冇有恢弘的陣光,冇有驚天動地的異象。
“欺天換日陣”的啟動,發生在一種近乎死寂的、壓抑的靜謐之中。
千機君割破指尖,以自身精血混合著燃燒本源與壽元所化的淡金色光霧,在那古舊卷軸顯化的陣圖虛影上,一筆一劃,勾勒出核心的“天機渦眼”。
每勾勒一筆,他的臉色便蒼白一分,氣息便衰弱一線,原本矍鑠的麵容,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平添了幾道深刻的皺紋,發間的銀絲也驟然增多。
咳嗽聲中,千機君一下老了有十幾歲……
戴芙蓉盤膝坐在陣圖一角,雙手結印,眉心處一滴宛如翡翠般晶瑩剔透、散發著濃鬱生機的本命精血緩緩滲出。
她臉色瞬間變得慘白,身體抑製不住地顫抖著,卻咬緊牙關,將那滴精血牽引至陣圖中特定的符文節點。
這段時間的連續轉戰,加上心裡擔心楊十三郎的安危,她也顯得十分憔悴……
戴芙蓉的精血融入,陣圖邊緣立刻泛起一層溫潤的、充滿草木清香的青碧色光暈,緩緩流淌,勾勒出一個模糊的、彷彿嫩芽新抽般的虛影輪廓——那便是“乙木精靈”的命格雛形。
楊十三郎躺在陣圖中心的“換命環”內。
當千機君的仙力與戴芙蓉的乙木本源混合著陣法的力量籠罩而來時,一股難以形容的、彷彿要將靈魂都剝離、打碎、再重組的劇痛,瞬間貫穿了他的四肢百骸!這痛苦遠超肉身傷勢,直抵道基與神魂的根本!
楊十三郎感覺自己的“存在”本身,在被一雙無形的大手粗暴地揉捏、拉扯。
道基深處,本就遍佈裂痕的根基,被強行抽取出一縷縷淡金色的、象征著修為根本的“精粹”,彙入陣法之中。
與此同時,一股清晰的、生命流逝的虛弱感湧上心頭——那是壽元被燃燒的征兆。他能“看到”(或者說感知到)自己本就所剩不多的生命之火,正在以驚人的速度黯淡下去。
但他不能抵抗,甚至不能痛撥出聲,必須主動敞開身心,配合這股力量的改造。
他緊咬牙關,牙齦滲出鮮血,額頭上、脖頸上青筋暴起,渾身冷汗如雨,瞬間浸透了身下的蒲團。身體因極致的痛苦而劇烈痙攣,卻又被陣法的力量牢牢束縛在“換命環”內,動彈不得。
時間,在劇痛中彷彿被無限拉長。
不知過了多久,或許是一瞬,或許是永恒。
那剝離與重組的劇痛,終於開始減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奇異的、疏離與虛幻感。
彷彿自己正在變成一個旁觀者,看著另一個“自己”被塑造出來。
陣圖的青碧色光暈越來越盛,緩緩收斂,最終完全冇入楊十三郎的體內。
光芒散儘。
密室內,三人皆是大汗淋漓,氣息萎靡到了極點。
千機君踉蹌一步,扶住石壁才勉強站穩,他瞬間看上去彷彿又蒼老了二十歲,眼中神光黯淡,氣息虛浮,顯然損耗極大。
戴芙蓉更是直接噴出一小口鮮血,臉色慘白如紙,氣息微弱,那滴本命精血的損耗對她而言亦是沉重打擊。
而躺在陣圖中央的楊十三郎……
他的外貌已然大變。
身形似乎縮小了一圈,變得纖細了幾分。
皮膚呈現出一種溫潤的、彷彿上好靈玉般的質地,隱隱透著一層極淡的青色光暈。五官依舊是他,但線條柔和了許多,眉宇間少了幾分屬於“楊十三郎”的銳利與風霜,多了一種屬於草木精靈的、純淨而略帶稚氣的懵懂感。
最奇特的是他的氣息——原本玄門正法的清正之氣消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其精純、溫和、與蟠桃園內那些仙草靈根同源同質的草木精靈氣息!微弱,卻純正無比,彷彿他生來便是蟠桃園中一株得了道行的芝草仙葩。
成功了!“欺天換日”,至少在氣息與命格偽裝上,成功了!
但楊十三郎的狀態,卻比之前更加糟糕。
強行抽取道基精粹與燃燒壽元,讓他本就瀕臨崩潰的道基雪上加霜,金丹的光芒幾乎徹底熄滅,裂紋又加深了許多。
神魂之火更是搖曳欲滅,意識昏沉。他現在全憑一股不滅的意誌,以及胸中“真知印記”對蟠桃園碎片那強烈的、持續的共鳴牽引,在支撐著這具殘破的軀殼與微弱的意識。
“時間……不多……”千機君的聲音嘶啞乾澀,他強撐著,將一塊非金非木、刻著蟠桃園部分外圍地圖與禁製薄弱點標記的玉符,塞入戴芙蓉手中,又將另一枚蘊含著一次性的、極其微弱空間挪移之力的符石,貼在楊十三郎偽裝後的草木精靈衣衫內襯。
“陣法效果……最多持續十二個時辰……且越靠近蟠桃園核心,受到先天靈根道韻衝擊,偽裝效果會…加速衰減……務必…在六個時辰內…完成探查…撤離……”
戴芙蓉掙紮著起身,換上一身天庭女仙官的標準製式仙衣,將“巡查仙吏”的令牌掛在腰間。
她深吸幾口氣,壓下翻騰的氣血與虛弱,走到楊十三郎身邊,小心翼翼地將他扶起。
楊十三郎的身體輕得嚇人,腳步虛浮,幾乎全靠戴芙蓉攙扶。
他睜開眼,眸中一片黯淡的青色,屬於“楊十三郎”的靈智深藏其中,隻流露出草木精靈應有的、略帶畏懼與好奇的懵懂眼神。
“走。”戴芙蓉不再多言,扶著他,推開密室一道極其隱秘的側門。
門外,並非預想中的地底通道,而是一條光線昏暗、人跡罕至的古老廢棄仙驛甬道。這是千機君多年前佈下的一條退路,直通天庭外圍某個早已停用的傳送陣節點。
二人沿著甬道蹣跚前行。
楊十三郎幾乎是被戴芙蓉半拖半抱著前進,每一步都牽動傷勢,冷汗涔涔。戴芙蓉亦是不敢動用仙力,生怕引起不必要的注意,隻憑肉身力氣支撐,同樣走得艱難。
終於抵達傳送陣。陣法年久失修,光芒黯淡。
戴芙蓉依照千機君所授法訣,小心翼翼地將微弱的仙力注入特定節點。陣法艱難地亮起,空間微微扭曲。
光芒一閃,二人已置身於一處偏僻的、佈滿塵埃的廢棄殿宇角落。
這裡,已是天庭範圍,但屬於邊緣區域,仙靈之氣稀薄,建築老舊。
剛剛站穩,遠處便傳來整齊的盔甲摩擦與腳步聲——一隊巡邏的天兵正從不遠處經過。
戴芙蓉心中一緊,連忙拉著楊十三郎躲入殿柱陰影之後。
楊十三郎偽裝的氣息完美融入周圍環境,彷彿一株不起眼的牆邊靈草。
天兵隊目不斜視地走過,並未察覺異常。
戴芙蓉略鬆一口氣,取出令牌,辨明方向,攙扶著楊十三郎,開始向著蟠桃園所在的大致方位,緩慢移動。
一路行來,氣氛明顯與往日不同。
巡邏的天兵天將數量倍增,且神情肅穆。各處宮闕殿宇的防禦禁製光華隱隱,比平時明亮許多。
空中偶爾有高階仙官駕馭遁光匆匆掠過,帶起淩厲的破空聲。空氣中瀰漫著一種無形的緊張與壓抑。
戴芙蓉憑藉著對天庭地形的熟悉,以及“巡查仙吏”令牌的掩護,儘量選擇人跡罕至的小徑、迴廊,避開主要乾道與盤查森嚴的關卡。
遇到避無可避的崗哨,她便出示令牌,以“奉令巡查外圍,此乃新點化的草木精靈,帶回園中照料”為由,勉強搪塞過去。所幸楊十三郎偽裝得天衣無縫,那純正的草木精靈氣息,加上他此刻虛弱懵懂的模樣,並未引起過多懷疑。
但過程依舊心驚膽戰。每一次盤問,戴芙蓉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楊十三郎更是需要竭力壓製體內因靠近目標而愈發強烈的印記共鳴,以及那三股異力的躁動,維持著偽裝。
他的臉色在青碧的偽裝下,隱隱透出一種不正常的灰敗,身體的顫抖也愈發明顯。
走走停停,迂迴曲折。
終於,在穿過一片由七彩霞光籠罩的、飄浮著無數靈花仙葩的空中園林後,前方景象豁然一變。
無窮無儘的、柔和而充滿生機的霞光與氤氳靈氣,如同實質的海洋,充斥視野。
霞光深處,隱約可見一株頂天立地、枝乾如同虯龍、葉片閃爍著七彩琉璃光澤的巨樹虛影,靜靜矗立,散發著浩瀚、古老、令人心神寧靜又忍不住想要頂禮膜拜的威壓。
蟠桃園,就在那霞光靈氣的深處。
楊十三郎離開才三年,這處天庭名去處,已經變得很陌生了……
而他們,纔剛剛抵達其最外圍的禁製邊緣。眼前,是無形的、卻又真實存在的、由先天道韻與上古禁製交織而成的、幾乎不可逾越的天塹。
戴芙蓉攙扶著搖搖欲墜的楊十三郎,躲在一處漂浮仙山的陰影中,望著那片浩瀚的霞光之海,胸口劇烈起伏。
再入天闕,步步驚心。
而真正的考驗,那通往靈根之下、碎片所在之地的、危機四伏的道路,纔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