誤會 也許真如她所言也未可知。
夜風微涼, 西廳燭火搖曳,青梅釀的香氣在席間幽幽浮動。
三人隨意說了幾句,共飲一杯後,侍女又上前將酒斟滿。
信國公仰頭將海碗裡的酒一飲而儘, 仍嫌不過癮, 又自顧自地倒了一碗,仰首灌下。
他聲音忽地有些沉悶, “……與二十年前, 也無甚差彆。”
嘉寧長公主先抿了半口,見這酒入口綿柔清爽, 清甜不烈, 便又淺酌了一口。
她此刻端著酒樽,斜斜看了信國公一眼,“這青梅釀,自是曆久彌新,與眾不同的。”
謝枕川亦飲儘第一樽,第二樽卻未再動, 反倒將酒樽推遠了。
梨瓷坐在他身側,已經聞到了酒香清冽,見嘉寧長公主也誇這酒好,不由得湊近了些,一雙清澈圓潤的眸子直直望向謝枕川, 聲音軟糯, “恕瑾哥哥, 這青梅釀好喝麼?”
這酒雖入口甘甜,但是後勁極大,尋常人一杯下去便已經醉了。
好在謝枕川酒量極佳, 一杯下去仍然麵色如常,他轉頭望向梨瓷,隻見她眸中映著點點燭火,比陳年的佳釀更為醉人。
他勾起唇角,嗓音低沉,“阿瓷也想嚐嚐?”
梨瓷搖了搖頭,聲音小得像是說給自己聽的,“那本書上說了,孕期不宜飲酒。”
每每見她這般認真篤定自己已有身孕,謝枕川便覺可愛至極。
當著父母的麵,他自然不會拆穿,隻是拿話哄她,“這酒釀得極好,飲一小口也無妨。”
梨瓷眨了眨眼睛,不說話,隻是矜持又期盼地望著他。
謝枕川自是心領神會,眼底笑意更深,執起酒樽遞到她唇邊。
梨瓷抿了一小口,中肯地評價,“一點都不辣,還有一點甜甜的。”
她說完這話,像是意識到了此舉不妥,便有些不好意思地瞄了一眼兩位長輩,好在他們正各自飲酒,並未注意到這邊的動靜。
兩人酒量都不比當年,嘉寧長公主不過飲了一杯,臉色已經變得潮紅。
信國公將那一罈子都飲儘了,他望著空空如也的壇底,忽地冷笑起來,“這酒能有何不同?不過是送酒的人不同罷了,到底是那人的外孫女,自然是不一樣的。”
“當著小輩的麵,你胡說八道什麼?”嘉寧長公主眉頭一蹙,語氣驟然冷了下來,“真要說起來,本宮可曾與你算過舊賬?”
信國公梗著脖子道:“好啊,今日便請長公主殿下說清楚,我有什麼舊賬可算的?”
嘉寧長公主似乎被氣得不輕,攥著酒樽的指節微微泛白,“你上一次喝這青梅釀,是什麼時候,不必本宮提醒罷?你表妹新寡,卻提酒登門,端的是什麼心思,還要本宮來說麼?”
席間霎時一片死寂。
倒酒的侍女早已瑟瑟發抖,梨瓷手中的銀箸也懸在空中,不知所措,唯有謝枕川神色如常。
他輕撫了撫梨瓷的脊背,又從容地夾了一筷子清炒藕尖放入她碗中,低聲似是安慰,“初夏的藕尖還不錯,你且嚐嚐。”
梨瓷低頭咬了一口,脆嫩的藕尖在齒間發出細微的聲響,些許蓋住了人聲,她是第一次見這樣的場麵,到底還是好奇更多一點,又悄咪咪豎起了耳朵。
爭吵還在繼續。
“我和表妹之間清清白白,長公主何必要扣這樣的帽子,”信國公的聲音也高了一分,眼底因醉意而泛紅,“這二十年來你對我冷言冷語,不就是因為周則善那個——”
“啪!”
他話音未落,一聲脆響驟然打斷了此處的爭執,嘉寧長公主揚手一記耳光,信國公臉上登時浮現五道纖細的紅痕。
打完這一巴掌,嘉寧長公主什麼也冇說,徑直起身離席,宮裝裙襬帶起一陣冷風。
信國公僵在原地,醉意混著怒意在胸腔翻湧,卻終究未再言語,隻沉默地起身,朝相反方向大步離去。
謝枕川示意,廳中侍從立刻退下了。
梨瓷手中玉箸還夾著半截藕尖,望著兩人離去的背影,眼睛睜得溜圓。
不過轉瞬之間,劇情急轉直下,比她今日看的《花燈轎》更為跌宕起伏,更令她驚詫的是,信國公竟然還提到了外祖名字?
“他們好像喝醉了,”她嚥下藕尖,玉箸無意識繞著碗沿打轉,“恕瑾哥哥,我是不是不該備這青梅釀?”
“怎麼會,”謝枕川執起她未喝完的酒樽,將殘酒飲儘,“至少我很喜歡。”
她沉浸在兩人方纔的爭吵裡,還有些不敢置信,“父親方才說的,是外祖的名字麼?”
謝枕川給梨瓷夾了一筷翡翠蝦仁,好整以暇道:“先用膳,用完我便告訴你。”
梨瓷飛快地吃掉了碗裡的藕尖和蝦仁,腮幫子鼓鼓的,一副洗耳恭聽的模樣。
謝枕川失笑,乾脆將她的碗拿來,用葵菜拌了她喜歡的芙蓉蒸蛋在飯裡,一邊用瓷勺喂她,一邊道:“父親和母親當初是奉先帝旨意成婚。”
“可是……兩人感情不好麼?”梨瓷含著一口飯,含糊不清地說,“這麼些年來,從未聽聞母親另置麵首,父親也冇有納妾室呀。”
謝枕川又舀了一勺蒸蛋拌飯,極有耐心地等梨瓷吃完,“許是各自心有所屬罷。”
自他有記憶起,父母之間便十分冷淡疏離,對他也少有溫情,他原以為世間夫妻皆是如此,後來去了梨家,才知也有例外。
他語氣平靜得不像是在說自己父母的事兒,“父親和那位表姑母自幼青梅竹馬,兩家也有意,當年表姑母一直等父親從戰場歸來,隻是後來先帝為父親賜下婚約,表姑母則嫁給了父親的一位副將成婚。後來,表姑父戰死沙場,臨終前托付妻兒,父親便多有照拂。”
梨瓷咀嚼的動作漸漸慢了下來,“那外祖是怎麼回事?”
“廣成伯在翰林院時,曾任侍講,在內廷講解經義,算是母親的恩師。”謝枕川輕描淡寫地說著,又餵了她一勺飯。
梨瓷的表情明顯糾結起來,小臉皺成一團,“可外祖並不是那樣的人。”
謝枕川在廣成伯府借住了些時日,自是信得過周則善為人,此刻便頷首,溫聲勸解道:“外祖心貫白日,光風霽月,許隻是母親年少慕艾罷了。”
雖然周則善有逸群之才,當年任翰林院學士時不過二十出頭,但若真與長公主有私,終究是驚世駭俗、違揹人倫之事。
梨瓷相信自己的外祖,也不願懷疑長公主,她抿著唇,認真道:“此事定然有所誤會。”
謝枕川見她實在冇胃口,便自己將她剩下的飯吃了,慢慢問道:“那阿瓷覺得如何是好?”
“自然是要問清楚,解開誤會,”梨瓷一臉的光明磊落,又試圖舉例說明,“你還記得我先前時日看過的話本麼?”
不知想起了什麼,謝枕川的臉色顯然不太好看。
不等他開口,梨瓷便道:“那書生與小姐明明兩情相悅,卻因對彼此誤會,終其一生也未能圓滿。”
謝枕川輕舒一口氣。
他還以為是男女主角相識相知,卻意外得知兩人是同母異父的親兄妹,最終不能相守的那一本。
梨瓷並未察覺他的異樣,猛地站了起來,眼神明亮而堅定,“我要寫信給外祖,問清楚到底是怎麼回事。”
椅子劃出“嘩啦”一聲響,抵住她腿窩。
“阿瓷慢些,”謝枕川長臂一伸,將人撈回,“此事已經過去那麼久了,廣成伯也未必清楚,而且若當初真是母親一廂情願,你去信應天,廣成伯夫人不慎看到了信件,豈不是鬨得更大了?”
“那怎麼辦呢?”梨瓷覺得他說得有理,一下子泄氣了。
她靠坐在他身上,鼻尖幾乎蹭到他下頜,“我覺得父親和母親心中都有彼此,此間一定有誤會,可是總不能直接去問他倆吧?”
謝枕川沉吟片刻。
二十年前母親與廣成伯如何,已經無從考證了,表姑母倒是多次登門,他也曾派人查過此事,父親對錶姑母一家雖然頗多照拂,但並無私相授受之事。
他想起父親先前時日說過的話,若是對母親無意,他便也不會記得母親懷孕時嗜睡、喜酸的習慣了。
也許真如梨瓷所言也未可知。
“如何不能去問個清楚呢?”他低下頭,在她眉心落下一吻,又蹭了蹭她的鼻尖“隻是今日實在太晚了,父親和母親又飲了酒,明日再去如何?”
梨瓷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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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謝枕川下朝回來時,梨瓷竟然難得地早起了,晨光透過支摘窗,為她側臉鍍上一層明媚的柔光。
她今日著了一件繡蓮花紋青綾羅裙,繡春替她梳好了雲岫髻,見謝枕川來了,便識趣地退下了。
梨瓷手中正在擺弄一枚玉蘭花翡翠髮簪。
這髮簪前端翠綠,後端玉白色,通雕出渾然一體的精緻花葉,瞧著便是有些年頭的物件了,玉質雖然不算太好,但雕工實在難得。
謝枕川出聲道:“今日要簪這個?”
梨瓷點點頭,言語間還有些猶豫,“這是我從應天府臨行前,外祖和外祖母送給我的。”
謝枕川知她所想,“無妨,不會有事的。”
說罷便伸手取來過那支髮簪,穩穩簪在了她發上。
兩人合計了一番,總覺得還是要先從嘉寧長公主這邊入手,隻是長公主昨夜發怒後便已經回了長公主府了,兩人一同在府中用過早膳,就出門去公主府尋人。
即便打了信國公一巴掌,嘉寧長公主仍然餘怒未消,今早起來,仍在同身邊的女官氣道:“那就是個武夫!除了領兵打仗,什麼也不會!本宮自從與他成婚以來,可曾做過一件對不起他的事兒?他倒好,那江氏得了他的許可,幾乎要騎到本宮脖子上來了!”
這樣的抱怨,女官已經好些年不曾聽聞了,長公主與信國公成婚的頭幾年,殿下還時常為此事拈酸吃醋,偏生信國公像個榆木疙瘩一樣,總是不開竅,被那江氏牽著鼻子走,原本是個眼裡不揉沙子的,竟然為了江氏之子,動用人脈送其進國子監入學,那江氏更是變本加厲,時常來殿下麵前耀武揚威,殿下後來冷了心,便不再管了,隻是今日又是怎麼回事,竟又埋怨起駙馬來了?
“其實也未必是信國公許可,那江氏不過是個花架子罷了,殿下金枝玉葉,何必要與他們計較……”女官溫聲安慰了幾句,又聽得世子攜夫人來訪。
嘉寧長公主總算收斂了怒容,移步去正廳見了兩人,她語氣驚喜,又有些憂慮,“恕瑾今日怎的帶了小瓷來此,可是那武……信國公又給你們氣受了?”
謝枕川道:“並非如此,是我和阿瓷擔憂母親,今日特來拜訪。”
梨瓷也附和,“母親不必擔心,父親很好,冇有給過我們氣受。”
……嘉寧長公主欲言又止,和謝枕川對視一眼,最後還是點了點頭,又令人沏了茶,配了茶點上來。
茶湯還冒著滾燙的熱氣,梨瓷冇喝,隻用眼神嚐了嚐那道素茶餅,正義凜然道:“但是父親給母親氣受了,實在是不應該。”
嘉寧長公主麵上露出一點笑意,果然女兒纔是貼心小棉襖,若是恕瑾還未成親,今日恐怕又是在官署裡邊忙一天,哪裡會登門,更不會同自己說這些體己話。
她招了招手,示意梨瓷坐到自己身邊來,眼底泛起溫柔波光,“所以小瓷今日是來替我主持公道的麼?”
梨瓷與長輩撒嬌慣了,此刻便熟練地挽著長公主的手,連連點頭道:“母親莫要生氣,您看父親那樣子,分明還不知自己錯在何處,不如便把話說開,若是有誤會,便解開誤會;若是有錯處,便讓父親認錯。”
千言萬語,一時竟不知該從何說起。
嘉寧長公主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忍下眸中淚光。
她忽然注意到了梨瓷頭上的通雕玉蘭花翡翠髮簪,轉了話頭道:“阿瓷頭上這簪子,看著頗有幾分眼熟。”
梨瓷偏過頭,以便她檢視,“是從應天臨行前,外祖母所贈。”
嘉寧長公主仔細端詳了一番,的確是當年的那枚簪子,她麵上露出悵然神色,“是了,當年這還是枚白玉簪呢,隻是不小心被你外祖母失手磕壞了一點,那通雕的技藝難得,難得先生有求人的時候,本宮也聽聞了,最後便請內廷銀作局的工匠將其修補,又以翡翠俏色,一晃二十年過去了,今日竟又得見了。”
梨瓷也有些驚訝,“竟然還有這樣一番緣分,謝過母親。”
“當年先生已經向本宮道過謝了,”嘉寧長公主拍了拍她的手,似乎想起什麼,方才的悵然已經一掃而空,又話鋒一轉,憤憤道:“本宮與信國公成親多年,也未見他送過一根髮釵!”
她常年端著長公主的風度,這些委屈,除了身邊的女官,從未與人訴說過,也不便與人訴說,今日聽聞梨瓷此言,有如遇到了知音,雖是小輩,她竟然也難得有了傾吐之意。
她回握住梨瓷的手,將信國公的不體貼、江氏的挑釁、外人的誤解、成親多年的委屈……慢慢都說出來了。
有了那話本的前車之鑒,梨瓷很快便看明白了,那江氏多半便是想再嫁信國公府,才從中挑撥離間,可信國公除了照拂,的確從無異心,她便從長公主這邊下手,試圖挑撥離間。
她一麵安慰長公主,一麵同仇敵愾,兩人關係又親近許多。
謝枕川坐在一旁,安靜地翻閱三大營相關的文書卷宗,但見兩人氣得很了,便出言應和兩句。
梨瓷原本還覺得他態度敷衍,可細問之下,他竟能精準複述出兩人交談的每一句內容,甚至在最後關頭一錘定音,替長公主做主將江氏母子遣返回祖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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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上午很快便過去。
兩人總算是將嘉寧長公主與信國公間的誤會剖解得七七八八,父親雖不解風情、粗枝大葉,但好在守得規矩,從未越界,兩人寬慰了母親一番,又保證讓父親親往長公主府負荊請罪,這才折返信國公府。
信國公早知兩人去了長公主府的訊息,此刻便微微側過臉道:“怎麼,你們是替長公主來當說客的?”
他麵上那巴掌印本就著力不重,敷了藥後痕跡已消去大半,隻顴骨處還留著淺淡的緋色。
梨瓷點點頭,坦然道:“既然原是一家人,總要和和氣氣纔好。您與母親間不過是些誤會,說開了便好了。”
“誤會?”信國公冷笑一聲,“我可不覺得是誤會。你是周則善的親孫女,自然要替他說話。”
“父親!”謝枕川上前半步,將梨瓷護在身後,沉身道:“阿瓷有孕在身,還擔憂你和母親爭執之事,您若是不領情,我們便暫先告退了。”
“誒……”梨瓷慌忙拽住他的袖子,還不明白怎麼便要走了。
信國公也冇阻攔,隻是兩人轉身時,他忽地瞧見了梨瓷發上那根翡翠髮簪,失聲喝道:“站住!”
梨瓷正要停下腳步,謝枕川卻已攬緊她的腰,繼續大步流星向前走。
信國公隻好改口,語氣也緩和了些,“等會兒。”
謝枕川這纔回身,拱手道:“父親還有何吩咐?”
信國公死死盯著梨瓷發上玉簪,麵色鬱鬱沉沉的,“你頭上這根簪子是從何處而來?”
“父親也認得?”梨瓷一點兒也冇被他語氣嚇到,歪了歪腦袋,將先前的話又說一遍,“這玉簪是我外祖家傳之物,原是給兒媳婦的簪子,隻是我從應天府臨行前,外祖和外祖母一起贈給了我。”
信國公眉頭緊皺,質疑道:“既然是給兒媳婦的,怎麼會在你手中?”
梨瓷伸手將髮簪取下,翠色玉蘭花在她掌心泛出溫潤的光澤。
她轉手將其遞給了謝枕川,猶猶豫豫道:“既然如此,那……我給恕瑾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