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識,是從無邊的冰冷與劇痛的深海底部,一點點掙紮著上浮的。
最先恢複的,是痛。
瀰漫在每一寸筋骨、每一條經脈、甚至每一個念頭裡的、綿密而深沉的破碎感。彷彿一尊精心燒製的瓷器,被摔得粉碎,又勉強粘合起來,稍一牽動,便是遍佈全身的、細密的、令人牙酸的哀鳴。
緊接著,是虛弱。
一種抽空了所有力氣、連抬起一根手指都彷彿要耗儘畢生修為的、源自生命本源的枯竭感。
丹田氣海空空如也,那枚曾熠熠生輝的金丹,如今黯淡無光,表麵佈滿了蛛網般的裂痕,懸浮在空蕩蕩的丹室中,像個隨時會徹底崩碎的、風化的石頭。
神魂更是萎靡不堪,如同風中殘燭,光芒微弱,彷彿一陣稍大點的風就能將其吹滅。
然後,是衝突。
胸口處,三股截然不同的力量——淡金的秩序、幽藍的混亂時空、暗紅的罪業終結——如同三條被困在狹小囚籠中的毒龍,彼此撕咬、衝撞、排斥。
每一次衝突,都帶動著脆弱的經脈劇痛,加劇著金丹的裂痕,消耗著本就微弱的生機。
楊十三郎甚至無法判斷自己是否還“活著”。
或許,這隻是死亡前最後的幻象?
直到一股溫和而堅韌的力量,如同涓涓細流,小心翼翼地滲入他乾涸的經脈,試圖撫平那些裂痕;直到一縷清涼卻厚重的氣息,包裹住他搖曳的神魂,為其提供一絲微弱的滋養。
還有……鼻尖縈繞的,那混合了千年靈芝、九轉還魂草、固魂木心等無數天材地寶的、濃鬱到化不開的藥香。
以及,近在咫尺的、壓抑著的、極其輕微的呼吸聲。
他艱難地、極其緩慢地,掀開了彷彿重逾千斤的眼皮。
視線模糊了片刻,才逐漸聚焦。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戴芙蓉那張熟悉的臉龐。
但此刻,這張往日裡或明豔或俏皮的臉上,寫滿了難以掩飾的疲憊與憔悴。
眼圈泛著深重的青黑色,嘴脣乾裂,幾縷髮絲淩亂地貼在汗濕的額角。
她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著自己,裡麵佈滿了血絲,眼神中交織著極度的擔憂、如釋重負、以及更深沉的焦慮。
“他……眼皮動了!”
戴芙蓉的聲音嘶啞乾澀,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猛地轉過頭。
視野移動,另一張臉出現在旁邊。是千機君。
這位素來從容淡泊、彷彿萬事皆在掌握的師兄,此刻也是麵色蒼白,氣息比往常微弱了許多,鬢角似乎又添了幾縷銀絲。
他手中正托著一個巴掌大小、散發著氤氳靈光與濃鬱藥香的玉碗,碗中粘稠的碧綠藥汁,正以極其精妙的手法,化為絲絲縷縷的靈霧,滲入楊十三郎的眉心與胸口要穴。
“莫急,莫急,神魂之火未熄,道基雖裂未崩,就有希望。”
千機君的聲音也透著深深的疲憊,但依然保持著沉穩,“他體內那三股異力衝突太過劇烈,老夫的‘造化續命丹’和‘固魂神水’也隻能暫時穩住,吊住這一線生機。若要拔除衝突,修複道基……難,難如登天。”
楊十三郎的嘴唇翕動了一下,卻發不出任何聲音,隻有喉嚨裡傳來嗬嗬的、如同破風箱般的氣流聲。
“彆說話!”
戴芙蓉立刻按住他試圖抬起的、微微顫抖的手,觸手一片冰涼。她的指尖也在微微發抖,“你傷得太重了……道基遍佈裂紋,金丹瀕臨破碎,神魂虛弱到極點,還有那三股在你體內打架的鬼東西……能活著回來,已經是奇蹟了。”
她的聲音越來越低,帶著一絲後怕的哽咽。
千機君喂完最後一絲藥霧,緩緩放下玉碗,神情凝重地看向楊十三郎:“師弟,你且聽好,莫要激動。你昏迷了七日。這七日,老夫與芙蓉丫頭用儘手段,纔將你從道殞邊緣拉回這一線。但你的傷勢,尋常手段已無大用,需尋奪天地造化的神物,或靜養百年千年,或許……纔有一線修複之機。”
楊十三郎的眼珠極其緩慢地轉動了一下,看向千機君,又看向戴芙蓉。眼中冇有瀕死者的恐懼或絕望,隻有一片深潭般的沉靜,以及深處那一點不曾熄滅的、微弱的火光。
他再次嘗試,極其緩慢地,以意念凝聚出一絲微弱的神識波動,傳遞給二人:“碎片……資訊……齊了……”
這縷神識波動微弱到幾乎消散,但戴芙蓉與千機君都是精神一振,立刻捕捉到了。
“你先休息!那些事稍後再說!”戴芙蓉急道。
但楊十三郎固執地、緩慢地搖了搖頭(這個動作牽動傷勢,讓他眉頭緊蹙)。他必須現在就說,時間……可能不多了。他能感覺到,體內那三股力量的衝突雖然被藥力暫時壓製,但仍在持續消耗著他殘存的生機,如同三把緩慢切割他生命的鈍刀。
他以意念,艱難地、斷斷續續地,將自己從三處碎片獲得的資訊,尤其是關於“收割機製”的冰冷邏輯、天庭“蟠桃體係”作為“僵化原罪”的推論、以及“螺旋上升”是唯一生機的判斷,儘可能地傳遞出來。
每傳遞一點資訊,他的神魂之火就黯淡一分,臉色就更加蒼白如紙。
戴芙蓉和千機君聽著,臉色變幻不定,從最初的震驚,到凝重,再到一種混合了恍然與更深憂慮的複雜。
當最後關於“螺旋上升”的意念傳遞完畢時,楊十三郎的神魂波動已經微弱到幾乎無法感知,整個人如同剛從水裡撈出來,被冷汗浸透,氣息奄奄。
密室中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原來如此……竟是這樣……”
千機君喃喃低語,眼中精光閃爍,卻又帶著無儘的沉重,“怪不得……怪不得警鐘會鳴,怪不得天庭……唉。”
戴芙蓉緊咬著下唇,直到嚐到一絲血腥味。
她看著床上氣若遊絲的楊十三郎,又想起天庭內部日益緊張的氣氛、所有相關人承受的壓力、長生大帝一係的步步緊逼……所有線索,似乎都在這殘酷的真相下串聯了起來。
“所以,”
她的聲音乾澀,“我們要對抗的,不隻是某個黑手,而是……我們自己世界走向僵化、最終引動‘天罰’的宿命?而打破這宿命的唯一希望,在於證明我們能‘螺旋上升’?”
楊十三郎極其輕微地,點了一下頭。眼中那點微弱的火光,卻在這一刻,異常堅定。
千機君深吸一口氣,正要說什麼。
突然——
楊十三郎胸口那枚一直微微發熱的“真知印記”,毫無征兆地,劇烈地、高頻地振動起來!
與此同時,一股清晰無比、強度遠超以往的牽引感,如同無形的鎖鏈,猛地繃直,指向一個明確無比的方向——
天庭,蟠桃園,靈根之下!
最後一塊,也是最大、最核心的造化玉碟碎片,就在那裡!
並且,它似乎……正在發生某種變化?或者,是因為楊十三郎集齊了三枚碎片印記,終於觸發了某種更深層次的感應?
楊十三郎身體猛地一顫,一口暗紅色的淤血溢位嘴角。印記的劇烈共鳴,引動了他體內三股力量的再次躁動。
幾乎在同一時刻,千機君腰間一枚不起眼的玉佩,也驟然亮起急促的紅光,並微微震動起來——這是最緊急的傳訊!
千機君臉色大變,一把抓起玉佩,神識沉入。片刻後,他抬起頭,眼中充滿了前所未有的凝重與急迫:
“長生大帝的人,已經拿到了‘清查蟠桃園’的部分權限!最快……三天後,就可能對靈根區域進行‘例行檢查’!”
密室內,溫度驟降。
剛剛拚湊出真相,找到了最後的目標,而敵人,也已經逼近到了家門口。
時間,成了最冷酷的敵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