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法 此事若是傳揚出去,以後信國公府……
信國公被她這番話氣得幾乎仰倒, 見謝枕川當真伸手要接那枚簪子,更是怒目而向。
謝枕川卻恍若未見,修長的手指穩穩接過那枚翡翠髮簪,聲音含笑, “既如此, 那便謝過外祖和外祖母了。”
信國公狠狠瞪了自己這個不成器的兒子一眼,眼中怒火幾乎要化為實質。
謝枕川似有所覺, 未將簪子收下, 反而轉手遞還給梨瓷。
信國公麵色稍霽,不料下一刻便聽得兒子溫聲道:“還要勞煩阿瓷替我簪上。”
梨瓷踮起腳尖, 謝枕川也配合地傾身。
他今日下朝後便換了一襲月白繡青竹平紋羅圓領袍, 帶了束髮白玉冠,正好未佩髮簪。
如墨的長發被束得端方整齊,一張玉麵如切如磋,這般姿儀,有如翠竹映雪,瓊林玉質, 便是連日輝也要黯然幾分。
梨瓷將髮簪從冠側彆了進去,不自覺眨了兩下眼睛,輕聲道:“真好看。”
信國公見他還要將那帶著一點綠的翡翠髮簪往自己頭上戴,怒不可遏,口不擇言道:“好看個屁!”
“大男人頭上帶一點綠, 有什麼好看的?!”
他說完又察覺自己這話似有不妥, 顧及兒媳婦還懷著身子, 信國公強忍動手的衝動,厲聲嗬斥自己那個孽障兒子,“還不快給老子取下來?!”
謝枕川紋絲不動, 隻是從容勸道:“父親,您冷靜些。”
信國公越發覺得這是個孽障,“冷靜個屁!”
他已經氣得失去理智了,無意中道出了當年的“真相”。
“當年周則善將這簪子贈予了嘉寧,如今又由他外孫女兒轉贈於你,區區一個翡翠簪子,就把你們娘倆兒釣得團團轉!”
梨瓷一時冇反應過來,被他所言之事嚇到了,頗為無助地望向謝枕川。
當著父親的麵,謝枕川自行其是地將梨瓷擁入懷中,輕撫著她單薄的脊背,聲音仍舊沉定,“父親如何斷定此簪是當年廣成伯贈予母親的?”
妻子另有心儀之人,這對任何一個男人來說,都不算是什麼光彩的事,但鑒於梨瓷的身份,信國公反而無所謂了,更恨不得當著周家所有人拆穿其偽善的一麵,“是我親眼所見!”
他冷笑一聲,乾脆道:“當時兩人皆已有家室,周則善竟還如此不知檢點,也不知從哪兒找的簪子,便說是自己的傳家寶,若當真是傳家寶,為何不傳給長房長孫,而是要傳給一個招贅的外孫女兒?”
“外祖說,心之本體,無起無不起……”梨瓷努力回憶外祖當日贈簪時所說的話,聲音漸漸弱了下來,“後麵的記不清了,但外祖告訴我,不必為外物所蔽,給我和給表兄都是一樣的。”
謝枕川冇忍住彎了彎唇角,眼底神色溫柔。
信國公則是一愣,他最煩周則善這些文縐縐的東西,更討厭他這副超脫物外的聖人模樣,哼聲道:“巧舌如簧。”
謝枕川替梨瓷出言道:“那父親可曾想過,這玉簪如果已經贈給了母親,如何又回了周家,到了梨瓷手中?”
信國公一愣,很快便找到了理由,“那周則善不要臉,嘉寧自然是不一樣的,也不像你眼皮子淺,被人三言兩語就哄騙了去入贅。”
梨瓷原本趴在他肩上,聽信國公所言,此刻便委屈地抬起頭,看著謝枕川的眼裡泛著水光。
謝枕川摸了摸她的頭,語氣溫和得幾乎能滴出水來,“阿瓷未曾哄騙我,是我心甘情願。”
他轉頭望向父親,聲音又恢複了平常的冷靜,“今日我與阿瓷在長公主府拜見母親時,她主動提及曾受托修補此簪。父親既如此篤定當年之事,可還記得這玉簪原貌?”
信國公一時語塞,時日久了,他的確記不大清了。
經他提醒,梨瓷立刻想起來了,要掉不掉的眼淚又憋了回去,眼睛湛湛可愛,“母親說了,原是一枚白玉簪!”
謝枕川頷首,並未取下髮簪呈給信國公查驗,仍是不疾不徐道:“當年,廣成伯托母親修補時,遞來的是白玉簪,修補後,才新鑲了翡翠。”
“你莫要替那廝說話,”信國公半信半疑,堅持道:“空口無憑!”
謝枕川早有所料,從袖中取出一張泛黃的文書來,“銀作局一錘一鏨皆錄於冊,有跡可查,還請父親過目。”
梨瓷此刻已經徹底忘了先前的不快,也好奇地湊近去看。
信國公取來一觀,的確是宮中禦用的庫臘箋,上麵還有內廷銀座局的印鑒,何時取得、何時修補、原樣如何、用料多少,一一登記在冊,的確合得上謝枕川所言。
信國公盯著紙箋,慢慢想起那日所見確是一支素白玉簪,後來他偷偷在嘉寧的妝奩裡也遍尋不得,原以為是被藏匿到了他處,原來是另有隱情。
他此刻麪皮漲得通紅,啞口無言。
謝枕川悠悠道:“我和阿瓷今日拜訪母親,母親的確提起了當年修補玉簪之事,言語中並無他意,隻是埋怨了父親多年來一根髮釵也未曾送過。”
信國公沉默許久。
這話好似一把鈍刀,緩緩剖開塵封往事。
先帝賜下婚約後,他親自選了圖樣,花了一整年的俸祿在瑞祥樓為她打了一對赤金紅寶石的鐲子,去取時恰逢她出宮遊玩,機緣巧合竟在瑞祥樓提前瞧見了那鐲子,她當時卻道:“這樣粗笨的鐲子,竟是瑞祥樓所製,還是趕緊收好,莫要汙了本宮眼。”
他是武將出身,不通文采,更不解風情,的確不能懂她心意,更不敢再獻醜。
後來見她收了周則善的玉簪,心中更是五味雜陳。
他知道自己配不上她,偏又被先帝綁在了一條船上,他能夠做到的,便是最大程度地放她自由。
兩人貌合神離、同床異夢,後來恕瑾長大了,她要搬回長公主府,他便也允了。
謝枕川似乎不知什麼叫做見好就收,語氣中暗含了幾分矜詡,“阿瓷贈予我比這玉簪珍稀貴重的,不知幾何,難得的是長輩心意。若要說眼皮子淺,那應當也是從未見父親贈母親禮物的緣故。”
梨瓷臉頰微紅,小聲道:“你彆說出來呀。”
她又轉頭安慰信國公道:“父親也不必難過,禮物不在貴重,勝在心意,您不是還為母親摘了青梅麼?”
信國公冇說話,隻是偏過頭去,暗自歎息。
偌大一個信國公府,女兒嫁入深宮,老婆生悶氣不在家,兒子是個戀愛腦,唯一一個替他說話的,居然是他從未瞧得上的兒媳。
梨瓷又道:“母親貴為長公主,何曾缺過珠寶首飾,她想要的,不過是父親的心意罷了。”
信國公神色微動,見梨瓷如此大度,更是心存愧疚。
他悶聲道:“先前是我想岔了,誤會了廣成伯。今日當著……當著小瓷的麵,我先賠個不是。”
他言語之間有些生硬,但的確是真心實意。
梨瓷也坦然受了這聲歉意,甚至老氣橫秋地擺了擺手,“父親言重了,外祖不會計較的,隻要父親母親重歸於好,這點委屈算不得什麼。不過母親那邊……”
她又趁熱打鐵,將長公主這些年受的委屈一一言明瞭,信國公越聽越是愧疚,連將江氏母子送回祖籍之事也毫無異議。
想到自己這些年的糊塗行徑,信國公越發發起愁來,嘉寧那邊如何是好呢?
梨瓷早就替他備好了,“父親,您看這枚玉簪如何?”
信國公一聽玉簪二字,便覺頭大,可見梨瓷將其捧出,又眼前一亮。
眼前這枚玉簪,是極為罕見的紅玉所製,玉質溫潤透亮,如霞光凝就,配嘉寧的雍容氣度,再得宜不過了。
“好,”他厚顏收下了這枚玉簪,“放心,我不會白要你的。”
梨瓷眉眼彎彎地點了點頭,也應了一聲,“好。”
謝枕川又道:“父親讓母親委屈這些年,單憑一支玉簪想要哄得母親展顏,恐怕不夠。”
信國公一看就知道這小子一肚子壞水,冇好氣道:“怎的,你還有什麼餿主意?”
謝枕川侃侃而言,“古有廉將軍負荊請罪,此既為家事,謝將軍恐怕也要請出家法纔是。”
他越說信國公越不自在,“我怎不知有什麼家法?”
謝枕川一聲令下,很快便有人捧著一塊木砧前來,那木砧事硬木所製,上麵遍佈曲曲彎彎的刻痕,是搗衣所用。
信國公看向謝枕川的眼神有幾分異樣,“這是哪兒來的?”
“父親不知麼?”謝枕川微微一笑,不慌不忙道:“這是罰跪所用的家法。”
信國公的眼神更為一言難儘了,“你入贅以來,當真是有了不少長進。”
謝枕川神色自若道:“父親多慮了,若無失錯,自然不必受罰。”
梨瓷也在一旁點頭,力爭自己清白,“恕瑾哥哥冇有跪過的,便是我爹爹也很少跪。”
信國公沉默了,許久才道:“為父罰你跪祠堂時,也未曾動用過這等家法罷?”
他自問不是小肚雞腸之人,嘉寧也算大度,怎會生出這麼個睚眥必報的兒子。
謝枕川麵不改色道:“這是母親的意思。”
梨瓷也替他作證,“是母親說要負荊請罪的,恕瑾哥哥顧及父親的麵子,這纔想出了折中的辦法。”
信國公深吸了一口氣,實在不敢想象,此事若是傳揚出去,以後信國公府的臉麵該往哪裡擱?
謝枕川似乎看破了他心中所想,施施然道:“父親可想好了,是麵子重要,還是日子重要?”
信國公瞪了他一眼,忽然又釋然了,左右自己這個兒子都已經入贅了,老子不過是罰個跪,又能怎的?
他伸手掂了掂那塊木砧,咬牙道:“也罷,男子漢大丈夫,能屈能伸!”
信國公親自提了那塊木砧出門去了,一夜都未曾回府。
又過幾日,兩人總算和好如初,一同回了信國公府,梨瓷也收到了信國公的回禮,不過是嘉寧長公主帶來的。
許是心結已解,長公主的氣色都好了不少,未語先帶三分笑,“先前的事,他已經同本宮解釋清楚了,實在是讓你和恕瑾見笑,好在都是一家人,也不怕丟臉。他還帶了二十年前的那套赤金鐲子來,說是要當成以後傳給兒媳婦兒的傳家寶,不過被本宮攔下了。”
身後的女官捧出一個木匣,長公主親自接了過來,置於桌上。
“那對鐲子…嗯…”她頓了頓,儘量找了個委婉的說法,“款式有些老氣了,本宮去尋了銀作局的工匠,改成了一套頭麵和臂釧,你看看可喜歡?”
木匣裡邊是一整套金絲纏枝的赤金紅寶石的頭麵,因顧及她年紀尚小,製得精巧玲瓏,華而不俗。另外那隻臂釧也很漂亮,細細的金圈層疊相扣,還掛著小鈴鐺,有風吹過,便泠泠作響,清音悅耳。
梨瓷自是愛不釋手,心中卻也不免有些好奇,原先那對鐲子,究竟是何等貴重,竟能打製一整副頭麵後,猶有餘料,再添一枚臂釧?
後來還是下朝回來的謝枕川解答了她的疑問,年輕的信國公行事務求實效,與其說那是一對鐲子,不如說是護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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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月來,朝堂暗潮湧動,首輔王丘亦未曾得閒。
天色還不算晚,王家府邸已是燈火通明,王丘屏退左右,獨留了褚蕭和、岑子民及其親子王霽在書房議事。
王霽當年科考並未及第,是後經蔭補入仕,外放曆練數載,才攢足資曆方調回京中,如今已擢升戶部侍郎。
這幾人加在一塊兒,幾乎已經可以成一個小朝廷了,他們今日要的議的,也自然不是小事。
王家先前費勁心機,利用褚蕭和的親事拉攏了岑子民,原以為兵權在握,起勢隻欠東風,如今卻發覺軍餉虧空甚巨。
若是以往也就罷了,偏生近日謝枕川自掏腰包為三千營補足餉銀之事傳遍軍中,五軍營與神機營聞訊嘩然,將士們皆是怨聲載道,沸反盈天。
與軍營裡的大老粗不同,在座皆是思慮繁重之人,此時再看謝枕川入贅梨家之事,便品出了幾分不一樣的意味來。
王丘冷嗤道:“原當他是重情之人,不想竟能隱忍至此。為了幾兩碎銀,連入贅商賈這等事都做得出來。”
在場的人一時冇說話,畢竟那可不是幾兩碎銀。
褚蕭和摩挲著茶盞,眼底晦暗不明。
他倒是早有納了梨家那位姑孃的心思,可惜如今木已成舟,何況他的正經嶽丈在此,自然也不會再提。
岑子民身為兵部尚書,對欠餉之事的彎彎繞繞最為熟悉,巴不得有人來替他平賬,立刻攛掇道:“不就是錢麼,謝枕川拿得出來,我等豈能落於人後?”
他的這點算盤在王丘麵前自然是無處遁形,到底顧及他的顏麵,王丘睨他一眼,隻從鼻間哼出一聲冷笑。
王霽雖然不通科舉取士的策論文章,倒也有幾分算才,此刻便為岑子民算了一筆賬,道:“這五軍營與神機營的體量,如何能與三千營作比?五軍營擁兵近十萬,若真要補餉銀,便是一人一兩,也足夠我們喝一壺的。何況三千營補餉一年,你隻補一月,他們如何肯依?”
他搖頭歎道:“原以為三千營這點人馬,即便給那姓謝的,也翻不出什麼浪來,不想竟然反將了我們一軍。”
“不要長他人誌氣,滅自己威風,”岑子民還不死心,又道:“若隻挑精銳來補呢?”
“自古皆是不患寡而患不均,哪裡有自己挑事的,”王丘撚鬚,緩緩道,“依老夫拙見,不如棄五軍營而保神機營。火器之威,豈是血肉之軀可以抵擋?”
王霽又算了算,頷首道:“父親英明,此計可行,隻是這銀錢……”
他頓了頓,意味深長地看向岑子民,“岑大人也知近來國庫空虛,為成大事,恐怕還要岑大人鼎力襄助了。”
岑子民麵色驟變。
莫說吃進去的東西,哪裡有吐出來的道理?便是吐出來,也不是他一人能吐出來的。
王丘見岑子民不說話了,又添了一把火,“老夫聽聞謝枕川奉了聖上密旨,已經在查軍餉欠發之事,也不知原先虧空的餉銀去了何處,賬目可做仔細了,經不經得起濯影司徹查?”
岑子民立刻慌了手腳,咬咬牙道:“黃口小兒,豈能由他坐大,此事宜早不宜遲,神機營那邊,便交給我去打點。”
“如此,便有勞岑大人了,”王丘撫須微笑,轉頭看向褚蕭和,“你母妃那邊,籌備得如何了?”
褚蕭和唇角勾起陰鷙弧度,“那藥已經連用了七七四十九日,藥石無醫了,隻需一聲令下……”
他右手大拇指在頸間輕輕一抹,狂妄地做了個斷氣的表情。
雖然冇有說完,但在場的人都已經明白了他的意思。
“善極,”王丘捋了捋長須,窗外暮色正吞噬最後一縷天光,“既然如此,那便擇個黃道吉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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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日的天亮得越來越早,不到卯時,東方已泛起魚肚白。
朝臣們準點進了宮門,在大殿等候早朝,兩刻鐘過去,卻遲遲不見小黃門傳喚。
起初眾人尚能靜候,時間久了,便有人竊竊私語起來。
“聽聞近日聖躬違和了,昨夜又宣了太醫。”
“不愧是張大人,訊息如此靈通。”
“咳,我也隻是道聽途說罷了,慎言、慎言。”
“既然如此,不知如今是哪位娘娘在侍疾?”
那官員說著,目光不自覺往謝枕川處瞥去,卻見這位重臣手持象牙笏板,神色淡漠如常。
他又壓低了聲音道:“聽聞是貴妃娘娘,如今看來,立儲之事,也要有個眉目了。”
……
又過了一刻鐘,大殿上總算傳來了遲緩的腳步聲,隻見應天帝被兩名太監攙扶著,步履蹣跚地挪進殿來。
眾人連忙垂手肅立,餘光卻又不露痕跡地打量天顏。
聖上不過三十出頭,正值盛年,此刻竟如風中殘燭般癱在龍椅上,麵色灰敗,眉宇間凝著沉沉死氣。
有有幾人上奏議事,應天帝雙目微闔,隻覺是些雞毛蒜皮的小事,勉強擺了擺手,算是準奏。
侍立一旁的大太監見狀,急忙高唱道:“有本啟奏,無事退朝。”
見天子這般情狀,底下人的膽子愈發大了,又有人上前道:“臣有本奏。”
不過一刻功夫,應天帝已經連說話的力氣都不大有了,他費力地抬了抬眼皮,見是欽天監監正,便點了點頭。
“臣夜觀天象,見紫微星垣祥雲環繞,此乃國本當立、天命昭然之兆,”欽天監監正跪伏於地,聲音洪亮道:“願陛下順承天命,早定皇儲,以安社稷。”
此言一出,殿中頓時響起一片附和之聲,“願聖上順承天命,早定皇儲,以安社稷。”
應天帝冇有說話。
欽天監監正鍥而不捨道:“請聖上三思。”
“請聖上三思!”
“請聖上三思!”
應天帝的手指死死攥住龍椅扶手,環視了一圈朝中眾人,頗覺無力,他搖了搖手,喉結滾動半晌,顫聲道:“此事……容後再議。”
這句話似乎耗費了他的全部力氣,話音剛落,龍椅上的哪隻手忽然垂落了下去。
小黃門失聲驚呼,“聖上!”
大太監瞪他一眼,急忙宣佈散朝,眾人手忙腳亂地將昏迷的天子抬入內廷。
次日清晨,內閣便將一道蓋著玉璽的詔書傳至六部——聖上病重,著大皇子監國理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