弱水堡秘庫之內——
空氣凝重得彷彿能擰出水來。監察司副指揮使嚴明,一身玄色官袍,麵無表情地站在房中,他帶來的幾名精銳則無聲地封鎖了所有出口,氣機隱隱聯成一片。
“楊首座,”嚴明拱手一禮,姿態恭敬,語氣卻不容置疑,“卑職奉命,請您即刻返迴天樞院,就枯泉鎮一案後續處置中的幾處程式疑點,接受質詢。此乃本司司正大人手諭,程式所需,望首座體諒。”
他手中托起一枚繚繞著金光的玉簡,天庭法度的威嚴氣息瀰漫開來。
戴芙蓉站在楊十三郎身側,指尖微微繃緊。這“程式疑點”和“質詢”的說法,看似客氣,實則是要將楊十三郎置於被審查之位。
楊十三郎甚至未曾抬眼看向那玉簡,隻是慢條斯理地拂了拂衣袖,淡然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久居上位的天然威壓,瞬間衝散了對方凝聚的氣勢:
“嚴副指揮使,你監察司的手,何時伸得這般長了?”
嚴明神色一凜:“首座何出此言?監察百官,糾劾不法,本是卑職分內之事。”
“分內之事?”
楊十三郎終於抬眼,目光平靜卻銳利如司法神劍,直刺嚴明,“枯泉鎮一案,由本座全權督辦,案卷等級列為‘天密’。依《天庭律》第三章第九條,凡涉‘天密’要案,主辦仙官有權拒絕對外透露任何查案細節,直至結案。你監察司此刻以‘程式疑點’為由,要求本座中斷查案,回去接受質詢……是你監察司,已自認可淩駕於天規之上?”
楊十三郎熟記天條,句句引述天規,字字誅心,直接將矛盾提升到了“是否僭越天庭律法”的高度。
嚴明額頭微微見汗,強自鎮定:“首座言重了!卑職豈敢,隻是此案牽連甚廣,影響巨大,司正大人亦是出於穩妥……”
“穩妥?”
楊十三郎打斷他,聲音陡然轉冷,“放任真凶逍遙法外,致使線索中斷,纔是最大的不穩妥!本座現在有確鑿線索,指向弱水之淵與此案核心關聯。你等在此阻撓,若誤了時機,讓關鍵證據湮滅,這瀆職、乃至同謀之罪,嚴副指揮使,你監察司,擔待得起嗎?”
他不再看嚴明,目光轉向窗外晦暗的弱水,語氣恢複平淡,卻帶著不容抗拒的決斷:
“回去轉告你們司正,若要質詢,待本座結案之後,自會給他一個交代。現在,帶著你的人,退出弱水堡。若再敢乾擾本座辦案,休怪本座以‘妨礙司法、意圖不軌’之罪,請你們去天樞院的雷獄走一遭!”
話音落下,一股無形的磅礴威壓以楊十三郎為中心擴散開來,雖不傷人,卻帶著天規律令的森嚴氣息,讓監察司眾人心神劇震,下意識地後退半步。
嚴明臉色鐵青,他知道今日已無法強行帶走楊十三郎。
對方不僅位高權重,更對天規律法瞭如指掌,句句占住法理高地。
“既然首座執意如此……卑職告退。”
嚴明咬牙拱手,帶人緩緩退出秘庫,但並未遠離,顯然打定了主意在外圍嚴密監視。
房間內暫時恢複平靜,但壓抑感更甚之前。
戴芙蓉低聲道:“他們不會善罷甘休。”
楊十三郎冷哼一聲:“跳梁小醜,罔顧法紀。不過,倒也給了我們一個必須‘秘密’行事的理由。”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窗外那無儘的弱水,深邃無比。
兩人回到客舍,門扉緊閉,但無形的壓力卻從四麵八方滲透而來。
監察司的人雖未再闖入,但其氣息如同蛛網,將整個弱水堡的核心區域牢牢鎖定,尤其是楊十三郎所在的客舍,更是重點中的重點。
戴芙蓉指尖在虛空中輕點,一道隔音結界生成。
她眉頭微蹙,低聲道:“嚴明這是打定了主意要跟我們耗下去,寸步不離。明麵上的探查已不可能,弱水之淵環境特殊,若被他們跟在身後,不僅行動受阻,更可能被其發現水鏡天的秘密,甚至背後暗算。”
楊十三郎立於窗邊,目光似乎漫不經心地掃過外麵幾處看似尋常的角落,那裡皆有意無意地散發著監察司仙吏的氣息。
他嘴角勾起一絲冷峭的弧度:“他們想當跟屁蟲,那便讓他們當。隻不過,本座要去的地方,他們……冇資格跟。”
“你有辦法了?”戴芙蓉看向他。
她知道自己的官人,絕非隻會引經據典的文官,其手段心智,深不見底。
楊十三郎轉身,袖袍一拂,萬象鑰散發著微弱空間波動,出現在掌心,正是千機君早前準備的弱水堡結構圖。
“嚴明隻知弱水堡是前哨壁壘,卻不知,此堡最初建立的目的,並不僅僅是防禦外敵,更是為了監控和研究弱水。堡內深處,有一條直通弱水之淵的‘觀測甬道’,乃利用上古陣法開辟,雖年久失修,但關鍵結構猶在。”
他指尖點在玉簡圖譜上一個極為隱蔽的節點:“此處,是堡內陣法脈絡的一個交彙點,亦是那條廢棄甬道的入口。娘子,你需要多久能在此處,佈置一個能模擬你我氣息、並能維持至少兩個時辰的‘幻身’?”
戴芙蓉眼眸一亮,立刻明白了楊十三郎的計劃:“妙!利用他們對客舍的嚴密監視,反而成了我們施展障眼法的最佳掩護。在此處佈設幻身,吸引他們注意力,而我們則金蟬脫殼,從地下甬道直入弱水之淵!給我一炷香的時間即可,此地陣法脈絡清晰,正好借力打力。”
“好。”
楊十三郎點頭,“幻身布成後,需讓其表現出焦躁、試圖強行突破監視的假象,將嚴明等人的注意力徹底吸引過來。我們動作要快。”
計議已定,兩人立刻行動。
戴芙蓉盤膝坐下,雙手如穿花蝴蝶般舞動,一道道精妙的陣法符文自她指尖流淌而出,悄無聲息地融入客舍的地麵、牆壁,與弱水堡本身的古老陣法產生細微的共鳴。
她藉助堡內瀰漫的弱水氣息和水元靈力,開始構築兩個足以以假亂真的靈力幻身,並設定好其後續“表演”的程式。
楊十三郎則負手而立,神識卻如同水銀瀉地,細緻地感知著外麵監察司眾人的每一絲氣機變化,確保戴芙蓉施法引起的微弱波動不被察覺。他如同一位老練的獵手,在耐心等待最佳的出擊時機。
一炷香後,戴芙蓉悄然收功,低聲道:“成了。”
隻見客舍內,兩個與楊十三郎、戴芙蓉身形、氣息一般無二的幻身已然成型,正“焦躁”地踱步,時而“低聲商議”,與真人無異。
“走!”
楊十三郎低喝一聲,袖中萬象鑰的陣符亮起微光。
他拉著戴芙蓉,一步踏出,身形竟如同融入水中一般,悄無聲息地沉入了客舍角落一處早已計算好的陣法節點之下。
就在他們身形消失的下一刻,客舍內的兩個“幻身”猛地站起,其中“楊十三郎”的幻身一掌拍在桌上,發出沉悶的響聲,一股強橫的氣息故意爆發開來,厲聲喝道:“嚴明!本座冇空與你等乾耗!再敢阻攔,休怪本座不客氣!”
這一下,如同在平靜的湖麵投下巨石!
客舍外的嚴明等人氣息驟然繃緊,瞬間全部注意力都被吸引過來。
真正的楊十三郎與戴芙蓉,已然通過那條狹窄、佈滿塵埃與腐蝕水汽的古老觀測甬道,如同兩道幽影,向著弱水之淵的深處潛行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