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一個夫妻同心
殿內死寂。
帝王臉上冇什麼暴怒的神色,甚至唇角還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弧度,隻是那眼神,幽深得能將人吞噬。
慢條斯理地將廢了的書扔到一旁,拿起宮人呈上的絲帕,細細擦拭著指尖,
“好啊,朕賞的東西,他倒是物儘其用,真是……體、貼、入、微、啊。”
幾息之後,他站起身,龍袍無風自動,走到殿中那盤未下完的棋局前,拈起一枚黑子,在指尖摩挲。
“李福。”
“奴、奴纔在!”
“傳朕口諭,再賜陸愛卿南海珍珠——十斛。告訴他,既是如此喜歡親自研磨,就讓他磨個夠。”
“今夜磨不完,明早不準上朝。”
李福:“……”
陛下,您是不是在吃醋?
南宮翎:“……”
末將隻是傳話的。
君徹將黑子重重按在棋盤上,發出清脆一響,唇邊噙著一抹冰冷而傲嬌的笑。
跟朕比誰更體貼?
陸觀瀾,朕看你是忘了,這天下,都是朕的。
自然包括那隻叫小蘭花的小貓。
永壽宮偏殿
薑嫵凝坐著,陸觀瀾將蘸了珍珠粉的玉輪輕輕滾過她的臉頰。
“夫人可知,陛下為何賞你這南海珍珠?”
薑嫵凝抬起清澈的雙眸,寫滿純然的無辜與困惑:
“妾身愚笨,隻當是陛下隆恩……夫君在朝為官,深諳聖心,定然比妾身看得透徹。夫君以為呢?”
她巧妙地將問題踢了回去。
陸觀瀾手下動作微頓,目光深沉地看了她一眼。
從擷芳園初夜的蘭花帕子,到破格讓她主持萬壽圖,再到允她留宿宮中,如今又賜下這般私密的貢品……
陛下對她的關注,超出了對待尋常臣婦的界限。
而他這個看似乖巧的妻,卻如同一隻懵懂的白兔,毫無所覺。
他放下玉輪,用乾淨的絲帕慢條斯理地擦拭著手指,語氣聽不出喜怒:
“陛下自然是看重萬壽圖。隻是……
夫人需記住,男女有彆,君臣更有彆。
日後麵對陛下,或其他任何男子,皆需謹守分寸,保持距離,明白嗎?”
薑嫵凝聞言,眼底迅速積蓄起淚水,微微偏過頭,聲音帶著一絲哽咽與委屈:
“夫君教誨的是……是妾身以往不懂事,在府中……無人教導這些。
往後,妾身定當謹記,恪守婦道,再不敢……再不敢有任何非分之想。”
她這話,看似順從,實則是抱怨。
陸觀瀾的心被那哽咽聲輕輕揪了一下。
看著她強忍淚水的模樣,想起這四年來——他未曾儘過丈夫疼愛妻子的職責,一股愧疚感悄然而生。
他今年二十有九,距離破戒的“約定”之期,已不足一年。
屆時,或許……他會給予這個名義上的妻子,一些應有的溫存。
他抬手,指尖輕輕拂過她敷著珍珠粉的臉頰,動作是自己都未察覺的溫柔:“夫人明白就好。”
兩人剛說著,幾名內侍抬著整整十斛南海珍珠,那飽滿圓潤的珍珠在燭光下流轉著華彩,幾乎要晃花了人眼。
為首的禦前宮人道:
“陛下口諭:念及陸夫人……臉盤豐潤,費粉些也是常理。
特再賜珍珠十斛,務必請陸大人親自研磨殆儘,方顯誠意。”
空氣霎時凝滯。
薑嫵凝敷著珍珠膏的臉垮了。
陛下,你才臉大,你全家都臉大!
陸觀瀾目光掃過那堆積如小山的珍珠,麵上依舊是那副清風朗月的模樣。
“臣,領旨謝恩。陛下體恤臣婦,賞賜厚重,臣感激不儘。”
又看向薑嫵凝,溫和道:“夫人,長夜漫漫,獨自研磨未免無趣。要不要……試試與為夫一同研磨?親手研磨珍珠,彆有一番趣味。”
薑嫵凝心裡瞬間炸毛:趣味你個鬼!我困得要死,隻想睡覺!
然而,一個更狡猾的念頭竄上心頭——
若我與陸觀瀾這般夫妻同心地研磨禦賜之物,陛下知道後,醋意豈不是更大?
念頭一定,她立刻抬起眼眸,眼中漾開一抹笑意,聲音又軟又糯,帶著欣喜:
“夫君願意讓妾身幫忙嗎?那真是太好了!夫妻一體,正該同心協力,方能不負聖恩呢。”
“夫妻同心”。
陸觀瀾看著她欣喜的模樣,眸色更深。
他自然也是如此想的,正好藉此,試試養心殿那位的真實想法。
待宮人離去,陸觀瀾轉身對隨侍的下人吩咐了幾句。
“夫人稍候。”
不過片刻,幾名小太監抬著兩架精巧的木製器具進來了——
是兩架小型手搖式磨粉機,結構巧妙。
“陛下命我夫妻研磨珍珠,乃是恩典,豈敢怠慢。”
陸觀瀾語氣平和,一邊親自示範,將珍珠倒入投料口,輕輕搖動手柄,細膩均勻的珍珠粉便從另一側緩緩流出,效率比手工研磨快了何止十倍。
“然,陛下仁厚,必不忍見臣等通宵勞頓,傷了身子。故此為夫命人尋來此物,既不負聖恩,亦可早些完工,不誤歇息。”
薑嫵凝看得目瞪口呆。
高!
實在是高!
這番操作,既完成了任務——確實研磨了珍珠,
又保全了自身——未違抗命令,
甚至還拍了皇帝的馬屁——陛下仁厚,最後還能準時睡覺!
不過為什麼他有研磨機,恰巧在這時候拿出來呢?
陸觀瀾將其中一架小磨機推到她麵前:
“夫人可要試試?雖不及親手研磨意趣深厚,卻也彆有一番風味。”
薑嫵凝:“……”
她認命地走上前,搖動了手柄。
心裡卻不得不承認,這偽君子……應變能力是真強。
於是,永壽宮偏殿內出現了這樣一幕:
本該“勞其筋骨”的夫妻二人,優雅地坐在案前,如同進行某種風雅遊戲般,輕鬆地搖動著小磨機,珍珠粉簌簌而下,很快便堆積起來。
養心殿內
鎏金燭台上的火焰猛地一跳,映得君徹半邊臉龐隱在陰影裡。
他聽著南宮翎一板一眼地回稟,從“陸夫人臉大費粉”的口諭送達,到那兩人如何“並肩而坐”、“夫妻同心”地研磨珍珠。
殿內死寂,空氣彷彿凝固成了冰。
李福死死低著頭,恨不得把自己變成一個傢俱。
突然,帝王低低地笑了起來。
那笑聲起初很輕,帶著一絲氣音,隨即越來越大,在空曠的殿宇中迴盪,透著一股讓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好,好一個夫妻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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