擒魔大戰過後,瀰漫在空氣裡的緊張氣息已經淡了許多……夜色漸深,天樞院聯絡處官邸內依舊燈火通明。
白日裡仙獸苑的餘波已平,案頭積壓的文書也在戴芙蓉的協助下處理了大半。
喧囂退去,隻剩下兩人對坐,中間隔著一壺已微涼的清茶。
戴芙蓉為楊十三郎續上半杯茶,眉宇間帶著一絲憂慮:“官人,仙獸苑一案,我們依仗君師兄的指點,處置得乾淨利落。但明日朝會,麵見玉帝,回稟千機君失蹤案……此事牽涉太深,該如何奏對,分寸極難把握。”
她頓了頓,聲音更低了些:“若直言千機君大人已找到,並願為顧問,玉帝會否疑心我們與這位‘失蹤’的要犯過從甚密?甚至猜忌官人您……?”
楊十三郎端起茶杯,手掌感受著瓷杯傳來的微涼。他冇有立刻回答,目光落在杯中沉浮的茶葉上,彷彿在沉思。
片刻後,他放下茶杯,右手再次撫上袖中的“萬象鑰”。
心神沉靜,一道意念清晰傳出:“師兄,明日麵聖,當如何奏對千機君一案?”
書房內一片寂靜,隻有燈花偶爾爆開的輕微劈啪聲。戴芙蓉屏息凝神,她知道官人正在與遠在崑崙的君先生溝通。
約莫過了半盞茶的功夫,楊十三郎袖中的“萬象鑰”傳來一陣極其輕微卻穩定的溫熱感。緊接著,一道冷靜、清晰,彷彿洞悉一切的神念,如同溪流般緩緩注入他的識海:
“玉帝之心,在於權衡。他欲用我之才以補天庭之漏,亦深忌我之能恐動搖其權柄根基。故,奏對之要,在於‘坦誠’與‘限域’。”
神念微微一頓,繼續傳來,字字珠璣:“你需直言不諱,已尋獲千機君,其因舊疾纏身,需靜心休養,故而隱居。然,感念陛下天恩浩蕩,朝廷用人之際,願以‘顧問’之虛名,獻綿薄之力,助朝廷查遺補缺。”
“關鍵在於,‘顧問’二字,需強調其‘虛’。不涉權柄,不列仙班,僅於幕後提供學識見解。此舉,看似將主動權拱手讓與玉帝,實則是畫地為牢,滿足其掌控之慾,換取我等實際運作之空間。玉帝得此台階,既能用我之智,又可安其猜忌之心,必會順水推舟。”
神念最後叮囑:“言辭務必懇切,姿態務必謙卑。示之以誠,限之以名,方可波瀾不驚。”
溫熱感褪去,交流結束。楊十三郎睜開眼,眸中已是一片清明與堅定。他看向戴芙蓉,將千機君的策略要點轉述給她。
戴芙蓉聽罷,眼中憂慮儘去,取而代之的是歎服:“君師兄深諳帝王心術!此策陽謀堂堂,既全了陛下顏麵,又遂了陛下用人之意,更為我等暗中行事鋪平了道路。可謂一舉三得!”
楊十三郎頷首:“既然如此,便依此策行事。芙蓉,勞你即刻草擬奏章,言辭需反覆推敲,務必周密。”
“是,官人。”戴芙蓉鋪開玉版,凝神聚氣,開始落筆。
楊十三郎則在一旁靜靜沉思,將明日麵聖可能遇到的種種詰問與應對之策,在腦中反覆預演。
書房內,隻剩下筆尖劃過玉版的沙沙聲。
拂曉時分,晨鐘自淩霄殿方向悠悠傳來,聲震九重天闕。
楊十三郎身著玄色朝服,頭戴七梁進賢冠,腰懸象征天樞院首座身份的銀魚袋,立於南天門外等候朝覲的仙官隊列中。
他麵容沉靜,目光平視前方繚繞的祥雲,唯有袖中微微握緊的指尖,透露出內心的波瀾。
今日朝會,非同尋常。他懷中揣著的,不僅是一份關於“千機君失蹤案”的奏章,更是一份將決定未來天庭格局走向的答卷。
仙官隊列緩緩移動,穿過重重宮闕,步入莊嚴肅穆的淩霄寶殿。
殿內金碧輝煌,仙氣氤氳,文武仙卿分列兩側,鴉雀無聲。
玉帝端坐於九龍寶座之上,冕旒垂麵,看不清具體神色,唯有無形的威壓籠罩整個大殿。
待日常政務奏報完畢,殿內稍顯空寂之時,司禮仙官高唱:“有事啟奏,無事退朝——”
楊十三郎深吸一口氣,整了整衣冠,邁步出列,行至禦階之下,躬身行禮,聲音清朗而沉穩:
“臣,天樞院掌院首座楊立人,啟奏陛下。前奉密旨,查辦‘千機君失蹤一案’,現已查明緣由,特來複命。”
此言一出,原本肅靜的大殿內,頓時泛起一陣極其輕微的騷動。
無數道或好奇、或探究、或忌憚的目光,瞬間聚焦在楊十三郎挺拔的背影上。
千機君之名,在天庭沉寂數百年,如今驟然被提起,無疑在眾多仙官心中投下了一塊巨石。
玉帝的聲音自高處傳來,平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講。”
楊十三郎直起身,並未立即呈上奏章,而是依照與千機君商議的策略,麵向玉帝與滿朝仙卿,清晰陳述:
“臣遵陛下旨意,多方查探,已於崑崙山朝覲鎮尋獲千機君本人。經查,千機君並非遭遇不測,亦非觸犯天條潛逃,實因早年舊疾複發,傷及仙元,需尋一清淨之地閉關靜養,以期恢複。因其性子孤僻,不喜叨擾,故未稟明天庭,致使數百年來下落不明,引發懸案。”
他言語懇切,將千機君的“失蹤”定性為因私廢公的“靜養”,巧妙地避開了任何可能涉及政治敏感的解讀。
緊接著,他話鋒一轉,拋出核心:
“然,千機君雖身染沉屙,心中卻始終感念陛下天恩浩蕩,銘記身為仙臣之責。聞聽如今天庭用人之際,百廢待興,尤以厘清積年舊案、整頓法度綱紀為要。他自覺學識或尚有可用之處,願獻殘年餘力,以報陛下知遇之恩。”
說到此處,楊十三郎微微停頓,目光迎向禦座方向,加重了語氣:
“故,千機君懇請陛下,允其以一‘顧問’之虛名,不列仙班,不掌權柄,僅於幕後將其於律法、案牘、機關陣法之微末心得,貢獻朝廷,助相關部門查遺補缺,以儘綿薄。”
“顧問”二字,他咬得清晰,尤其強調“虛名”、“不列仙班”、“不掌權柄”,將千機君的定位描述成一個純粹的知識提供者,主動將所有的潛在威脅與權力訴求剝離得乾乾淨淨。
奏對完畢,楊十三郎躬身將早已備好的奏章高舉過頂:“此乃臣查案經過及千機君所陳之情,詳細記錄在此,恭請陛下聖覽。”
整個大殿鴉雀無聲。所有仙官都屏息凝神,等待著玉帝的反應。
這番奏對,情理兼備,既給了天庭台階下(千機君並非叛逃),又滿足了玉帝可能的人才需求(千機君願效力),更關鍵的是,姿態放得極低(僅求虛名顧問),將最終的決定權和對千機君的掌控權,完全交到了玉帝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