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穀的風帶著地底深處的寒意,裹挾著細微的晶塵,發出近似嗚咽的聲響。
楊十三郎靠在背風處一塊嶙峋的黑岩下,緩緩調息。
聖壇崩塌時的衝擊與那兩式遠超負荷的“斬天”,幾乎抽空了他的內息,臟腑間殘留著隱隱的灼痛。
他攤開手掌,那枚被稱為“信標”的金屬碎片靜靜躺在掌心,觸感冰涼,此刻不再發光,隻在偶爾的角度折射出幽暗的紋路。
它似乎在…休眠。又或者,是在積蓄力量,等待下一個共鳴點。
他閉上眼,先祖最後那悲愴而決絕的麵容,與遺言中揭露的冰冷事實,仍在意識深處迴響。天庭…初代天庭的背叛。
這念頭本身便帶著萬鈞之重,壓得他幾乎喘不過氣。
但更沉重的是前路——信標隻給出了一個極其模糊的方位感應,指向西北方那片被各族默契地稱為“荒古禁域”的遼闊區域。
冇有地圖,冇有路徑,隻有冥冥中一絲微弱的牽引,如同風中殘燭。
就在他試圖從這絲牽引中辨析出更具體資訊時,風中的嗚咽聲,忽然變了調。
並非風聲。
是靴底輕輕碾碎晶塵的細響,規律,從容,帶著絕非野獸的刻意。
楊十三郎倏然睜眼,身體依舊保持著倚靠的鬆弛姿態,但每一寸肌肉都已繃緊,靈力在近乎枯竭的經脈中開始艱難地加速流轉。
右手無聲地搭在了橫放在膝上的刀柄末端。
“不必緊張,楊公子。”
聲音從側前方傳來,溫和,清晰,甚至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歉意。
三道身影從一片扭曲的光影中浮現,彷彿他們本就站在那裡,隻是此刻才願意被人看見。
為首者身著暗紫色的長袍,款式奇特,非人非妖,邊緣繡著流動般的銀色紋路,在幽暗的裂穀中泛著微光。
他麵容堪稱俊美,隻是膚色過於蒼白,眼瞳是一種深邃的紫色,額角兩側有微微凸起的、宛如黑玉的短角,昭示著他絕非人族的身份。
他臉上帶著淡淡的、近乎禮節性的微笑,雙手自然垂在身側,未持兵刃。
身後兩人則更具魔族特征,身形高大,覆著暗沉的角質甲冑,麵容隱藏在猙獰的麵甲之下,沉默地立著,氣息晦澀而危險,帶著戰場上磨礪出的血腥味。
但他們的姿態,更像是護衛,而非即將發動攻擊的前鋒。
魔族。而且是擁有極高智慧、懂得偽裝與交涉的魔族。
楊十三郎的心沉了下去。他料到離開崩塌聖壇的動靜可能會引來注意,或許是殘餘的巡天司追兵,或許是其他覬覦聖壇遺物的勢力。
但他冇料到,首先找上門的,會是魔族,而且是以這樣一種…近乎“拜訪”的姿態。
“在下幽蝕,來自無光深淵第七層,忝為族中謀士。”
紫袍魔族微微頷首,姿態優雅,彷彿在參加一場宴會,“貿然打擾楊公子調息,實屬無奈,還望海涵。”
“魔族謀士?”
楊十三郎的聲音有些沙啞,目光銳利如刀,掃過對方看似毫無防備的周身要害,“不去籌謀如何撕裂兩界壁壘,倒有閒心來這荒僻裂穀‘打擾’我一個負傷在逃的人族?”
幽蝕對那話語中的鋒芒不以為意,笑意反而深了些:“楊公子說笑了。撕裂兩界,那是軍團長們該頭疼的事。在下職責所在,乃是觀察,分析,以及…在適當的時機,為族群尋求最有利的選擇。”
他頓了頓,紫色眼瞳凝視著楊十三郎,那目光似乎能穿透皮囊,直視靈魂深處的疲憊與燃燒的疑問:
“比如現在,觀察一位身負重傷、卻敢於隻身挑戰天庭權威,甚至…似乎觸及了某些被刻意埋葬真相的年輕人。”
楊十三郎握刀的手指收緊了一分。
“我們對楊公子並無惡意。”
幽蝕繼續道,語氣誠懇得近乎真誠,“事實上,我們觀察你已有一段時間。從你最初被巡天司追捕,到你潛入聖壇,再到…方纔那場驚天動地的崩塌。你的勇氣,你的執著,還有你正在追尋的東西…令人印象深刻。”
“你們在監視我。”楊十三郎冷冷道。
“是觀察。”
幽蝕糾正道,笑容不變,“畢竟,敢於質疑天庭定下的‘正史’,並付諸行動去尋找另一種答案的人,無論在哪一族,都值得關注。而且,我們或許…並非完全冇有共同語言。”
楊十三郎眼神微凝。
幽蝕向前緩緩踏了一步,那兩名魔族護衛紋絲不動。
他壓低了聲音,那溫和的語調裡,注入了一絲冰冷的、近乎誘惑的意味:“楊公子,你追尋的,是關於初代天庭的真相,關於‘有巢氏’被定為罪人的背後隱情,關於…那場被稱為‘絕地天通’的浩劫,是否另有內幕。對嗎?”
裂穀的風似乎在這一刻停滯了。
楊十三郎冇有回答,但他的沉默,他驟然收縮的瞳孔,已是最好的答案。
幽蝕滿意地點點頭:“巧的是,關於那段曆史,關於初代天庭某些大人物的選擇…我們魔族,恰好掌握著一些與天庭官方記載…截然不同的資訊碎片。一些或許能幫助你拚湊出完整圖景的…黑暗旁證。”
他再次微微前傾身體,聲音低得如同耳語:“你看,我們對你追尋的‘真相’本身,並無興趣。那是你們人族的往事。但我們對真相可能揭示出的某些‘關聯’,以及…與那段曆史緊密相連的某件‘東西’的下落,卻很感興趣。”
“所以,”
楊十三郎緩緩開口,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冰裡鑿出來的,“你們是來找我做交易的。”
“和聰明人說話就是輕鬆。”
幽蝕直起身,笑容可掬,“一場各取所需的交易。我們提供線索與資訊,幫助你接近你想要的答案。而你,隻需要分享一點點…你從聖壇得到的東西,或者它指引的方向。如何?這比被巡天司無休止地追殺,獨自在茫茫禁域中摸索,要有效率得多,不是嗎?”
他攤開雙手,姿態坦誠,彷彿真心在提出一個互利共贏的建議。
但在那深邃的紫色眼瞳深處,楊十三郎捕捉到了一閃而過的、屬於獵食者的冰冷算計。
裂穀重歸寂靜,隻有那嗚咽般的風聲,捲動著細微的晶塵,掠過對峙的雙方。
盟友?不。這隻是一場不請自來、危機四伏的談判開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