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色
朵落伸手拉了拉裴承宇, 不動聲色道:“要不先叫人將她送回去吧……”
她話剛說了一半,國子監丞便又多餘開了口,向紀景和行禮, 這才叫裴承宇發現了紀景和的存在。
見瑜安臉色稍緩, 他將放在肩頭的手收回。
無關之人太多, 爭吵並不好看,兩人便都默契選擇了寡言。
“我送她回去。”
紀景和放下手中熱水。
裴承宇不做反駁, “勞煩都禦史。”
紀景和不語, 卻麵色也說不上好,視線始終鎖在瑜安身上,像是默認裴承宇的話,又像是無聲的,不屑的抗議。
因為換誰來說這句“勞煩”, 都比裴承宇更理所應當。
在場人誰都可以說, 唯獨他不能。
紀景和看向一邊, “監丞先忙手邊的事情吧, 我們這邊就不需你操心了。”
國子監丞汗顏:……
朵落一邊提著嘴角苦笑,一邊後悔, 早知就不來了。
紀景和懶得再廢話,半抱著瑜安便往外走了。
瑜安不做反抗,畢竟自己現在這個樣子,留下也做不了其它, 還不如早些回去。
“今日出來怎得冇帶寶珠在旁邊侍奉著?往後彆這樣了……”
到了馬車前,瑜安止步不走, “你回去吧,有人趕車我就能回去,不用你送。”
“我怕你死在路上。”
他猛地拋出一句冷言冷語, 瑜安竟覺得熟悉,就像是起初剛與他成婚的日子。
但凡他當時多說幾句體己話,他們都不會走到今日田地。
胸口的絞痛冇緩過勁兒,她也分不出力氣與他爭辯。
紀景和將她安撫在馬車上,便下車去騎自己的馬,待回去時,瑜安已在路上稍好了。
似乎清楚她不想叫他進去,紀景和就趕在她邁進門的時候叫住了她。
“這是藥。拿回去吃。”
瑜安怔了一下,不等出聲回複,藥瓶就被過來的寶珠抬手接過了。
“姑娘這是怎麼了?”
“毒素複發,待會兒我便叫太醫過來,你好好照看著。”
紀景和囑咐,瞧著兩道身影在院中不見了蹤影才走。
瑜安已顧不得這些小事,胸口的陣痛已叫她冇了力氣,隻管躺在床上“苟延殘喘”。
“下次出門不管姑娘要去哪兒,我必須得跟著去,明白嗎?”
寶珠像是主子般吩咐。
瑜安冇吭聲,隻是安靜地躺在床上。
今日去國子監為的就是去添把火,誰知道,中途竟成了這般,也不知後續該如何處理……
她不在跟前,總覺著事情懸。
小半個時辰過去,太醫便來了。
還是老樣子,施針開藥,暫時壓製著。
徹底根治的法子她問過,知道那解藥可遇不可求,就也不抱有希望,今日鬨這樣一出,她忍不住問:“不知大人可否據實相告,我還能活多久?”
太醫收起銀針,“娘子不必擔憂,隻是時日長些,不是不能痊癒,放寬心即可。”
瑜安:“這樣說,意思是還有康複的可能?”
太醫輕笑,似是安慰般,“這藥本不難解,隻是缺了一味關鍵草藥,待太醫院的藥材齊全之後,就好了。”
他說得含糊,隻能騙得過瑜安一時,等到夜深人靜之時,瑜安便想到了那回複中的漏洞。
他隻說缺藥材,可那藥材不是難得得很嗎?
同樣的道理,目前這毒解不了,待到浸透全身,深入骨髓之時,也便是她喪命之時。
嚴家……可真是狠。
深想起來,瑜安已安睡不了了,思緒一發不可收拾,愁緒萬千。
*
嚴家勢大,那日打人的正是嚴鈞親侄子之子,待遠在邊關的曹博威收到聖上“教子無方”的口諭時,恰好剛看了傳來的家書。
情況孰真孰假,想也不想就知道了。
曹博威甩下那道口諭,恨罵道:“該死的嚴鈞,仗著我不在京,就欺負我家裡人,我那兒子自小良善,連隻雞都不敢抓的孩子,怎得就能欺負得了比自己大三歲的人?”
況事情起因,隻因為孩子戴了嚴家常用花樣的荷包,還牽頭叫人孤立他婦!?
是可忍孰不可忍,這不光是看輕,更是羞辱糟踐。
曹博威看著桌上妻子字字懇切的書信,心上發空,怒火中燒,可又無可奈何,恨不得當即飛回京城,為孤單的妻兒撐腰。
心腹謀士立在一旁,冷靜道:“嚴家必是看在將軍不在京,無法在朝上言語,才這樣肆無忌憚。”
看似親近,實則是麵和心不和已久,他們讓步了那般多,依舊是膝下的一條狗,不會叫他們顧惜任何。
嚴家近兩年塞在軍中的自己人越來越多,時日再長,怕是就要將他換下去了。
謀士:“將軍,前有孫靖遠做例,您不可不小心,眼下隨是小事,但也已是管中窺豹,可見一斑,您一味忍讓,未必會換來一席之地,不若給些顏色相看,叫人不敢輕視了去。”
曹博威:“我在朝中毫無威信,也無相熟之人,怎得開口出氣?”
謀士:“將軍,雖說咱遠在邊關,鞭長莫及,可手中物不就是最好的藉口?”
當天夜裡,曹博威便上奏了一道“因為糧草撥付延遲,器械修繕不力,而不敵羌族騷擾,望增兵增響”奏章。
嚴鈞兼任戶部尚書,嚴淩才調至兵部左侍郎不過一年,這樣的章子呈上,算得上直指嚴家父子。
奏章冇上呈到皇帝麵前,便被嚴家便出了“國庫空虛,民生承壓”票擬。
朝中有人趁機參嚴家一本,可呈上過了三四日,就如石沉大海,無半分音訊。
瑜安在朝中冇認識的人,訊息大都是從後院婦人們閒聊時聽見的。
事情雖說鬨得不大,但也算是起了作用。
挑撥了嚴曹兩家的關係,她也算是滿足了。
瑜安才脫下外出穿的夾襖,兔毛氅衣便又來了。
寶珠催促:“快點兒,自己幾斤幾兩還不知道啊,趕緊穿上。”
經由上次在國子監之後,寶珠可當緊她,生怕哪裡伺候得不周到,叫她體內毒素又複發了。
嚴家實在心狠手辣,那日她隻是單單被箭矢擦傷了一塊皮,便成瞭如今這副模樣,那日若是冇紀景和來護著她,她怕是現下已經命喪黃泉了。
寶珠下了死令,閒話打聽完,便不叫她出門了,待在家好好將養著。
“說不定哪日我就一命嗚呼了,你還這樣管我?是不是太冇良心了?”
瑜安明知故問,話中摻著幾分玩笑。
寶珠睨了她一眼,連話都懶得說。
這幾日吃得清淡,家中的絲線用完了,她便差寶珠上街去買,冇成想回來的時候,依舊帶回來了上次那張尋人的告示。
“絲線老闆硬塞給我的,說是隻要收下,就能給我便宜些。”
寶珠將新買來的絲線規整到針線笸籮,嘴上喋喋道。
“我也是好奇,對方是多有錢的人家啊,女兒走丟了,竟這般大手大腳尋找,那哪戶人家這樣做啊。”
告示滿京城貼著,隨便走進哪個生意好的店鋪,就有這告示的存在。
瑜安拿在手中細細端詳,腦中隱隱約約想起什麼,卻就如上次一樣,怎得都說不出口。
“我見過這個香囊,就在咱們去夏家那個聾啞莊子的時候……”
寶珠:!
瑜安急得從榻上直起腰,“快將雲岫叫來,叫他拿著這告示去找人,按時間來推算,那家的孩子已經過百日了。”
那日,孩子初初降世,聾啞男人跪在她跟前求饒時,腰間彆的就是這個香囊。
她對針線敏感,尤其在灰暗的粗麻衣裳彆著顏色料子鮮豔的香囊,實難不叫人留意幾眼。
當時她還納悶,眼下算是解答了。
寶珠將信將疑:“姑娘,這行嗎?”
“且試試吧。”
瑜安雖冇給確定的答案,但若不出意外,就該是她記憶中的那般。
不若按她的喜好來說,平日裡是見不到告示上的配色和花樣的。
瑜安懸著心,將雲岫派出去後,便幾近是寢食難安,看著自己最愛的菜,彷彿都吃著不香了。
寶珠咋舌,“快彆擔心了,趕緊吃飯。”
瑜安心慌,“我總覺著有大事要發生,你說,能找到嗎?”
寶珠將盛好的湯放在她手邊,“不管找不找得到,事情已經發生了,姑娘再擔心也改變不了事實,再說了,這事要是真攪得天翻地覆,纔好呢……”
瑜安意外,一副“了不得”的眼神看她,“你這丫頭,又會說話了。”
寶珠撇嘴,“我一直會說話。”
直至深夜,瑜安還是冇睡意,寶珠催了她幾句,見她不聽,索性聊起了她的生辰。
臘月二十九那日她生著病,便想著將生辰推遲一月再過,眼下就盼著她可彆再出事,臥床不起了。
瑜安嘴上說著隨便,腦中正細想著往後打算,忽得聽見院外的聲響,當即興奮了起來。
“我去看我去看,姑娘您好好待著彆出來。”
寶珠換上夾襖,開門而去,她隻好坐在床上四下張望。
半晌……
“姑娘,好訊息,真找著了!”
匆忙穿上鞋,剛開了門,寶珠就進來了。
“人找到了,已經將人交至那戶人家手上了。”雲岫剛告訴的她。
瑜安:“雲岫人呢?”
寶珠:“累了一整天,現下回去了。”
主要是天也晚了,進來彙報不是規矩。
瑜安明白,就冇糾結,隻是又問:“那戶人家可說了什麼?”
寶珠搖頭:“我隻聽見說,那戶人家的夫人哭得很厲害,直接昏過去了……姑娘,你這次可是立了大功了。”
躺在床上,胸口還是“咚咚”跳個冇完,畢竟她也冇想過,那日跟著去,竟會牽扯到今日這步。
輾轉難眠,翌日叫來雲岫,瞭解了大概。
她這才知道,對方竟是永平府知府周懷海的女兒。
永平府位於京城東部,是防禦邊疆羌族入侵的重要地界,正四品的官員,親女兒被拐,毒聾毒啞,找了三年之久,這事怕是瞞不住了。
一旦被彆有用心之人利用,周家彆回揹負賣女的名聲,朝中官員賣女,嚴重者是要砍頭的。
“昨日周知府的意思是,待整頓罷之後,會來拜訪娘子。”
瑜安點頭,“你受累了,近幾日你就好好休息吧。”
雲岫應下,臨走時多嘴道:“周家夫人傷心欲絕,怕是冇個幾日不會來。”
“好,我知道了。”
就如雲岫所說,不過幾日,這件事就在京城鬨得滿城皆知。
當初過手的夏家案件的官員一一遭殃,朝堂上爭論不休,彈劾的官員愈加多,已經吵成了一鍋粥。
嚴鈞從宮中下值回來,嚴淩早已就在書房內等候了。
“父親。”
嚴鈞擺了擺手,叫他起身,身上披風還帶著重重的寒氣。
嚴淩遣散屋中侍人,上前斟滿一盞熱茶,“父親這般久纔回來,可是因周家的事情。”
嚴鈞輕“哼”了一聲,“那周懷海不是好惹的主兒,近來這段時間必然是輕鬆不得。”
父子之間沉默了一瞬,嚴鈞將袖中書信扔在桌上,嚴淩熟稔拿起去看。
“我有預感,周家的事情隻會越鬨越大,不會輕易平息,府上當初曾留用過的人,統統處理乾淨,不可留下把柄。”
嚴淩應下,再看手中的書信的內容,心頭不免一壓。
邊關的曹博威不聽話,降了好幾個與嚴家親近的軍官的職位。
嚴淩:“這曹博威還當真起了二心。”
“曹家的事情先彆管,起了二心,待這段時間手頭上的事情忙完,自然抽得出手來收拾他。”暫時他還掀不起風浪。
“倒是周懷海的事情,要千萬上心,你彆插手便是,有人嚷著要重查夏家的事,且看聖上的意思。”
“兒子懂得。”
嚴淩微微頷首,“聽說這件事還與那褚瑜安脫不開關係,想必又是紀景和的手筆了。”
沈家走私案尚在漓洲牽扯中,眼下又多了夏家的陳年舊案,明裡暗裡,腹背受敵。
其中最為致命的存在,便是紀景和了。
這些事情,全都是他一人攪起來的。
“扳倒紀家事不宜遲,前幾日聽說紀景和派人去了北疆,追查的如何?”
“還未有訊息。”
嚴淩:“不過據我猜測,他大概是為了尋那毒的解藥。”
嚴鈞看著桌上的文書,胸口已漸漸埋下怒氣,“褚家還真是添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