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心則亂(下)
內閣首輔在壽康宮門跪了一天一夜, 瑜安真不知道這個紀景和腦子是哪裡出錯了,做出這種事情。
試問上下千年,哪個首輔能做到如此地步。
在宮裡出入多了, 也認識了一些人, 便使了兩個錢, 叫人將她帶到乾清宮門口了。
在甬道裡遠遠就看到門口那道熟悉的身影了。
瑜安快走了幾步上前,瞅準了宮門口除了一二黃門, 彆無其他人時, 蹲在了他旁邊。
“你這是作何?”瑜安扯著他的衣袖,“當朝首輔在壽康宮門口跪一天一夜,你這是折磨自己,還是在逼太後?”
紀景和麪不改色:“聖上默許,讓我向太後請罪。”
瑜安一噎。
她還是覺得, 眼下不是最佳的請罪時間。
太後正氣在頭上, 不管是誰來說, 都不會聽的, 況且連聖上都不護著他這個賢臣,他還想怎麼辦。
瑜安試圖攙他, “你先起來,咱先回去再說,我來想辦法好不好……”
她真怕,好容易步入正軌的生活, 又被這種那種的事情攪出一個天翻地覆。
誰也不想重蹈覆轍,誰也不受不了第二次。
紀景和紋絲不動, “當時我就說過,這件事一旦敗露,我會一力承擔, 你不必攪和在其中。”
瑜安極力壓著自己的聲音,“因為我的事情你跪在這裡,我怎麼會不管不顧。”
“你確實不怕,可是你能不能想想家裡人,紀姝才過上兩天好日子,你是叫她再被說好的婆家拋棄是麼?”
紀景和變了,瑜安也變了。
四目相對,兩人眼中的東西完全不同。
就算不為了紀家,不為了紀景和,瑜安也是為了自己。
她的店鋪纔開起來,就指望著太後恩寵的名頭叫她多賺些錢,褚家有家底,奈何坐吃山空,況且她還要考慮褚琢安日後的前程。
褚琢安不是凡物,不能叫她拖累了他的前程。
而她就要靠著這個鋪子養活自己和褚琢安,眼下冇了太後的庇佑,失了寵,她還能走下去幾步。
所以這件事,隻能伺機而動,而不是火上澆油。
她可以解決,紀景和也無需摻和進來。
反觀紀景和,他好像都知道瑜安的心思,還是執著地搖頭。
既然是最後一重苦難,何不斬草除根。
當時是他一人的主意,又何苦將她牽扯進來,叫她受累。
兩人各有各堅持的東西,最後無一人把對方說服。
“褚娘子,太後傳喚。”
嬤嬤突得出來通傳,纔將兩人從眼神拉鋸中拉出來。
瑜安站起身,抬腳跟了進去。
今日來前,料想過會發生的情景,但是想到太後近來的脾氣,應當是見不到的,這次親自通傳,不知會麵對什麼。
瑜安跪在地上,乖乖垂著頭。
太後也不喝茶了,隻是靜坐在椅子上,不怒自威的氣勢格外壓迫,整個殿裡的空氣靜滯。
“夫妻兩個在哀家的門前賣慘求情來了?”
瑜安呼吸一滯,磕頭道:“太後明鑒,不是的。”
“我隻是聽說紀景和跪在您的宮門前,來勸他的,好歹是當朝首輔,如今毫無規矩地跪在壽康宮門前,傳出去必然不好聽,況且,他現在這樣,跟逼迫太後原諒他有何區彆?”
座上人冷嗤,“瞧你話說的,這是向著哀家,還是向著紀景和?”
“平時在我跟前賣弄聰明就算了,現在還不把哀家放在眼裡,當真一位哀家是好欺負的?”
“瑜安從未如此想過,瑜安向太後說的每一句話,都是實話,從未騙過。”瑜安急忙解釋。
是恩也是禍,經由褚行簡的一生,她是最清楚的。在想清楚要攀附太後,她就一直在給自己想退路,若想落得功成身退的好結果,就要走好每一步,絕不落下把柄。
眼下這個“把柄”就是意料之外產生的,所以就不會逃開要付出的代價。
“太後待我好,是瑜安從未見過的真誠,在萬難之際,更是您緊緊拉著我不放手,纔有了今日的我,瑜安感激不儘,怎會再欺騙太後,瑜安良心怎安。”
“口口聲聲說不敢,叫哀家看,你是很敢,十分敢。明知哀家升起,還敢跑進宮來,與紀景和沆瀣一氣,還說你冇有二心?”
“你給哀家說實話,紀景和所作所為,你當真半點不知,不是你給他出的主意?你當初接近哀家,是不是就是打了陽兒的主意……”
伏在地上的人久久不語……
這還有什麼不明白的,就當是默認了。
一口氣哽在胸口,不上不下,看了幾眼桌上的茶盞,短短幾瞬就動了幾次要將此甩出去的念頭。
“褚瑜安,你真是好樣兒的,哀家這般看重你,你就是這樣算計哀家的,還說忠心可鑒,你就不怕天打雷劈。”
太後捏緊扶手,“你說,是誰給你出的主意?”
瑜安悶著聲,“並未有誰。”
“你不用誆騙我。”太後指著她,“是不是從明嘉嘴裡知道的?”
瑜安:……
殿內一陣寂靜。
這是太後的一道疤,她清楚。
“滾。”
“帶著你的紀景和,給哀家滾,哀家再也不想見到你……”
瑜安猛地抬起頭,“太後。”
“我從未想過要拿長公主邀寵,從未,求您信我。”
眼淚糊滿了臉,那雙泛紅的眼緊緊注視著她,說不出的可憐。
“太後。”嬤嬤上前,“紀大人求見。”
太後:“正好,叫進來。”
“你出去,哀家不想看見你。”
瑜安滯了兩瞬,被嬤嬤硬拉著出去。
“娘子,不必等了,請回吧。”
瑜安擦淚,嬤嬤又道:“太後正在氣頭上,您就不該跟著紀大人一起來的,何必給自己惹事呢。”
嬤嬤已經把話說得很清楚了。
她越留在這裡,太後越生氣,倒不如離得遠遠的,尤其與紀景和撇清關係纔是最好的。
瑜安不傻,頷首啞聲:“多謝嬤嬤體諒,我這就走。”
她乘車回府,冇去店裡,躺在床上開始想退路。
事情在這兒,店怕是開不下去了。
她得罪了太後,誰還敢到她的店裡買東西,冇了京城的貴婦和貴女們捧場,生意怎麼做得下去。
在店裡等了半晌都不見訊息的徐靜書,隻好在李濟安家吃罷飯後,去了褚府。
同行的還有紀姝和陳氏。
寶珠將人扶起來,給她在桌上端來吃食。
眾人圍坐在床榻間,不由開始問起來。
“一點挽回的餘地都冇有了?”
瑜安:“長公主是太後的心頭事,我將一切都坦白了,估計是徹底不行了。”
紀姝:“那我哥呢?”
“景和必然要比她好一點,畢竟他又不靠太後吃飯,隻要他一日對聖上有用,就必然不會出事的。”徐靜書答。
瑜安是靠太後吃飯,所以對於此事的傷害會更大些。
紀姝捶腿,“真是的,就怪王婉兒,整日多什麼事,她家又不是冇錢,眼紅什麼不行,偏生眼紅這。”
徐靜書歎氣:“說這些也冇用,你不是說王家已經教訓王婉兒了嘛,把人關在家裡,咱們也報不了仇,說她乾嘛。”
“眼下當緊的,是等褚琢安的武會舉,不管能否考上,都有結果,你們也好盤算下一步,實在不行,你們就回江陵,到時候天高皇帝遠,誰也管不著你。”
陳氏:“這也是個可行的,隻要你想回去,我和你外祖父,這就去收拾包袱……”
瑜安拉住陳氏的手,“不回。”
好容易將他們接過來,這才半年多,怎好就回去。
她現在就想認死理,巴不得再有一個機會,叫她重回潭拓寺清修百日贖罪的機會,哪怕一年都好。
徐靜書看出她心思,勸道:“識時務者為俊傑,這時候你可彆犯傻。”
紀姝在旁邊乾著急,這人要是真被勸回去了,她哥怎麼辦?
“還是留京城吧,冇有太後題字,那咱們還有真本事,就算是跟平頭百姓做生意,這店也是能開起來的。”
她提著心,在背後戳了戳徐靜書。
徐靜書不察,“這樣吧,先等紀景和回來,你不是說紀景和被太後叫進去了嘛,先觀望,看對他說了什麼,我就不信,這事鬨這麼大,聖上就一點反應都冇有。”
要罰要貶,總得給人一個說法,慢刀子真是能磨死人。
“現在冇有訊息就是最好的訊息,千萬彆亂陣腳。”
紀景和的首輔位子丟了,不會對王家有什麼好處,所以就算是再生氣,太後還能將手腳伸進朝堂不成?
如今脫了京城的紛紛擾擾,徐靜書也不在乎名利,對瑜安儘是寬慰實在不行,幾乎人家給她重新湊些錢,店鋪裡虧的錢也就回來了。
眾人正說著,門被敲響,寶珠起身去開,發現是青雀。
無人知曉太後與紀景和在壽康宮中聊了什麼,出來之後,聖上的旨意也下來了。
紀景和在太和殿前捱了五十仗,再過不久,就要被貶到江南了。
“那他現在人呢?”徐靜書問。
青雀:“剛找了大夫看傷,小的怕惹主子們擔心,就獨自跑來了。”
瑜安蹙眉:“首輔的位子還是冇保住?”
青雀:“聖上和太後前後大怒,能保住命便已是不錯。”
那般傲氣的人,當眾在太和殿捱打,怕是身上的傷不重,傷在麵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