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楊十三郎取出暗紅殘片的刹那,老者的身體,微微震動了一下……是一種更加複雜的、混合了驚愕、難以置信、追溯、以及某種深沉的悲慼的震顫。
他那雙墨藍色的眼眸,在殘片上凝固了。他握著骨杖的手,掌心裡全是汗水。
他身後的四名年輕遺族,顯然也感受到了殘片那特殊的氣息。
他們交頭接耳,用急促而低微的、如同夜風拂過孔洞般的語言快速交流了幾句,目光在殘片和老者之間來回移動,充滿了困惑和一絲……敬畏?
老者冇有理會身後年輕人的騷動。他向前又邁了一步,這一步,距離殘片和楊十三郎,隻有不到三丈了。他甚至微微彎下腰,目光如同最精細的刻刀,一寸一寸地掃過殘片的每一道紋路,每一個磨損的棱角。
他冇有試圖觸碰,隻是看。看了很久。
然後,他抬起頭,目光再次與楊十三郎交彙。這一次,那目光中的審視和警惕,被一種更加複雜的情緒取代——是確認,是感慨,是深深的疑慮,還有一種……彷彿看到早已被遺忘的曆史塵埃突然在眼前重現的恍惚。
老者緩緩直起身,用骨杖再次頓地。
這一次,他用的是自己種族的語言,對著身後的四名年輕遺族,說了幾句話。那語言音節短促,帶著奇特的摩擦音和喉音,起伏的韻律,竟與遠處星辰閃爍的微弱波動,有著某種隱隱的呼應。
四名年輕遺族聽罷,臉上的警惕稍減,但困惑更濃。他們看了看老者,又看了看楊十三郎,最終,遲疑地、緩緩地,將手中簡陋的骨刀石匕,垂了下來,但並未收起,依舊保持著隨時可以抬起的狀態。
氣氛,從一觸即發的對峙,轉向了一種更加微妙的、帶著沉重曆史感的僵持。
老者轉向楊十三郎,這次,他冇有再用動作比劃。他抬起骨杖,指向楊十三郎,然後,指向楊十三郎腳下的星苔,做了一個“站起”、“跟隨”的動作。接著,他指向自己,又用骨杖劃了一個大圈,最後,指向浮島深處那片更加幽暗、被巨大星岩陰影完全籠罩的區域。
意思很明確:站起來,跟我走,去我們的地方。
但楊十三郎冇有動。
他指了指自己胸腹間被血浸透的衣襟,又指了指道基的位置——雖然外表看不出,但他相信對方能感知到他體內那混亂而脆弱的氣息。他搖了搖頭,做了一個“艱難行走”、“可能倒下”的動作。
他在表示:我傷得很重,可能走不到你們的地方。
老者皺了皺眉,眼中閃過一絲考量。他回身,對其中一名女性年輕遺族說了幾句。那名女遺族點點頭,從隨身一個獸皮小囊中,取出了幾株明顯比周圍星苔更加肥厚、色澤更深、內部星點更加密集的“星苔”,雙手捧著,遲疑地向前走了幾步,放在楊十三郎身前約一丈處的地上,然後迅速退了回去。
品質更佳的星苔。
楊十三郎看了一眼,冇有立刻去拿。他再次看向老者,這次,他指向那枚暗紅殘片,又指了指老者,再指了指浮島深處,最後,攤開手,做出一個詢問的姿態。
他的問題很直接:你認識,或者知道,這東西的來曆,對嗎?你帶我去你們的地方,是因為它?
老者沉默了片刻,然後,緩緩地、極其鄭重地點了點頭。
他不再用手勢,而是用骨杖,在空中虛劃。這一次,他畫的更加認真,也更加……沉重。
他先畫了一個高大、散發著光芒(他用杖尖晶石閃爍示意)的人形輪廓。然後,畫了許多小很多、形態各異的人形輪廓簇擁在其周圍,似乎很和諧。接著,畫麵突變,光芒人形與部分小人形之間出現了裂痕,另一部分小人形聚集到了一個頭戴冠冕、身形威嚴的輪廓身後。那威嚴輪廓手中,似乎托著某種複雜的、如同網絡或輪盤的東西。
第三幅:威嚴輪廓揮手,無數整齊劃一的小人(天兵?)湧出,與光芒人形及其少數追隨者,在一片佈滿破碎星辰(他畫了許多不規則的碎片)的地方(葬星峽!)激戰,光芒人形被重重包圍。
第四幅:光芒人形爆發,撕裂包圍,但自身也出現裂痕,最終化作一道沖天的光,撞向一座巍峨的巨塔,巨塔崩塌……
老者冇有畫完第五幅,他的手停在了空中,骨杖微微顫抖。他那蒼老的臉上,浮現出一種深切的悲哀,以及……一絲難以言喻的恐懼。他看向楊十三郎,又看向那枚暗紅殘片,最終,用骨杖,鄭重地點了點那暗紅殘片,又用力指了指浮島深處。
他的意思,結合之前點頭確認“認識”,此刻已無比清晰:
“我們認識(或知道)這殘片代表的那位。在我們的地方,有關於他、關於那場戰鬥、關於這一切的……更詳細的記錄(祖先留下的畫)。你想知道的,或許在那裡。”
楊十三郎的心臟,在胸腔中重重地跳了一下。
骨片圖畫!第一手證據!可能的真相拚圖!
這比他最樂觀的預期,還要接近核心!這些看似原始的星海遺族,他們的祖先,很可能正是那場上古之戰的見證者,甚至是倖存者!他們以某種形式,將那段被掩蓋、被扭曲的曆史,記錄並傳承了下來!
道基的刺痛,身體的疲憊,在這一刻都被強烈的求知慾和使命感暫時壓過。
他深吸一口氣,冇有再猶豫。他先是對老者鄭重地點了點頭,表示明白,並願意跟隨。然後,他艱難地、緩慢地撐起身體。每一次移動,都牽扯著傷口,帶來新的痛楚,但他強行忍住,冇有讓痛哼溢位嘴角。
他先將那幾株品質更佳的星苔拿起,直接塞入口中吞下。更精純的清涼能量化開,讓他精神微微一振。然後,他小心地收起青鸞佩,最後,用一塊相對乾淨的布(從內襯撕下),將那枚暗紅殘片仔細包裹,重新貼身收好。
做完這一切,他看向老者,示意自己準備好了。
老者再次點頭,轉身,用骨杖指了指方向,然後當先走去。他的步伐依舊沉穩,但似乎比來時快了一些。四名年輕遺族分散在楊十三郎周圍,形成一個鬆散的、隱隱帶著保護(或者說監視)意味的陣型。
楊十三郎邁開腳步,跟上。
腳步沉重,踏在幽藍的星苔上,發出細微的沙沙聲。每一步,都牽動著傷勢。但他咬著牙,目光緊緊追隨著前方老者那矮小卻彷彿承載著沉重曆史的背影,追隨著骨杖頂端晶體在幽暗中劃出的、微弱卻堅定的光痕,走向浮島深處,那片未知的、卻可能隱藏著撕開萬古迷霧之關鍵的黑暗。
苔原在身後延伸,星岩如同沉默的巨人,注視著這一行走向曆史塵埃深處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