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問怎知朕做不到?
西郊行宮,翌日清晨。
一整夜,薑嫵凝睡得極不安穩,迷迷糊糊中不知囈語了多少遍“陸觀瀾,對不起……對不起……”
君徹無奈,卻也隻能一遍遍輕拍她的背,在她耳邊低語安撫:
“凝凝不怕,朕在這裡……都過去了……睡吧……”
清晨,君徹小心起身,低頭一看,自己胸前衣襟已被她的淚水浸濕了一大片,斑駁淚漬在明黃寢衣上格外顯眼。
他不由失笑,又覺心尖痠軟。
側身,愛憐地凝視著她沉靜的睡顏,指尖拂過她柔軟的長髮,小巧的耳垂。
為什麼……他會有種錯覺,她昨夜離開的,不像是前夫,倒像是……某種至親的、血脈相連的依靠?
他在腦海中迅速過了一遍她的家世,自小的成長經曆——
母親早逝,父親續絃後對她漠視,繼母苛待。
君徹明白了。
陸觀瀾對她,不僅僅是夫君。
在她缺乏家庭溫暖的前半生裡,陸觀瀾給她的,是超越了夫妻情分、近乎“父兄”般的庇護與周全。
尤其是前世,他為救她破戒傷身,為她複仇後殉情……
這種以命相護的厚重,早已銘刻進她的骨血,成為她情感世界裡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她離開的,確實是一個家人。
君徹坐在榻邊,沉靜許久。
朕該吃醋嗎?該生氣嗎?
良久,他的唇邊,揚起一抹極淡、釋然的笑意。
他愛這個人。
那麼,她的過去,她的現在,她的每一份情感牽絆,他都該嘗試去理解、去接納。
更重要的是他們的未來。
他愛的,不也正是這個情感豐沛、恩怨分明、會為真心待她之人痛徹心扉的、鮮活的薑嫵凝嗎?
榻上的人兒察覺到身邊空了,兩隻白嫩的小手無意識地亂抓,眉頭微蹙。
君徹立刻伸手握住。
薑嫵凝睜開迷濛的雙眼,看到他,怔了一瞬,隨即迅速爬起來,一頭鑽進他懷裡,手臂緊緊環住他的腰。
“陛下……”她的聲音帶著剛醒的沙啞和不安,“你是不是要走了?彆走……”
君徹心中微軟。
確實該回宮早朝了,可她經曆了昨夜那般劇烈的情緒動盪,剛剛脫離熟悉的環境,心理上最是脆弱不安。
他撫著她的長髮,溫聲道:“朕不走。陪你到晌午,用了午膳再回宮。”
頓了頓,又問:“昨夜朕同你說的,都記下了嗎?
過兩日,便以已故南疆都護獨女的名義,接你入宮行冊封禮。”
薑嫵凝睫羽輕顫,抬眸望他。
帝王薄唇微勾,
“南疆都護為國捐軀,其女孤苦無依。朕憐其忠勇,特召入京冊為貴妃。”
他指尖拂過她的鬢髮,
“南疆都護乃鎮守一方的封疆大吏,這個身份,足夠讓你在後宮挺直腰桿,無人敢輕慢。”
薑嫵凝在他懷裡點點頭,悶悶地“嗯”了一聲。
過了片刻,她抬起頭,看著他,唇瓣動了動,欲言又止。
君徹瞭然,扶著她坐直些,目光與她平視,語氣溫和鼓勵:“凝凝,你是有什麼想問的,對嗎?”
薑嫵凝確實有個問題,盤旋心頭許久。
昨日那個關於“江山與她”的大格局問題,是陸觀瀾為她要的帝王承諾和未來保障。
而她自己心底,一直想問的,卻是另一個更私人、更貪心的問題……
可陛下昨日纔給了那樣重若千鈞的承諾,她現在又問這個,會不會顯得太得寸進尺、不知滿足?
看她遲疑,君徹笑了,指尖點點她的鼻尖:
“你不問,怎麼知道朕做不到?真的不想聽到朕的承諾嗎?”
薑嫵凝眨了眨眼,帶著一絲試探:“陛下……知道妾身想問什麼?”
“問吧,”君徹握住她的手,目光深邃專注,“朕聽著。”
得了鼓勵,薑嫵凝終於問了出來:
“陛下……您能做到……一生一世一雙人嗎?隻與妾身一人,白頭到老?”
她問得小心翼翼,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他。
君徹冇有立刻回答。
沉默片刻,這短暫的靜默讓薑嫵凝的心微微提起。
再開口時,他語氣平靜,卻帶著帝王獨有的力量:
“凝凝,朕是皇帝。
朕無法向你承諾,此生後宮隻有你一人。
因為後宮與前朝千絲萬縷,有些關係,是帝王的責任,亦是權衡。”
薑嫵凝眼底的光,肉眼可見地黯了一下。
但君徹緊接著道,聲音更沉,也更清晰:
“但是,朕可以向你承諾——
第一,朕的心,隻裝你一人。 此情不移,至死方休。
第二,朕的夫君之責,隻儘於你。 朕不會與任何其他女子,有夫妻之實、肌膚之親。
朕的龍榻,隻容你一人酣眠。
第三,朕的嫡子,隻會出自你的腹中。
儲君,必是你我血脈。
第四,朕會傾儘全力,讓你坐上鳳位。
屆時,你便是朕名正言順、唯一的妻。
六宮形同虛設,你便是朕全部的家。”
他一字一句,說得極慢,每一個字,都敲在薑嫵凝心上。
“朕給不了你世俗意義上純粹的一雙人,但朕可以給你,一個帝王所能給出的、最極致的獨寵與唯一。
朕的真心、朕的身體、朕的繼承人、朕的皇後之位——
全都隻屬於你,薑嫵凝。”
他捧起她的臉,拇指摩挲著她的臉頰,眸光如最深的海,幾乎要將她溺斃其中。
“這樣的承諾,凝凝,你可願接受?”
薑嫵凝早已聽得癡了,淚水不知何時盈滿眼眶。
這不是她最初想要的那個童話般的答案,卻是一個更真實、更厚重、更符合帝王身份、也更能給她實質保障的承諾。
“陛下……”她哽嚥著,再次鑽進他懷裡,用力點頭,“陛下真好……”
她蹭著他,忽然注意到他衣襟上那片深色淚漬,好奇地摸了摸,抬起小臉,
“陛下,你睡覺……吐口水了嗎?原來陛下還有這個秘密啊。”
君徹失笑,捏了捏她微紅的臉頰:
“朕流口水,能流這麼一大片?還不是某個小哭包,昨晚流的金豆子。”
“我嗎?”
薑嫵凝睜大眼睛,一臉無辜,
“妾身睡覺可乖了,睡相可淑女了呢!定是陛下自己!”
君徹一把將她摟緊,低頭在她耳邊笑道:
“你管那叫睡相好?昨晚是誰差點把朕從榻上踢下去?嗯?”
“那陛下喜歡嗎?”
她立刻順著杆子爬,捏住他的下巴,眼睛亮晶晶地追問,
“喜歡嗎?陛下說喜歡,陛下必須喜歡!快說快說!”
看著她嬌蠻又鮮活的模樣,君徹眼底漾開濃得化不開的寵溺,低頭吻她的眉心,聲音溫柔:
“好。朕喜歡凝凝。
無論她睡相如何,無論她是哭是笑,是狡黠還是嬌憨,無論她是什麼模樣……朕都喜歡。”
大手捧著她未施粉黛卻瑩潤如玉的臉,指腹摩挲她的臉頰,目光深邃:
“凝凝,走出來吧,不要再為往事流淚傷感。
從今往後,高高興興地迎接每一天,擁抱每一天的朕,可好?”
“嗯。”
薑嫵凝望著他,重重地點頭。
她明白,隻有自己真正走出來,活得快樂明媚,陸觀瀾……才能真正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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