“謝大人是懂畫、惜畫之人,想必也擅畫,若是下官還有幸能一睹大人的墨寶真跡,那真是不虛此行了。”
“不過粗淺描畫兩筆,不值馮大人上心,”謝枕川唇邊弧度未變,意味深長道;“說來不怕馮大人笑話,本座隱姓埋名之時,曾去書齋裡賣過畫,馮大人不如猜猜,賣了個什麼價錢?”
馮睿才聽得一愣,又覺得他話裡有話,不由得斟酌道:“謝大人的畫作,想必價值不菲。下官鬥膽猜……五百兩銀子?”
謝枕川搖了搖頭,悠悠答道:“五十文。”
“這……”馮睿才一時語塞,很快便憤慨道:“這是什麼人乾的,簡直是有眼無珠!”
南玄在一旁適時補充,“是在西市那家集賢書齋賣的,不知馮大人可曾聽聞?”
聽見“集賢書齋”四字,馮睿才額上冷汗直冒,他悄悄擦了擦汗,乾笑道:“似乎有些印象,隻是平日裡事務繁雜,一時想不起來了。謝大人不如將此畫寄售於我,下官自然會為大人賣得一個合理的價錢。”
謝枕川看起來並不計較那五十文的事情,甚至眉目也舒展了些,淡淡道:“那倒不必,此畫已經有主了。”
馮睿才見謝枕川心情似乎好了些,膽子也大了起來,又試探道:“噢,下官忽然想起來了,集賢書齋的那位徐先生,是拙荊的一位小侄,她昨日還朝下官打聽,說是家中近來瑣事繁雜,亟待徐先生出麵料理,偏偏他近日被濯影司帶走了。既然是他無禮在先,下官不敢奢求大人開恩,隻是能否網開一麵,容下官與他說幾句話,也好讓家人安心。”
謝枕川卻眸色一冷,語氣陡然沉了下來,“那真是不巧了,濯影司已經查出此人牽扯一樁大案,馮大人既是親屬,還是迴避的好。若有要事,本座可代為轉達。”
馮睿才又是一陣心驚肉跳,連連擺手道:“還是謝大人思慮周全。為了避嫌,下官就不見了。下官想起府衙裡還有事,便先告辭了。”
他說完又匆匆行禮,得了謝枕川的首肯,轉身便往外走,在兩人看不見的地方,眉頭已經擰得如麻花一般。
謝枕川既已直言徐玉軒牽扯一樁大案,恐怕已經有些眉目了,隻是不知如今案件查到了什麼程度,是否已經牽扯到了自己……若是徐玉軒手裡的東西被謝枕川找到了,後果實在不堪設想,他必須要趕快動手了。
見世子的畫作成功騙過了馮睿才,南玄長舒一口氣,正要回來收畫,卻見謝枕川正立於畫前,抬眸凝望著畫中人笑靨,日光落在畫紙,又反射在那張俊逸的麵容上,蒙上一層如玉的溫澤,連眉眼都柔和了幾分。
他“嘿嘿”一笑道:“看來世子的畫技又有精進了,這幅畫蒼雲子‘真跡’,少說也值三千兩銀子吧。”
謝枕川唇角微微揚起,卻並未接話,他動作輕柔地將畫軸捲起,親自封好裝匣,神情視若珍寶,對待真跡也不過如此了。
南玄接過畫匣放好,在窗邊瞥見了馮睿才遠去的身影,幸災樂禍道:“這位馮大人跑得倒挺快的,好似身後有火在燒。”
“的確是火燒眉毛了,”謝枕川順著窗外望了一眼,看他如此焦急,想來也不知徐玉軒將賬冊藏在了何處,漫不經心道:“甕中之鱉罷了,由他去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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梨瓷自從在女紅課上得了阮夫子的贈禮之後,便備受鼓舞,對刺繡一事興致高漲,這幾日幾乎是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一心鑽研自己的香囊。
她在課上畫好繡樣之後,又請阮夫子幫忙配好了丹霞、緗黃和烏金三色絲線,阮夫子大約也不願見她糟蹋那套綺雲繡線,這幾日指導得格外用心,甚至還親自繡了一幅“連中三元”的繡品贈給她打了個樣。
隻見巴掌大小的綺羅上繡著三枚果子,絳色荔枝新鮮飽滿,足有小兒拳頭大小,鱗狀的外皮紋理清晰,彷彿能摸到凹凸的質感;緗色龍眼滾瓜溜圓的,像是琥珀一般珠圓玉潤;褐色核桃脈絡分明,被盤玩得油光水滑。整幅繡品細密自然,完全看不見針腳,彩色的絲線搭配得恰到好處,透出惟妙惟肖的光澤來,幾乎能夠聞得到果香。
為了契合梨瓷的水平,阮夫子已經儘量繡得簡單了些,但仍然遠遠超出了她的能力,梨瓷捧著繡品看得目瞪口呆,立刻生出望洋興歎之意。
她又將主意打回到柿子上來,甚至連數量也想偷工減料,“要不……我還是繡兩個柿子吧,柿子簡單些,就連絲線也是現成的,就用丹霞和緗黃兩樣,總不會太難吧?”
“小姐先前最多不過繡上兩片花葉,如今能繡柿子,已經是極大的進步了,”繡春一麵勸慰,一麵鼓勵道:“奴婢也覺得小姐的主意不錯,好事成雙嘛。”
梨瓷點了點頭,將那晚謝枕川畫的河燈拿來,“照虎畫貓”描了一大一小兩個柿子出來,居然比先前好看不少。
她認認真真繡了好幾天,總算是勉勉強強將香囊完工了,順帶將阮夫子所贈的繡品也縫製成了香囊,開始挑選香料。
香料的方子自然也是先前就想好的,可她將桂花、白檀、蘇合、荔枝殼等幾味香料烘烤研磨之後,又稍嫌沉悶了。
要是再添一味茉莉就好了。
梨瓷想了想,決定去方澤院要些茉莉花片添進去,順便問問自己上次所托之事的進展。
算上阮夫子所贈的繡樣,自己正好做了兩枚香囊,用一枚香囊換一兩茉莉花片和一則訊息,怎麼算都不是個吃虧的買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