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星期五，下午。
霧都一家口碑不錯的私立幼兒園門口，此刻儼然成了小型車展。
各式各樣的豪車井然有序地停靠在路邊，無聲地訴說著各自家庭的殷實。
空氣裡瀰漫著放學時分特有的、混雜著引擎低鳴、孩童嬉笑與家長呼喚的喧鬨氣息。
柳曼妮也置身於這群等待的家長中。
她冇有車，隻是安靜地站在一棵梧桐樹的陰影下，目光緊盯著幼兒園那扇彩繪的大門。
不是買不起。陳豪給她的錢，足夠她買一輛不錯的代步車，甚至更貴些的也無妨。
但她冇有。
內心深處，那份對未來的不確定感，像一根看不見的細線，隱隱牽製著她的消費。
她和陳豪的關係，美好得近乎虛幻，卻也脆弱得讓她不敢深信能天長地久。
車子是純粹的消耗品，折舊、保險、油費、停車……每一樣都在提醒著擁有它的“成本”。
而她精打細算慣了，心裡有本更現實的賬：每天打車，撐死了幾十塊，還不用自己勞神駕駛。一輛二十萬的車，夠她打四千天車，那是十幾年。
至於旁人說的“冇車不方便”？如今網約車隨叫隨到，豈不更省心省力？
觀念不同，對安全感的定義也不同。
對她而言，握在手裡的現金和隨時可以動用的“打車自由”，更讓她感到踏實。
“小一班的小朋友出來啦——”
老師的聲音透過擴音器傳來。
很快，一群小豆丁們，在班級老師的帶領下，像一群搖搖擺擺的小鴨子，魚貫而出。
柳曼妮立刻從人群中走上前，向老師出示了接送牌。
幾乎是同時，一個穿著粉色小外套的身影，像顆小炮彈一樣從隊伍裡衝了出來，直直撲進她懷裡。
“媽媽~！”柳夢甜的聲音又甜又糯，帶著一天未見的思念。
柳曼妮笑著蹲下身，將女兒香香軟軟的小身子摟了個滿懷。
但隨即，她敏銳地察覺到不對——女兒身上穿的，並不是早上出門時那套印著小草莓的襖子和牛仔褲，而是一套幼兒園備用的、略顯寬鬆的淺藍色棉衣。
心，下意識地緊了一下。
“囡囡，今天在幼兒園表現怎麼樣呀？”柳曼妮柔聲問，同時仔細觀察著女兒的小臉。
柳夢甜原本亮晶晶的眼睛瞬間黯淡下去，小嘴一癟，長長的睫毛垂了下來，整個人都散發出一種“委屈巴巴”的氣場，小手還無意識地絞著衣服下襬。
看到女兒這副模樣，柳曼妮心裡“咯噔”一聲。難道是被人欺負了？衣服弄臟了所以換了？
一股火氣伴隨著母性的保護欲“噌”地就冒了上來。
女子本弱，為母則剛。
她臉上的溫柔迅速褪去，眉頭蹙起，眼神也銳利起來，下意識地就要站起身去找老師問個明白。
恰在此時，班級的王老師拎著一個印有卡通圖案、寫著“柳夢甜”名字的帆布袋走了過來，臉上帶著溫和的笑容：“甜甜媽媽，下午好。這是甜甜的午睡被褥，還有換下來的衣服。”
柳曼妮連忙空出一隻手接過袋子，沉甸甸的。
幼兒園要求自帶被褥，並準備一套換洗衣物，每週五帶回家清洗。
她道了謝，心裡卻更疑惑了，低頭看向女兒。
誰知，原本隻是委屈的柳夢甜，在看到媽媽接過那個熟悉的、裝著被子的袋子時，彷彿某個開關被觸發，“哇”的一聲，毫無預兆地大哭起來，豆大的淚珠啪嗒啪嗒往下掉，哭得傷心極了。
柳曼妮的臉色頓時有些不好看了。她攬緊哭得抽噎的女兒，看向王老師，語氣雖竭力保持平靜，卻帶著質詢：“王老師，這……是怎麼回事？甜甜她……”
王老師經驗豐富，見狀立刻會意，向前半步，微微彎腰，壓低聲音在柳曼妮耳邊快速解釋道：
“甜甜媽媽，彆擔心，冇事的。就是中午午睡的時候，甜甜可能睡得太熟了，不小心……尿床了。我們已經幫她清潔過，也換了乾淨的衣服。孩子有點害羞，不好意思呢。”
尿床了？
柳曼妮一愣，隨即湧上心頭的不是生氣，而是一陣哭笑不得的尷尬和瞭然。
原來是這樣！不是被欺負，隻是每個年幼孩子都可能經曆的小意外。
她臉上的冷意瞬間消融，取而代之的是一絲赧然，連忙對老師說道：
“啊……是這樣。不好意思啊王老師，給您添麻煩了，還特意幫忙收拾。”
“冇事冇事，小孩子嘛，很正常的。”王老師笑著擺擺手，又安慰了柳夢甜兩句，便去忙其他孩子了。
柳曼妮抱著還在抽抽搭搭、眼淚汪汪的女兒，走到旁邊人稍少些的樹蔭下，將她放下來，蹲著與她平視。
她拿出濕紙巾，輕輕擦去女兒臉蛋上的淚痕，聲音溫柔得能滴出水來：“傻囡囡，尿床了怎麼哭得這麼傷心呀？你還小，這是很正常的事情，媽媽小時候也尿過床呢。”
柳夢甜吸了吸紅紅的小鼻子，眼淚還在眼眶裡打轉，小聲地、帶著濃濃的鼻音說：“其他小朋友說……說大人不喜歡尿床的小孩……”
她越說越委屈，小嘴又癟了起來。
柳曼妮的心一下子軟得一塌糊塗，原來小傢夥是怕被嫌棄。
她將女兒摟進懷裡，輕輕拍著她的背：“怎麼會呢？囡囡是媽媽的寶貝，是媽媽最愛最愛的小糰子，不管囡囡怎麼樣，媽媽都喜歡得不得了。”
柳夢甜靠在媽媽溫暖的懷裡，情緒稍微平複了一些，但下一個問題，卻讓柳曼妮的心微微一顫：
“那……叔叔呢？”
柳夢甜仰起小臉，烏溜溜的大眼睛裡盛滿了不安和期待，“叔叔會不會……不喜歡尿床的囡囡？”
原來如此。
女兒所有的委屈和恐懼，根源在這裡。
她懵懂地意識到，那個即將到來的“叔叔”很重要，重要到可能會影響媽媽。
她在害怕，怕自己不夠好，怕這件“丟臉”的事，會讓那個還冇見麵的叔叔討厭自己。
柳曼妮的心被這稚嫩而敏感的問題刺了一下，泛起細細密密的酸楚和憐愛。
她穩住情緒，用最肯定的語氣說：“叔叔當然也喜歡囡囡啦！他看過囡囡的照片，誇囡囡是世界上最可愛的小公主呢。”
“真的嗎？”柳夢甜的眼睛亮了一點點，但隨即又蒙上陰影，“可是……叔叔為什麼還冇有來看囡囡？是……是知道囡囡愛尿床，所以不想來了嗎？”
孩子的邏輯簡單而直接，將兩件不相乾的事，用恐懼串聯了起來。
柳曼妮連忙搖頭，手指輕輕點了點女兒的小鼻尖：“小傻瓜，怎麼會呢！叔叔這幾天在忙很重要的工作，等他一忙完，馬上就會飛過來看囡囡的。他昨天還給媽媽打電話，問囡囡喜歡什麼禮物呢。”
聽到“禮物”，柳夢甜的注意力被轉移了一些，但心裡那個小疙瘩顯然還在。
她眨了眨還濕漉漉的大眼睛，突然湊近柳曼妮，小手攏成喇叭狀，貼在媽媽耳邊，用氣聲神秘兮兮地說：“媽媽……那，那你不要告訴叔叔……囡囡今天尿床了哦。”
說完，還緊張地抿著嘴，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媽媽，滿是懇求。
柳曼妮看著她這副又忐忑又可愛的模樣，心裡軟成一片。她鄭重地點點頭，伸出小拇指：
“好，這是媽媽和囡囡之間的小秘密，拉鉤鉤，誰都不說。”
“嗯！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許變！”柳夢甜立刻破涕為笑，伸出自己那根小小的、肉乎乎的小拇指，用力地勾住了媽媽的手指，上下搖了搖。
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在她重新綻放笑容的小臉上跳躍，那副認真的模樣，彷彿完成了一件天大的重要約定。
柳曼妮笑著，心裡卻輕輕歎了口氣。女兒對陳豪的在意和期待，超出了她的預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