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惜，用錯了地方
午後宮道，日光靜好，硃紅宮牆下。
薑嫵凝正帶著雲絮往養心殿去彙報，遠遠便瞧見一列身著統一淡粉宮裝的貴女，在教引嬤嬤的帶領下，垂首斂目，沿著宮牆根行走。
她們是即將充盈後宮的新鮮血液，也是家族權衡下送入宮的棋子。
在這群神色各異的少女中，薑嫵凝一眼就看到了個熟悉的身影——宋沁瑤。
她走在隊伍中段，側臉在陽光下，眉眼間籠著一層輕愁，與周遭幾個興奮的貴女截然不同。
薑嫵凝腳步加快了幾分，越過領頭的嬤嬤，輕聲喚道：“瑤妹妹?”
宋沁瑤聞聲轉頭，見是她，眼中閃過驚喜，落後兩步，脫離了隊伍少許。
“凝姐姐。”
薑嫵凝握住她微涼的手，壓低聲音：“我聽說名單定了……你是真的要入宮嗎……”
宋沁瑤唇角牽起一抹苦澀，聲音帶著認命般的歎息：“父親之意，家族之命……恐怕是，逃不過了。”
她抬眼看了看前方停下等待、麵色已露不耐的嬤嬤，輕輕抽回手，
“凝姐姐，你的處境……也不易，不必為我憂心了。”
薑嫵凝看她強裝鎮定的眼神，心中一陣酸澀，用力握了握她的手，低聲道：
“彆這麼說，總會有辦法的……你彆擔心，容我再想想。”
“凝姐姐，保重。”宋沁瑤轉身快步跟上了隊伍。
薑嫵凝看著那抹纖細的粉色身影消失在宮道拐角，
心裡暗自盤算：沁瑤處境艱難，從前自己困在深宅，連見她一麵都難，更彆提幫忙；
可眼下不一樣了，待會兒就要去麵聖 ——
若能在陛下跟前尋個合適的機會，替她求句情，或許能解燃眉之急。
養心殿內，龍涎香幽微。
君徹端坐於禦案之後，一身玄色暗金龍紋常服，襯得他麵容如玉，清貴絕倫。
九龍步搖冠束起墨發，幾縷碎髮垂落額前，給銳利添了幾許柔和。
陽光透過雕花長窗，在他挺直的鼻梁和薄唇上投下光影，明明姿態閒適，周身卻散發著帝王威壓。
薑嫵凝垂首立於下，身上穿的，正是他前日賞賜的那套天水碧纏枝蓮紋緙絲宮裝。
衣裙流光溢彩，恰到好處地勾勒出不盈一握的腰肢和窈窕身段，與她臉上尚未完全消退的紅痕，形成一種引人摧折的美感。
她輕聲彙報著萬壽圖的進展，嗓音軟糯，每一個用詞都顯得小心翼翼，偶爾抬起眼簾偷偷覷他，那眼神如同林間受驚的小鹿，純然又怯懦。
君徹腦海中揮之不去的，是昨夜永壽宮她與陸觀瀾恩愛的畫麵。
一股鬱氣盤桓在胸間，讓他那雙鳳眸顯得愈發深邃。
“陛下，”薑嫵凝捧著一卷畫稿，“此處……用了前朝古法中的祥雲紋，寓意福澤綿長，您看……”
“此處用色，過於俗豔。”
他驟然冷聲打斷，指節敲在畫稿某處，
“太後崇尚雅緻，莫非陸夫人不知？”
那分明是莊重不失華貴的吉色，這指責簡直毫無道理。
薑嫵凝愣住，粉嫩的唇瓣微張，鹿眸裡氤氳起一層委屈的水汽，彷彿不明白為何會被如此挑剔。
她這全然無措的模樣，反而像一瓢油澆在君徹心頭的火山上。
對，就是這樣。
你不是在陸觀瀾麵前巧笑倩兮嗎？
在朕麵前，就該這般惶恐？
他身體微微前傾，語帶雙關：“還是說，陸夫人心思旁騖，連這等基本分寸都拿捏不穩了？”
薑嫵凝慌忙低下頭，細白手指緊張地絞著衣帶，聲音越發細弱：“臣、臣婦不敢……陛下若覺得不好，臣婦立刻改過……”
看著她這副蠢笨又怯懦的樣子，君徹心頭火起，更夾雜著一絲說不清的失望。
為了個讓你守活寡的男人神魂顛倒，不是蠢是什麼？
朕竟會為你這樣的女人動怒，更是可笑。
他向後靠入龍椅，抬手製止，流露出毫不掩飾的不耐：“罷了，既是能力有限，便多與翰林院畫師商議，莫要一意孤行。”
說完，拿起一本奏摺，目光落在字裡行間，用行動表明“你的事不值朕費神”。
又補上最後一句：“萬壽圖之事，你儘力即可。便是出了差池，朕也不會過於苛責一個……內宅婦人。”
“內宅婦人”四字，輕飄飄落下，卻像一根針，紮得薑嫵凝心疼。
她眼眶瞬間紅了，這次不是假裝，而是真切的難過。
明明她努力的做事，還要被這樣說。
就像是聽到了父親薑明宏一貫的責罵。
君徹眉梢微挑，摩挲玉扳指的動作停下。
朕是不是說的重了，她看起來很傷心。
薑嫵凝忽然跪伏下去，以額觸地，聲音帶著哽咽的勇氣：
“陛下……臣婦……臣婦鬥膽，有一事相求。”
“講。”
“臣婦的好朋友，宋大學士之女沁瑤……
她、她性子怯懦單純，實在不堪宮廷生活，每每思及入選之事便以淚洗麵……
臣婦懇求陛下，能否……能否開恩，準她落選？”
君徹靜靜地看著她。
殿內一時間隻剩下香爐中青煙嫋嫋升起的細微聲響。
自己剛被責罵完，還敢給彆人求情？
他看得懂她眼中的真誠，看懂了這份為姐妹的笨拙勇氣。
然而……
宋閣老的門生遍佈朝野，乃是革新之策推行的重要一環。
他的女兒入宮，便是最牢固的紐帶。
朕，需要這條紐帶。
這蠢女人，倒是一片真心，
可惜，用錯了地方。
“後宮之選，關乎國體，非朕一人之事，亦非兒戲。”
他緩緩開口，聲音裡聽不出情緒，“此事，不必再提。”
薑嫵凝眼中的光，瞬間黯淡下去，那失落，幾乎要溢位來。
呆呆地跪在那裡，像一朵打蔫的嬌花。
君徹看她那副失魂落魄的樣子，心底無端升起一絲煩躁。
這煩躁來得莫名，攪得他方纔的理智權衡有些礙眼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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