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蟬脫殼的計劃
“所有人,出去。”
李福連忙帶著宮人退下,並關上了殿門。
殿內隻剩下他一人。
君徹捧著並不沉重的匣子,指尖有些發涼。
他定了定神,深吸一口氣,才緩緩打開。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件摺疊得整整齊齊的月白色中衣。
料子是頂級的古香緞,觸手柔軟光滑。
凝凝……給朕做了衣服?
君徹的心跳漏了一拍,小心翼翼地取出,抖開。
中衣做工極為精細,針腳細密勻稱。
她的女紅極好,尤其擅長繡花。
他立刻去檢視衣領和袖口。
果然。
在左側衣領的內緣,用金線繡著一條威風凜凜的小金龍,龍爪上依偎著一隻圓滾滾、眼神帶著點狡黠憨態的小貓。
袖口的滾邊上,也點綴著同樣的金線龍紋與小貓爪印的紋樣。
龍與貓。
帝與凝。
“哈……哈哈……”
低沉的笑聲從君徹喉間溢位,起初是壓抑的,隨即越來越大,充滿狂喜與釋然。
笑著笑著,眼角竟有些濕潤。
他緊緊攥著這件中衣,彷彿攥住了失而複得的珍寶。
“凝凝……冇有放棄朕……冇有……”
他將柔軟的衣料貼在臉上,彷彿隔著衣料在親吻她的臉頰。
喜悅過後,一絲疑慮又探出頭:她送了這個……是決定舍下陸觀瀾了?
還是兩者都想兼顧?
君徹立即翻看匣子。
在襯佈下麵,壓著一封冇有封口的信箋。
他屏住呼吸,展開信紙。
上麵是薑嫵凝清秀又帶著點灑脫的字跡,
“徹徹:
衣已裁,盼君安。
前塵重,幸得解;君心熾,妾知悉。
鳳冠雖好,不及君心一字‘需’。
兩難全,然妾心已有向。
待月隱重樓,火映西窗時。
凝 字”
冇有纏綿的情話,冇有明確的“我選你”,
但字裡行間傳遞的資訊,卻讓君徹瞬間讀懂了她的糾結、她的傾向、以及……她的決定。
她說“鳳冠雖好,不及君心一字‘需’”——
她看重他需要她作為皇後並肩而立的承諾,甚於鳳冠本身的榮耀。
她說“妾心已有向”——
她的心,已經偏向了。
最後那句“待月隱重樓,火映西窗時”,更是明確暗示了時機——
她在等待他之前提過的“金蟬脫殼”計劃實施的那一刻。
“凝凝……”
君徹低喃著,將信紙按在狂跳的心口,又忍不住拿起來,在末尾她的署名上,重重落下一吻。
那小心翼翼的珍重,與方纔那個險些暴走的帝王判若兩人。
不知在興奮與喜悅中沉浸了多久,君徹才勉強平息了一些翻騰的情緒。
“南宮?”
一道黑影出現在殿中角落,“陛下有何吩咐?”
君徹指尖輕叩擊禦案,眸光深邃,
“金蟬脫殼的計劃,可以……實施了。”
“遵命,陛下。”
這日,陸觀瀾回府很早。
踏入清輝堂時,薑嫵凝正支著下巴在窗邊發呆。
“夫人冇有睡午覺?”
薑嫵凝聞聲轉頭,看到他,心頭冇來由地一虛。
兩日閉門未見,他似乎清減了些許,官服穿在身上略顯空蕩,下頜線也越發清晰,隻是眉宇間那份溫潤如玉的氣質依舊。
“夫君今日回來得好早。是西北的事太難辦,讓你太辛苦了嗎?”
陸觀瀾搖搖頭,將手中一個精緻的錦盒遞給她:
“路過琉璃坊,看到這個,覺得適合你。看看可喜歡?”
薑嫵凝接過,打開。
裡麵是一把紫檀木梳,木紋細膩如雲,梳齒打磨得光滑圓潤,手柄處浮雕著並蒂蓮的圖案,寓意不言而喻。
“好看,”她指尖撫過溫潤的木梳,“梳頭髮肯定很舒服。”
陸觀瀾點點頭,眸光落在她臉上,專注而柔和。
兩人就這麼你望著我,我望著你。
空氣裡流淌著許多未儘之言,沉甸甸的,卻又都堵在喉嚨口,不知從何說起。
“夫君,”
薑嫵凝帶著一種近乎刻意的輕快,
“我們一起去下廚吧?成婚這麼久,還冇一起做過一頓飯。”
陸觀瀾眸光微動,隨即漾開一抹淺淺的笑意:“好。”
府中的小廚房很快被清了出來,隻留兩個燒火丫頭遠遠伺候。
薑嫵凝挽起袖子,說要幫忙,卻被陸觀瀾按住。
“夫人看著就好,彆累著。”他動作熟稔地繫上圍裙,淨手,開始處理食材。
令薑嫵凝驚訝的是,陸觀瀾的手藝竟相當不錯。
切菜時,刀工利落均勻,胡蘿蔔絲細如髮,肉片厚薄一致,那份專注與精準,與他處理朝堂公務時如出一轍。
翻炒掂勺,也頗有章法。
“冇想到夫君還有這一手。”她倚在門邊,看著他忙碌的背影。
陸觀瀾回頭一笑,用筷子夾起一塊剛出鍋、吹涼了的糖醋小排,送到她唇邊:“嚐嚐鹹淡。”
薑嫵凝張口吃了,“嗯,好吃,酸甜適口,外酥裡嫩。”
她嚼著,眼睛一瞬不瞬地看著繫著圍裙、在煙火氣裡從容忙碌的男人。
昏黃的燈光勾勒出他清雋的輪廓,這一幕溫馨得讓她心尖發酸。
要不要……現在就告訴他?
她在心裡預演過無數次決絕或委婉的告彆,甚至打過腹稿。
可真的麵對他平靜溫柔的注視,所有的話都像被卡在了齒縫間,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她隻是那樣呆呆地望著他。
陸觀瀾抬眸看來,撞上她的視線,便溫柔地彎了彎唇角。
薑嫵凝心口一刺,幾乎要落下淚來。
她繞過灶台,從後麵抱住他,將臉埋進他挺括卻微顯單薄的背脊。
熟悉的清冽墨香夾雜著淡淡的煙火氣傳來,讓她眼眶發熱。
她想說:陸觀瀾,對不起,我要走了,你要好好的。
話到嘴邊,又死死嚥了回去。
萬一……萬一他情緒激動,不肯放手,甚至做出什麼不理智的事,破壞了“金蟬脫殼”計劃,該如何收場?
她覺得自己像個徹頭徹尾的壞女人,愛慕虛榮,攀附高枝,拋棄發夫。
可心底那個想要翱翔、想要至高尊榮的聲音,卻又那麼清晰響亮。
像極了話本裡嫦娥奔月的嫦娥。
陸觀瀾正在攪動鍋裡的羹湯,感覺到背後傳來的顫抖和濕意,他空出一隻手,覆蓋在她環在自己腰間的手上,輕輕握住。
那掌心溫暖而乾燥,帶著令人安心的力量。
他冇有回頭問什麼,隻是靜靜地握著她的手,直到羹湯咕嘟冒泡。
晚膳擺在了清輝堂的花廳裡,菜式精緻,都是陸觀瀾的手筆。
薑嫵凝知道,這恐怕是……最後一頓和他一起吃的飯了。
她拿起酒壺,為他斟滿一杯,雙手捧起,遞到他麵前,聲音竭力平穩:
“夫君,這杯酒,祝你身體康健,仕途……順遂,餘生……平安喜樂。”
話說得有些零落,祝福也顯得空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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