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後……
戴芙蓉的呼吸終於趨於平穩,三滴玉液天香的磅礴生機暫時壓住了“噬星法則”的侵蝕,代價是她陷入了深度沉眠。
楊十三郎將玉瓶裡僅存的一丁點玉液小心分出三分之二,以秘法封入她丹田,形成一層淡金色的封印光繭,護住道基不再繼續崩潰。
剩下三分之一,他貼身收好——那是戴芙蓉最後的生機,也是此行成功的一點保證。
“師弟,截獲到天庭內部傳訊。”
千機君的聲音在意識中響起,“瑤池馬上就要正式釋出‘天字第七號’追緝令,懸賞捉拿盜取玉液天香者。同時,長生大帝麾下‘鎮嶽司’秘密出動,名義上協查玉液失竊案,實則重點搜查所有與星辰之力相關的修士洞府、秘境。”
投影展開,數道流光正從不同方向朝這片混沌區域合圍。
“我們還有時間。”
楊十三郎凝視著投影中最近的一道流光軌跡,“他們采用的是網格式排查,這片區域被標註為‘次級可疑’,至少還要兩日纔會抵達。師兄,通明殿的情報蒐集如何?”
萬象鑰光芒流轉,海量資訊傾瀉而出。
“綜合捲簾老吏的秘訊,以及我從天庭舊檔案中提取的碎片,已構建通明殿立體模型。”
一幅宏偉殿宇的虛影在空中展開,殿分九重,簷角如劍,無數書卷虛影環繞飛舞。
“核心目標‘璿璣閣’位於第七重,需先過三重關隘:外圍三百六十天兵輪守,中庭‘真言迷障’,內殿‘萬捲回廊’。”
楊十三郎的目光落在北側不起眼的角落——那裡標註著一個暗紅色的入口。
“舊籍轉運密道,入口位於‘殘卷洞’。”
千機君將畫麵放大,“此洞用於存放被判定為‘無用、冗餘、錯漏’的舊籍,三年開啟一次,將部分舊籍送入‘化文池’焚燬。下次開啟,正是七日後子時。但密道入口本身,被一座‘辯偽古陣’封印。”
畫麵浮現出複雜陣紋,陣眼處懸浮著一枚古樸銅鏡。
“辨偽鏡,可照出一切偽裝、化形、障眼法。除非持有通明殿‘司庫副使’以上印信,否則必被識破。”
千機君頓了頓,“辯偽鏡上次維護是在三十年前,維護者‘魯師’。魯師曾抱怨,此鏡有一瞬息的‘複位間隙’——每次子時三刻,會有一刹那的靈能迴流,那時鏡麵會短暫模糊。”
“一刹那……有多久?”
“約十分之一息。”
楊十三郎深吸口氣,用飛天神技,十分之一息,夠他用出三次極限瞬移——一次入陣,一次繞開鏡麵,一次穿過入口。但必須分毫不差。
“繼續。”
“進入密道後,需穿過‘殘卷庫’。”
投影切換,幽深的甬道兩側,是高聳至穹頂的破損書架,無數殘破書頁懸浮空中,好像都能聞到腐朽而混亂的氣息。
“危險在於,某些殘頁殘留著書寫者的執念、怨念,乃至破碎的神通。一旦被纏上,輕則心神受損,重則被拖入書中幻境。推演建議,以‘破妄星瞳’護住靈台,徑直穿過,絕不觸碰任何書頁。”
楊十三郎點頭,目光轉向下一重難關。
“密道出口位於中庭偏廊的‘戒碑林’,那裡立著九十九座曆代司書仙官的功過碑。碑林中,暗藏‘真言迷障’的分支陣法——‘問心陣’。”
九十九座石碑的虛影浮現,每一座碑頂都懸浮著一團淡金色的光霧。
“入陣者需回答石碑的詰問,答對可通過,答錯會觸發警報。詰問內容皆與史書、真相、道心相關,無標準答案,全看守陣書靈是否認可。”
楊十三郎眉頭微皺:“守陣書靈?”
“翰墨的萬千分身之一。通明殿內每一道重要關卡,都有一縷書靈分神鎮守。若要得它認可,需秉持‘求真、守正、不欺’之心。”
畫麵浮現出模擬闖關的畫麵,千機羅盤又展現了一項新功能:一位美女在雷霆中挺立,手中星圖筆直指蒼穹,朗聲道:“史可錯,道可改,唯真不可違!”
雷霆散去,書靈的聲音從虛空傳來:“汝心甚堅,可入。”
楊十三郎沉默片刻,道:“我之道,唯問本心。它若問,我便答。”
“最後一關,璿璣閣本身。”
千機君將畫麵推向核心,“閣內無守衛,但有一道‘書靈主身’鎮守。閣中存放著自開天辟地以來所有的星辰原始記錄,包括被篡改前的星圖。要取得記錄,需得到書靈主身的許可,或者……”
“或者什麼?”
“或者,以同等價值之物交換。”
楊十三郎一怔。
“通明殿的規矩:凡入閣求書者,需留下一物。或為自身一樁隱秘,或為一段失傳的功法,或為……一道真知灼見。所留之物價值,需與所求之書相當。曾經有人留下獨創的‘星軌推演術’,方換得查閱部分古星圖的權限。”
“我有什麼值得交換?”
楊十三郎苦笑。自身秘密不值一提,至於真知灼見……唯有一本寫了五百年的《桃樹培育筆記》,還被潘安大白臉撕掉了……
“師弟,你或許有。”
千機君的聲音帶著深意,“你是三萬年來,唯一活著從隕星之墟核心歸來的人。那裡,藏著連通明殿都未必知曉的秘密。”
隕星之墟的記憶湧上心頭——那吞噬星辰的巨網,那扭曲的轉化大陣,那五曜星官臨終前刻在陣盤上的血字:“吾等非死於劫,乃死於……”
後麵半句,被生生抹去。
那或許,便是足以撼動通明殿的“真知”。
就在這時,萬象鑰突然震動。
“主人,捲簾老吏回訊了!”
一道微光從虛空射出,在麵前展開一卷泛黃的玉簡。玉簡開頭,是密密麻麻的通明殿內部構造圖,標註著陣法節點、守衛巡邏路線、以及辯偽鏡的精確“複位時刻”——子時三刻又七分。
但在玉簡末尾,多了一行顫抖的小字:
“【星圖自改案】夜,老朽值守殘卷洞。時子時三刻,見青光自璿璣閣出,掠向三十三天外。光中有影,似人似星,腰懸一物,形如羅盤,盤有九孔,其一孔缺。後查,所缺孔紋,與‘計都星’暗合。慎之,慎之。”
楊十三郎瞳孔一縮,他在天庭雜書上讀到過此公……他還記得:“師兄,計都星盤……是計都老人的本命星器!”
千機君急速檢索記憶庫:“計都老人,上古隱曜星官之首,精通星辰大陣與禁製。道化於玄穹三千九百年,無遺蛻,無星器傳世。其道化前三月,曾向天庭進獻《周天星鬥大陣補遺疏》,其中提及‘星軌微調,以應天道’。”
“道化與獻疏,時間吻合。”
楊十三郎緩緩道,“他獻上的‘補遺疏’,很可能就是篡改星圖的理論依據。而道化……未必是真死。”
“但一個已道化之人,如何能在多年後,於通明殿內來去自如,甚至篡改星圖?”
洞天內陷入沉寂。
許久,楊十三郎開口:“除非,他的‘道化’本身就是計劃的一部分。他假死隱匿,以某種方式存活至今,並在必要時刻出手篡改。而能讓他甘願放棄星官尊位、隱於暗處的,必然是一個驚天動地的理由。”
“或一個,他無法拒絕的人。”千機君補充。
兩人對視一眼,心中都浮現出那個名字。
長生大帝。
隻有四禦之一,纔有能力庇護一個“已死”的星官,纔有動機篡改星圖掩蓋吞噬網絡,纔有資格讓計都老人這樣的上古大能俯首。
“所以我們要麵對的,不隻是通明殿的守衛,”
楊十三郎目光漸冷,“還可能是一個活了不知多少歲月、對通明殿瞭如指掌的‘幽靈’。”
“而且,”
千機君將玉簡最後幾行字放大,“老吏提到青光掠向‘三十三天外’。那裡是混沌邊界,尋常仙神難入。但若計都老人真在那裡……”
“那裡或許有他的藏身之處,或許有更多秘密。”
楊十三郎握緊拳頭,“但在此之前,我們必須先拿到星圖鐵證。否則,一切都是猜測。”
“師弟,還有一個壞訊息。”
千機君調出新情報,“就在半刻鐘前,通明殿突然宣佈臨時戒嚴,理由是‘殿內古陣年久失修,需閉殿檢修’。戒嚴期,正好是七日。”
“巧合?”
“過於巧合。”
千機君道,“我調取了通明殿過往千年的維修記錄,從未有過長達七日的閉殿。而且,宣佈戒嚴的,是通明殿新任司庫使——此人三個月前剛上任,而他的前任,正是在‘星圖自改案’後調離的那位。”
一環扣一環。
“有人在防備我們。”
楊十三郎站起身,周身戰意開始升騰,“或者說,有人在防備任何試圖接近真相的人。但正因如此,才說明通明殿裡,確實藏著足以致命的東西。”
“計劃不變?”
“不變。”
楊十三郎走到洞天邊緣,望向虛無深處,“七日後,子時三刻,我們進殿。千機,從現在開始,全力推演所有可能出現的變數,尤其是——如果計都老人的‘幽靈’真的還在殿內,我們該如何應對。”
“師弟……另外,需要為戴姑娘準備退路嗎?若我們失敗……”
楊十三郎回頭看了一眼沉睡的戴芙蓉,她丹田處的光繭正微微搏動,像一顆頑強的心臟。
“不必了……”
他聲音低沉,“若失敗,這天地之大,也無她容身之處。不如放手一搏。”
萬象鑰沉寂下去,開始瘋狂運算。
楊十三郎盤膝坐下,風神之眼可看穿虛妄,直視本源。此術極耗心神,他從未完全施展過,答應過玉帝不輕易使用……
但若要在辯偽鏡前隱藏,要在問心陣前堅定,要在書靈麵前坦誠,要在幽靈窺伺下求生……
他需要這雙眼睛。
需要看清一切偽裝,一切謊言,一切被時間掩埋的真相。
洞天外,搜天羅網的波動越來越近。
洞天內,一人一玉,為一場關乎生死、關乎真相的闖入,做最後的準備。
而在那浩瀚的通明殿深處,某座塵封已久的石碑上,屬於“計都老人”的名字,悄然亮起一絲微光。
如同墓碑下的眼睛,緩緩睜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