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纔是執棋的獵手
在與華陽錯身而過的瞬間,埋在陸觀瀾肩頭的薑嫵凝,悄然抬起眼,遞去一個眼神——
那眼神裡冇有半分柔弱,隻有淬了毒般的挑釁和恨意。
這一世,我纔是執棋的獵手。
華陽,好好看著,我會讓你一點點失去所有你最在意的東西——
權勢、男人,以及你這條……賤命。
華陽被她的眼神釘在原地,渾身發冷。
攥拳道:“這女人竟然讓觀瀾在宮裡失態,實在可惡。”
“郡主彆氣,奴婢一炷香前聽說,陛下下旨,讓陸夫人負責太後孃孃的萬壽圖呢。”
“哦?”華陽眼中閃過一絲狠厲的精光,“那便是送到本郡主眼前的機會。”
出了宮門,陸觀瀾徑直走向陸府的馬車,將薑嫵凝安置在鋪著軟墊的車廂內。
方纔那恩愛夫妻的戲碼也隨之落幕,空氣變得微妙。
陸觀瀾在她對麵坐下,深邃的目光落在她蒼白卻難掩豔色的臉上,審視著,探究著。
解下自己的墨色貂絨披風,遞了過去。
“披上。”聲音平淡,聽不出喜怒,如同在吩咐一件公事。
薑嫵凝垂下眼睫,溫順地接過。
她攏了攏披風,披風上還殘留著他身上的沉香氣息。
心中嘲弄——這關懷,不過是他維持首輔體麵、做給窺探者看的表演。
她樂於配合。
於是,擠出一絲受寵若驚的笑意,聲音細軟:“多謝夫君。”
這聲“夫君”喚得陸觀瀾眸光微動,他下意識地撫向自己袖袍的內襯——
那裡,用最細的絲線,繡著一段無人能懂的梵文。
彼時他寒門出身,憑著出眾才華,在朝中嶄露頭角。
一位德高望重的遊方高僧為他批命,字字驚心:
“大人乃孤星照命,三十歲前若破元陽,或與心愛女子有夫妻之實,自身將元氣大損,非病即殘,官途儘毀。”
他怎麼能看著畢生抱負化為泡影?
“聖僧,可否有解法?”
高僧道:“天道留一線。唯有尋得一年庚八字至陰、命格為替身的女子為妻,讓她為你擋煞,方可保你位極人臣,福壽雙全。”
薑嫵凝,國子監祭酒的女兒,雖是嫡女,卻親母早亡,是繼母苛待的小可憐,正是卜算中那個完美的擋煞替身。
他向她家求親,與其說是娶妻,不如說是一場交易——
他給她首輔夫人的尊榮,她為他承載孤星的煞氣。
四年來,他恪守批命,從未碰她。
一方麵是對命運的忌憚,另一方麵,又何嘗不是一種近乎殘忍的保護?
位極人臣的同時,政敵無數,明槍暗箭不斷。
然而,所有針對他的毒害、暗殺、意外,其效果都詭異地應驗在了薑嫵凝身上。
政敵送來一盒有毒的點心,他因公務繁忙未用,卻被不知情的薑嫵凝拿去吃了,上吐下瀉,大病一場。
車轅被人動了手腳,本該車毀人亡,他因臨時被皇帝召見逃過一劫。
當天下午,薑嫵凝在府中花園散步時,一旁的假山無故坍塌一角,碎石正好砸在她腳邊,讓她驚悸數月。
“孤星”的另一個表現是眾叛親離,孤家寡人。
這份命運同樣由薑嫵凝承擔。
她本是首輔夫人,卻莫名其妙地被所有貴婦圈子排斥,在京中除了婚前就相識的宋沁瑤外,無其他朋友。
任何試圖與陸觀瀾結交的官員,其家眷都會莫名疏遠薑嫵凝,彷彿靠近她就會沾染晦氣。
猶記得,一年前他在朝堂上遭遇政敵的致命彈劾,證據確鑿,眼看就要垮台。
但第二天,彈劾他的主力大臣卻突然暴病身亡,危機解除。
而當天他去看薑嫵凝,發現她的手背被熱湯燙得起了大水泡。
*
馬車停在陸府門外,陸觀瀾先下去。
腳剛沾地,薑嫵凝便虛軟地晃了一下,他伸手扶住她的胳膊。
就著這個姿勢,她抬起那張蒼白的小臉,眼巴巴地望著他,欲言又止。
“還有何事?”陸觀瀾問。
“夫君……”她聲音細弱,帶著難為情,“兩日後入宮,妾身……妾身能否支些銀兩,添置一身新衣與幾樣像樣的頭麵?”
見陸觀瀾眉頭微蹙,薑嫵凝立刻垂下頭,語氣愈發卑微:
“妾身知道府中開銷大,並非奢靡。
隻是……明日進宮,若還穿著舊衣,戴些過時的首飾,恐……恐會被人看輕,以為陸府……以為夫君您……連自家夫人的體麵都顧及不上了。
那便是妾身的罪過了。”
她句句是為陸府、為他陸觀瀾的顏麵著想,把自己放在了最懂事、最委屈的位置上。
陸觀瀾看著她這副“識大體”卻難掩窘迫的樣子,再想到她今日在宮中受的委屈,若後日再因衣著寒酸被恥笑,丟的確實是他的臉。
“去找賬房支一百兩。”他鬆了口,頓了頓,又補充道,“需要什麼畫材、打點,也一併列個單子,從我的私賬上走。”
然而,薑嫵凝卻站在原地冇動。
陸觀瀾挑眉:“怎麼,不夠?”
薑嫵凝抬起頭,之前那副怯懦的神情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合著狡黠與嬌嗔的媚態。
她輕輕拉住陸觀瀾的一片袖角,微微晃了晃,聲音又軟又糯:
“夫君~京城雲想閣的衣裳,珍寶齋的頭麵,哪一樣不是貴得嚇人?一百兩……怕是連件像樣的雲錦外衫都買不來呢。”
她尾音拖得長長的,像帶著小鉤子。
陽光透過廊窗落在她仰起的臉上,肌膚細膩得看不見毛孔,那雙狐狸眼裡水光瀲灩,既有少女的嬌憨,又暗含著成熟女子的風情。
陸觀瀾呼吸一滯。
他從未見過薑嫵凝這般模樣。
過去幾年,她要麼是刻板的恭順,要麼是隱忍的委屈,何曾有過這般鮮活、甚至會撒嬌耍賴的時刻?
陸觀瀾心底那點因被索要錢財的不快,奇異地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絲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縱容。
他低笑一聲,抬手,指尖幾乎要觸到她細膩的臉頰,又在最後一刻收回,隻道:
“胃口倒是不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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