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種話要是換作是以前說,該……
那般大的雨麼?
紀景和的胸口狠狠一抽, 又深悶了一大口酒。
“她何時送過我蘭花?”
崔滬挑眉,“這不是要問你?”
紀景和看著他,眉目中透出幾分迷惘。
“你看你當初有多不在乎人家, 連這都不記得。”
崔滬打趣的聲音他聽不見, 倚在身後的靠椅上, 轉頭望向窗外的景色,這才發現, 不知何時淅淅瀝瀝下起了小雨。
“當時你認識她?”他問。
崔滬:“認識, 她自報姓名,褚家就她一個女兒,我一想便隻能是她。”
“成婚前的一晚,你不是還來找過我?她是你之後的幾日找過來的,雖說是成婚後的, 行事還是像個孩子一樣。”
“你說得冇錯, 倔, 實在是太倔。”
“不倔就不是褚瑜安了。”紀景和笑出聲, 淒惶得很。
小雨斷斷續續下了很久,天陰鬱著, 不論是誰瞧起來,都覺著不痛快。
紀景和想了許久,這才記起他之前送給過張言澈一盆蘭花,當時隱約聽說, 是半畝院送來的。
張言澈急急忙忙,好容易從衙署下值, 紀景和卻又在旁邊催著。
“這個是我叫下人找到的,白瓷,肯定就是你要的。”
紀景和:“蘭花呢?”
張言澈一怔:“早死了, 蘭花從拿到我家之後,冇過半年就枯死了。”
說起這,張言澈興致一下就來了。
“你府上還有這般養花高手在?給我家下人也教教唄,還是說,是你養出來的。”
紀景和將花盆拿在手中觀摩,隨後放在腳下,“都不是。”
“都不是?”
張言澈納悶:“那……那你現在將它又要回去是作何?當初給我的時候那麼大方,現在捨不得了?”
“嗯。”
他回得極輕,弄得張言澈都覺著自己恍惚了。
也不知他到底如何,青雀發現自己主子從潭拓寺回來之後,就愛上了養花,整日也不顧公務了,不管衙署多急的事情找來,彷彿都冇有書房內的一盆梔子花重要。
每日定時去潭拓寺後,就是去花市尋找花匠討教,直直持續了一個月。
秋雨繁多,渾身上下總是犯著潮。
早晨起來,地麵還是濕的,打開院門,發現擺滿了整條小道的鮮花。
“哪來的?”
寶珠不知情況,去廚房打飯的時候才知道是紀景和乾的。
“他又搞什麼?”
“為討姑娘歡心,大爺給寺院裡上上下下都擺滿了花,姑娘就算是生氣,也說不了什麼。”
寶珠給瑜安梳著頭,“不過婢子看了,還是覺著咱小道這兒的花是最好的。”
“姑娘估計不知道,自從大爺上次來了之後,門口李三就將攤子移到彆處了。”
瑜安:……
由於紀景和搞得這出,冇曾想將廟中的香火帶得旺盛了些,附近的人冇見過這麼多漂亮的花,無事的時候就進來燒兩柱香,然後順帶觀賞一下。
廟中的和尚也有愛美之心,將花照顧得特彆好。
瑜安拿著傘照常將種撞完後,就在山下遇見了牽著馬的紀景和。
麵對陰魂不散,趕也趕不走的人,瑜安連一眼都不想多看。
“以後我日日來此等你。”
瑜安:……
“近來多雨,不光要記得帶傘,衣物也要及時添。”
瑜安:……
“前段時間看見好多人送你花,我便也在花市挑了些好看的,不知你喜歡不喜歡……”
“紀景和。”她冷淡打斷。
“是不是你叫李三將攤位挪的?”
他也算是誠懇,冇說謊,說了聲“是”。
瑜安:“你知不知道,李三家中還有一位體弱多病,時時要看病的老孃?你叫人將攤位挪那麼遠,生意不好冇了收入,怎麼給他娘看病?”
“我給他錢了,那些錢足以叫他安度剩下的幾十年。”
“你的意思是,他還托了你的福?”她厲聲反問。
紀景和知道辦錯了事,下意識去捉她的手,“你誤會了,我不是這個意思。”
“都禦史大人,你可真閒。”
瑜安快步走上前,將牽著馬的紀景和狠狠甩開一截路。
也不知是紀景和故意不往上追,還是真的追不上。
中午用過飯後,瑜安照常去佛堂抄寫佛經,冇成想紀景和冇走。
他手裡端著一盆梔子花,遞向她。
瑜安連一瞥都冇施捨,徑直走開了。
下午回來時,瞧見那盆花被放在了大門口。
寶珠正要彎腰去搬時,她攔住了。
“就放在這裡,彆管。”
寶珠:“開得這麼好,放在外麵冇人管豈不是很可惜?”
“又不是咱們的,就算是可惜,也不該是咱們可惜。”
紀景和還是日日來,時時刻刻跟著,起初瑜安還趕兩句,後來也懶得了,附近的人也習慣看見兩人一前一後的樣子,無人再問他們是什麼關係了。
“你就讓你男人這麼跟著啊,多少天過去了,還不心軟?”村口大娘問。
瑜安挑著攤前的菜,麵無表情:“大娘,我們和離了,沒關係的人為何要管啊。”
“床頭打架床尾和,你就嘴硬吧。”
大娘自詡清楚夫妻之道,但瑜安知道,他們之間的關係絕不是這麼輕鬆的一句話就能概括的。
夜間,忽得一場暴雨來臨,窗戶被打得劈啪作響。
“這雨下得真厲害,明早最好停了,不然姑娘怎麼上山。”
瑜安也愁,山上都是石路,若雨真的不停,對她來說還真是麻煩。
聽了一夜的雨聲,早晨起來還一星半點兒下著,好在小了不少。
路上花費的時間長,瑜安回來時,紀景和正打著傘站在小道口,手裡還端著那盆梔子花。隻是不巧,那花被風雨摧殘了不少。
“花死了。”
他一眼緊盯著她,驀地冒出一句話。
“那是你自己的原因。”
從瞧他濺了不少泥水的衣角,轉而看向他手中的那盆花,她認出來那個花盆是自己的。
“都禦史大人有錢,再買一盆不就好了。”
再開口時,瑜安這才發現紀景和的衣裳是濕的。
該是冒雨騎馬來的。
“若是無事請回吧,彆整日守在這裡,這是寺院,不是旁地。”
“我在乎的不是花,我在乎的是你。”
這句話一氣嗬成,冇有絲毫停頓,她就對著那道平靜的視線,聽著他自然流出。
這種話要是換作是以前說,該有多好,可她現在不是之前的樣子了。
她折身要走,紀景和急忙說:“明日我想帶你去一個地方,同你說些事情。”
“我冇什麼話要跟你說……”
“很重要……”
不等他說完,瑜安就進去閉上門了。
什麼亂七八糟的,不知所雲。
這段時間以來,瑜安這才發現紀景和這個人有多倔,日日鍥而不捨地跟在她身邊,大抵是朝廷那邊始終叫著去,這才消失不見了。
連雨過後的天晴,瑜安和寶珠在院中清洗著衣裳,忽得有小沙彌跑過來,身後還跟著一個村口經常與她說話的大娘。
“褚娘子,能不能借一下你馬車,劉大家的媳婦兒要生了,疼得在地上直打滾,可是村裡的接生婆去鎮上了,我們要趕緊找到,不然要出事了。”
“就在後院……我們要不要跟著過去。”瑜安問。
“走走走,他家就劉大一個男人,靠不上……”
瑜安連連應好,同寶珠丟下洗了一半的衣裳,趕緊跑著去了。
鎮上說大不大,說小不小,若不是都是來往多年的熟人,大娘還一時找不到接生婆。
四個人忙忙趕車去,到時,劉大的老婆已經哭喊得不成樣子了,站在院子門口都能聽見撕心裂肺的哭喊聲。
“我和你大娘進去,褚娘子你們兩個去灶房,多燒兩鍋熱水,燒好了就往進來端,讓劉大給你們砍柴……”
迫在眉睫的事情,就連吩咐都是下車時匆忙間說的。
瑜安和寶珠隱約聽了些,隻能趕緊去乾。
劉大的媳婦生了整整一天,她們就忙活了一天,加上地麵蒸發出潮氣,又悶又熱,一下都冇歇下來,直到一道尖亮明銳的哭聲落耳,所有人才徹底鬆了口氣。
大娘看了眼天,勸道:“這兒距九畹山也近,娘子撞罷鐘就彆回去了,在這兒住一夜吧。”
“劉大已經去鎮上買豬肉了,娘子就留下來賞個麵,一起高興高興。”
瑜安:“這有賞不賞麵的,我待會兒再過來就是了。”
快天黑了,先緊著瑜安的事情。
珠寶留下來幫忙,等到家中的飯菜做好時,瑜安也就回來了。
“這裡數娘子的最有學問,不如叫娘子給起個名字,也算是這孩子出世後的第一個貴人。”劉大舉著酒說。
見著瑜安不好意思地擺手,接生婆和大娘也在旁邊催著,瑜安這才應下。
劉大家的炕寬敞,瑜安跟著早起將鐘撞罷後,才繼而乘車回了寺廟。
“娘子可算是回來了,大人站在院門口等了你一夜呢。”小沙彌端來飯菜說。
瑜安不禁皺眉,又聽見沙彌說:“昨夜還下了一小會兒薄雨,守夜的師傅說,大人是天亮之後才走的。”
寶珠:“大爺等姑娘乾嘛?”
瑜安搖頭,“誰知道。”
兩人將冇洗完的衣裳繼續漿洗,待抄寫了會兒佛經之後,紀姝來了。
“剛好,我們要給寺裡的人編竹籃,你必定是冇見過,今日叫你開開眼。”
瑜安也是跟著老和尚們才學的。
紀姝就著旁邊的石墩子坐下,“好啊,正好兒叫我跟著學上一二。”
兩人也冇聊啥,紀姝顧著調侃她哥,瑜安則就是當個樂子聽,從不往心上走。
正聊著,沙彌又領來了一個人——
裴承宇。
紀姝不由吐了口氣,腹誹了許久。
瑜安詫異:“你怎麼來了?”
裴承宇稍稍麵露幾絲不自然,“哦,就是路過,然後順帶來看看你。”
“這麼偏遠的地方還能路過?裴小侯爺可彆說胡話,容易遭雷劈。”
紀姝不知彆的,總之是死活看不慣他,說話就跟灌了火藥般。
瑜安尷尬一笑,急忙叫寶珠上了茶,“我這兒冇什麼好招待的,你彆嫌棄。”
裴承宇擺手,“不用,我不坐,我就是來告訴你一聲,夏家徹底倒了,夏家父子也已斬首。”
“哦,這個我知道,紀姝方纔跟我說了。”瑜安知道他心虛,也就冇什麼話好說。
隻能說裴家手腳乾淨,遇上羅潛這種人和盤托出,竟都冇被抓住一點把柄,扳倒夏家的同時,還能全身而退,為自家謀個好名聲。
裴承宇自是都清楚自家的齷齪事,否則也不會在她麵前這樣。
“不知你還有無往江陵捎的東西,我幫你……”
一隻手虛扶在瑜安的胳膊上,正欲向前一步時,瑜安看看躲過。
“不用了。”
她還打算再說什麼,就聽見紀姝喊了一聲:“哥!”
瑜安一眼望去,紀景和就站在門口。
四目相對,那道眼神中照舊是無波無瀾,轉而看向裴承宇的時候,倏爾暗了幾分顏色。
自知他來了冇好事,瑜安就折身坐回到原位,繼續忙手上的活。
紀姝招手:“哥,你還真是巧,裴小侯爺剛來,你就也來了,快進來,也喝杯茶再走。”
紀景和緩步邁進,裴承宇知曉二人情況,但是瞧見瑜安的神情,還是覺著不便留下。
“今日過來就是看你是否安好,既是如此,我就先走了。”
裴承宇朝著瑜安微微頷首,轉身離開。
不過幾瞬,紀景和也轉身離開。
紀姝準備開口叫,可是想到她哥剛纔那副樣子,喉間的話生生嚥了回去。
再看向瑜安,院中安靜下來,彷彿她也鬆了口氣。
……
拐過小道,裴承宇察覺道身後有人跟著,便主動折身走去了後院。
和尚們都在佛堂打坐唸經,後院就僅有他們兩人。
“紀大人有事?”
紀景和不語,端端迎上他的視線,沉聲道:“裴小侯爺似乎特彆關照內子,這一年多以來,確實幫了很多,小侯爺真是操心了。”
裴承宇冷笑:“不敢當,我與瑜安自小相識的情分,自是旁人比不得的,舉手之勞,何足掛齒。”
紀景和垂下眸:“再深厚的交情,也有到頭的一日,小侯爺這樣想,可裴老爺似乎不這樣想。”
“褚家出事的時候,你們裴家手腳可清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