縱容些也無妨
薑嫵凝所謂的“腳傷”，絲毫不妨礙她在陸府後院運籌帷幄。
非但將陸觀瀾給的三間鋪子打理得井井有條，還把心思放在了帝王賞賜的東街那四間最旺的鋪麵上。
黃昏時分，雲絮從外頭回來，臉上是壓不住的興奮，關起門來低聲稟報：
“夫人！那四間鋪子，兩間綢緞莊是皇商供貨，一間酒樓日進鬥金，還有一間……竟是京城最大的票號‘彙通天下’的分號！
陛下這……這哪裡是送鋪子，這是送了四座金山給您啊！”
薑嫵凝斜倚在軟榻上，聞言，眼底瞬間迸發出璀璨的光芒。
撚起一顆櫻桃，慢悠悠地送入口中，甜汁在舌尖炸開，一如她此刻的心情。
陛下啊陛下，您這手筆，可真叫人大開眼界。
四顆搖錢樹，還是自帶生長技能、能源源不斷結果子的那種。
心中狂喜，麵上卻隻是慵懶一笑：
“告訴幾位掌櫃，以往如何，今後照舊，隻需每旬將總賬和大事記送府裡來給我過目。”
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銳利的光，
“另外，把我的印鑒給他們看，見印如見我。
從下月起，所有鋪麵盈利，抽出三成，暗中在江南購置糧田、桑園。告訴王叔，要分散，要悄無聲息。”
雲絮領命，又不解：“夫人，咱們已有如此多的進項，為何還要……”
薑嫵凝瞥她一眼，“記住，這世上，錢能生錢不假，但唯有土地和糧食，纔是亂世的硬通貨，盛世的壓艙石。”
這是陸觀瀾教她的。
“男人嘛，今天能說愛你，明天就能愛彆人。
但攥在自己手裡的田產地契，纔是咱們女人安身立命、誰也奪不走的底氣。”
靠山山會倒，靠男人男人會跑，還是得靠自己這雙能撈錢的手！
雲絮搓手笑道：“夫人，您現在了不得，太英明瞭！”
這還是咱們之前那個，窩囊的隻會關起門哭鼻子的夫人嗎？
薑嫵凝很清楚，要想在陸府過得舒心，乃至為將來鋪路，首輔夫人這個位置目前還得坐穩了，而關鍵就在於籠絡好主君。
午後，陸母帶著陸琉璃，氣勢洶洶地闖進了澄心院。
“薑氏，你既掌著家，便該有個掌家的樣子！
終日稱病，開銷用度一筆比一筆大，這上好的燕窩，這宋錦的料子，是你一個晚輩該用的嗎？”
陸母指著桌上還未收起的物件，聲音尖利。
陸琉璃在一旁幫腔，語氣酸溜溜的：“就是！嫂嫂莫不是以為，這陸府的錢財都是大風颳來的？
這可是大哥辛苦掙來的，由得你這般揮霍！”
薑嫵凝正倚在窗邊軟榻上看賬本，緩緩放下冊子，對紅菱道：“去瞧瞧，大人可回府了？若回來了，便說我有要事尋他。”
她站起身來，柔柔弱弱地行了個禮：“母親，此話從何說起？
這些用度，皆是按照府中往年的舊例，一筆筆對過賬的，兒媳不敢有半分逾越。
若是母親覺得不妥，兒媳……兒媳這便去查對清楚，定給母親一個交代……”
正說著，門外傳來了腳步聲。
陸觀瀾邁步進來，一眼便看到眼眶微紅、強忍著淚意的薑嫵凝，以及麵色不虞的母親和妹妹。
“夫君……”薑嫵凝像是看到了主心骨，立刻委委屈屈地蹭到他身邊，拉住他的袖口，聲音帶著哽咽，
“你回來了……母親和妹妹是不是不喜歡妾身？
妾身哪裡做得不好，妾身改便是……
隻是這用度規矩，妾身實在不敢擅專，若因此惹得母親不快，妾身……妾身心裡真是難安……”
那淚珠在眼眶裡盈盈欲墜，看得陸觀瀾心頭一緊。
他攬過她的肩，掌心下感覺到她身子的微微顫抖。
他何等人物，在朝堂之上能洞察人心詭譎，在後宅之中，又豈會完全看不穿這近乎直白的做戲？
那顫抖，與其說是恐懼，不如說是一種極力壓抑的……得意？
但這念頭隻是一閃而過。
“府中中饋既已交給嫵凝，母親便好生頤養天年，不必過多操勞。
琉璃，你的月例從下月起翻倍，無事少來擾你嫂嫂清淨。”
陸母那一口氣硬生生堵在胸口，上不來下不去，臉色由青轉白，指著薑嫵凝，聲音帶著尖銳：
“好！好！其他我都不說了！
觀瀾，你既然這般寵著她，護著她，她總該為你、為陸家開枝散葉，生個一兒半女吧？
可你看她，進門四年，肚子遲遲冇有動靜，這如何當得起一家主母之責？如何對得起陸家列祖列宗？！”
陸觀瀾眉頭幾不可察地一蹙，攬著薑嫵凝肩頭的手微微收緊。
“母親，子嗣之事，講究緣分，強求不得。
此事，非嫵凝之過。
況且，陸家如今光耀門楣，靠的是朝堂建功，而非後宅爭鬥。
母親若真為陸家著想，便應祈願兒子官場順遂，而非在此苛責兒媳。”
陸母噎得說不出話來，狠狠瞪了薑嫵凝一眼，氣沖沖地走了。
人一走，薑嫵凝立刻虛弱地將臉埋進陸觀瀾懷裡，彷彿急需他的安撫。
在他寬闊胸膛和衣袖形成的完美遮蔽下，她極快地挑了挑眉梢，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隨即又飛快地埋首，恢覆成那副尋求保護的柔弱模樣。
跟老孃鬥？你們母女那點道行，還不夠給我塞牙縫的。
陸觀瀾低頭，隻能看到她烏黑的發頂和微微聳動的肩膀，彷彿仍在啜泣。
他心中那點因看穿而生的微妙情緒，漸漸被一種複雜的憐惜與愧疚取代。
罷了。
他在心中輕歎一聲。
她這般作態，無非是仗著我的縱容，想氣氣母親和妹妹。
小女孩家的心思……
就當我是利用她擋煞，讓她獨守空房四年的補償吧。
那便……縱容她些也無妨。
隻要她開心，隻要她還在我觸手可及的地方，這些小聰明，小算計，我便當做不知，全當是……彌補了。
他輕輕拍了拍她的背，“好了，人都走了。莫要再……難過了。”
朝堂風雲他都能運籌帷幄，此刻，卻心甘情願地沉溺於懷中小女子並不算高明的算計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