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冇反應?
君徹重新執起書卷,目光卻並未落在字上。
他想象著那盒珍珠送到時,那對夫妻會是何等表情。
他唇角勾起一抹極淡、極冷的弧度。
陸觀瀾,你不是會獻殷勤麼?
朕倒要看看,在朕的恩賞麵前,你那點微末的“關懷”,還算得了什麼。
永壽宮偏殿
陸觀瀾剛給薑嫵凝按摩的舒服,殿外便傳來了內侍清晰的高唱:“陛下有賞——”
兩人皆是一怔。
隻見李福親自捧著一個紫檀木嵌螺鈿的精緻方盒,笑容可掬地走了進來,身後還跟著兩名手捧玉輪、銀盆等物的小太監。
“陸夫人,陛下惦記著您玉體欠安,特賜南海珍珠一斛,供您研磨敷麵,潤肌祛痕。”
李福將盒子呈上,又補充道,“陛下特意囑咐,珍珠粉性寒,需以玉輪熱敷後方能起效,請夫人……務必仔細,莫要心急。”
薑嫵凝看著那盒打開後光華璀璨、顆顆圓潤飽滿的極品珍珠,再聽那句意有所指的“莫要心急”,心頭一跳。
她下意識地看向身側男人。
陸觀瀾帶著沉香佛珠的手負於身後,悄然握緊。
麵上依舊維持著慣常的沉靜,眸色深沉。
陛下此舉,非簡單賞賜。
待李福等人退下後,殿內陷入一種詭異的安靜。
那盒珍珠無聲地散發著光芒,也散發著壓力。
陸觀瀾沉默片刻,目光落回薑嫵凝身上,語氣聽不出情緒:“夫人今日去養心殿彙報,可還順利?陛下……冇有為難於你吧?”
薑嫵凝聞言,立刻抬起那雙氤氳著水汽的眸子,裡麵恰到好處地混合著一絲後怕、幾分委屈。
輕輕搖了搖頭,聲音又軟又糯,帶著點哽咽:“夫君莫要擔心,陛下……陛下他隻是關心萬壽圖的進展。”
陛下對畫作要求極為嚴苛,指出好幾處不足,妾身愚鈍,惹得陛下不甚愉悅……
她頓了頓,聲音更輕了:“而且,而且……”
“而且什麼?”陸觀瀾追問。
薑嫵凝抬起眼簾,怯生生地看著他,小手絞著衣帶:“
都怪妾身不好,妾身提了一嘴不讓沁瑤妹妹入宮為妃的事,陛下說關乎國本。夫君,是真的嗎?就冇有辦法了嗎?”
薑嫵凝心想,肯定是今日去求情的時間點不對,帝王剛因為陸觀瀾陪她同寢不悅。
如果換個時間,等陛下心情好的時候再提呢?
陸觀瀾沉默片刻,淡淡道:“選妃入宮,確實關乎國本。宋閣老在朝中舉足輕重,他的女兒入宮,是陛下對宋家的恩寵,也是……牽製。”
“那夫君怎麼冇讓小妹入宮呢?”
“她性子不合適,容易闖禍。”陸觀瀾的語氣依舊平淡。
“陛下日理萬機,過問細緻些也是常情。你既知不足,日後更需謹慎。”
“是,妾身明白。”
薑嫵凝柔順地低下頭,唇角極輕地彎了一下,他到底有冇有洞察出帝王對她感興趣了呢?
此刻,陸觀瀾恍惚覺得,讓她繼續負責萬壽圖,或許並非壞事。
至少,能更清晰地窺見陛下……究竟意欲何為。
他看了一眼那盒刺目的珍珠,“陛下厚愛,夫人好生將養。”
踱步到那盒南海珍珠前,指尖拈起一顆,珠光映著他清俊卻莫測的側臉。
側首看向薑嫵凝,“陛下既特意囑咐了用法,莫要辜負聖意。現在便試試吧。”
薑嫵凝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
他竟要親自……?
不等她反應,陸觀瀾已撩袍在案前坐下,取過玉缽和玉杵,將幾顆渾圓的珍珠放入缽中,不緊不慢地研磨起來。
薑嫵凝僵在原地,看著他研磨珍珠粉,隻覺得好笑。
這是兩個男人隔空較力的戰場,而她就是那個被架在火上烤的靶子。
陸觀瀾是在用這種方式,迴應陛下那盒珍珠帶來的壓迫感,也是在試探她的反應。
她隻能努力維持著表麵的平靜,心裡早已將這兩個心思深沉的男人罵了千百遍。
養心殿
李福躬身在一旁回話。
“陛下,珍珠送到了。陸夫人收到陛下賞賜,說是……感激涕零,歡喜萬分。”李福斟酌著用詞。
君徹翻了一頁書,唇角幾不可察地彎了彎。
不知怎的,腦海裡浮現出那日在桌幃下,她情急時那聲細弱又勾人的嗚咽,像極了耍脾氣的小貓。
帝王低頭,忍不住抿唇輕笑了一下,那笑容一閃而逝,帶著點少年人纔有的、捕捉到心頭好的赧然。
抬起頭,已恢複平靜,狀似無意地問:“陸觀瀾呢?”
李福頭皮一緊,小心道:“陸大人……冇什麼反應,神色如常。”
“他冇反應?”
軟榻上,帝王氣極反笑,手肘撐在龍首下,那雙鳳眸裡閃爍著危險又迷人的光芒,語氣和煦卻帶著駭人的壓迫感:
“說。朕倒想聽聽,是什麼訊息,能比你的廢話更讓朕難以安眠。”
南宮翎垂首,清晰地回稟:
“暗衛來報,陸大人此刻正在永壽宮偏殿,親手為陸夫人……研磨陛下白日所賜的南海珍珠。”
他頓了頓,補充了最關鍵的一句,“並,親自用玉輪,蘸了珍珠膏,為其敷臉。”
“哢嚓!”
一聲脆響,君徹手中那本剛翻了幾頁的、前朝大儒親注的孤本《資治通鑒》,書脊應聲而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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