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獸苑內,那縷詭異的異香已被楊十三郎以琉璃盞封存,卻依舊似有若無地縈繞在鼻端,像一條無形的絲線,牽引著迷霧。
戴芙蓉靜立一旁,看著他將那本泛黃的《仙禽異獸昏睡案考》輕輕攤開,指尖點在那名為“溯影塵”的配方上。
“金鱗粉三分,月光露一盞,輔以無根水調和,於子時星輝下曝露三刻,研至極細……”
戴芙蓉輕聲念出配方,語氣中帶著一絲不可思議的讚歎,“竟是如此尋常之物,卻能追光溯影,重現刹那。千機君大人的巧思,當真鬼神莫測。”
材料很快備齊。
子時,星鬥滿天,清冷的輝光灑滿庭院。
楊十三郎依古法調和,隻見金鱗粉在月光露中緩緩融化,泛起一層如夢似幻的微光。
三刻後,液體凝結成帶著細碎星芒的膏體,再經研磨,便得到一小撮色澤暗金、卻又內蘊流光的神秘粉塵。
再臨仙獸苑時,夜色已深。
那三隻月華靈犀依舊癱臥,呼吸微弱,流溢著月華的皮毛在夜色中顯得格外黯淡。
掌苑仙官龍魚惴惴不安地守在一邊,幾個小仙童連大氣都不敢喘。
楊十三郎屏退閒雜人等,隻留戴芙蓉在側。
他走到獸欄東南角——那異香最濃之處,目光沉靜。
這裡玉草平整,看似毫無異狀。
他深吸一口氣,將掌中那撮“溯影塵”朝著身前一片區域輕輕吹出。
粉塵飛揚,並不下落,反而如同擁有了生命般,懸浮於空中的細微之處,吸附在無形的氣息殘留之上。
霎時間,奇妙的景象出現了——粉塵開始閃爍、凝聚,光影流轉,漸漸勾勒出模糊的輪廓,如同水中的倒影,逐漸清晰。
戴芙蓉不禁屏住了呼吸。
光影中,重現的是前日黃昏的景象:一個約莫七八歲、梳著雙丫髻的搗藥仙童,臉蛋上還沾著些許藥漬,正追著一隻閃爍著磷光的靈蝶嬉戲闖入苑中。
他跑得急,寬大的袖袍裡,一個精緻的小玉瓶滑落出來,“啪”一聲脆響,摔碎在靈犀食槽旁的青玉地麵上。
瓶中斷裂,露出幾顆硃紅色的丹丸,一股清甜中帶著一絲腥氣的異香瞬間瀰漫開來——正是那“牽機引”。
仙童嚇得一哆嗦,回頭看了眼碎瓶,又見靈蝶飛遠,跺了跺腳,竟也顧不得收拾,匆匆追著蝴蝶跑了。
而幾隻靈犀恰在此時踱步過來,好奇地嗅探著地上殘留的丹丸粉末和異香氣息……
景象至此,微微晃動,如漣漪般散去,“溯影塵”的光芒黯淡下來,飄落於地,複歸平凡。
真相大白。
根本冇有什麼陰謀詭計,隻是一場孩童無心的過失。
那“牽機引”並非針對靈犀,更非指向千機君案,隻是一個意外的插曲。
龍魚仙官長舒一口氣,立刻派人去尋那搗藥仙童。
果然,仙童很快被帶來,嚇得小臉煞白,承認了打碎藥瓶之事,那藥是他好奇從煉丹房角落撿來的,不知是何物。
案件了結,苑內眾人如釋重負,對楊十三郎千恩萬謝,讚他明察秋毫。
然而,楊十三郎臉上卻不見絲毫輕鬆。他望著仙童被帶走的背影,又看向地上已然失效的塵粉,眉頭微鎖。
戴芙蓉走近,輕聲道:“案子破了,用的是千機君的法子,乾淨利落。可是……線索似乎也斷了。”
楊十三郎目光投向遠方沉沉的夜色,緩緩道:“法是千機君的法,結果也如他所料,四兩撥千斤。但留下這‘鉤子’的人,想讓我看的,恐怕不隻是如何破解這仙獸苑的小案。”
這過於完美的巧合,像是一個精心佈置的舞台,隻為讓他親眼見證一場早已寫好的劇本。
真正的謎題,或許此刻纔剛剛開始。
仙獸苑的小風波平息後,一連兩日,天樞院的書房內靜得隻聞硃筆劃過的聲音。
整個首座府邸,飄著王八燉老母雞的香味……催人食慾。
楊十三郎埋首於戰後如山的善後文書之中,巨靈山的焦土與仙獸苑那縷異香,彷彿成了兩個互不相乾的夢境。
然而,那清甜中帶著一絲腥氣的味道,卻如同烙印般留在了他的識海深處,偶爾會在批閱卷宗的間隙悄然浮現,讓楊十三郎心神不寧。
初春午後,窗外雲影舒捲,一陣熟悉的、帶著藥草清苦氣的微風拂入書房。
戴芙蓉正將新沏的雲霧茶置於案角,感受到這股氣息,唇角便微微揚起。
她轉身迎向門口,輕聲道:“師父。”
來者正是羊蠍大師。
他依舊是一身半舊的道袍,鬚髮半白,高大而瘦削,麵色紅潤如嬰孩,眼神溫潤,彷彿能洞悉世間一切煩惱。
他先是慈愛地端詳了一下戴芙蓉的氣色,頷首道:“嗯,魂光較前些時日凝實了些,瑤池的安魂膏看來是用對了。隻是不可懈怠,晚間打坐時,需再輔以我教你的‘蘊神篇’心法。”
“弟子謹記。”
戴芙蓉恭聲應道,前幾日戴芙蓉剛拜了羊蠍大師為師,一日三請安,執禮甚恭。
羊蠍大師這纔將目光轉向已起身相迎的楊十三郎,他正要躬身行禮,被楊十三郎一把托住,“跟您說幾次了,今後除了正式場合,我楊十三郎先給大師行禮……”
羊蠍大師嗬嗬一笑,被楊十三郎按在了一旁的檀木椅上坐下,他趕緊擺手道:“首座大人,您不必多禮,忙您的便是。老夫今日得閒,路過看看這丫頭恢複得如何。”
他語氣漸漸輕鬆下來,如同尋常長輩串門,全然不似一位深不可測的前輩高人。
戴芙蓉為師父也奉上一盞茶,順勢在旁坐下,閒聊般提起:“前兩日仙獸苑那樁小案已然了結,多虧了師父點撥,方能從細微處著手。”
她語氣微頓,似是隨口一提,“隻是那案發現場一縷異香,清甜中帶著些許腥氣,頗為奇特,竟一時未能辨出來曆,倒是費了些周折。”
她本意是引出話題,並未指望師父真能知曉。畢竟天庭物華天寶,奇珍異草無數,一種未曾見過的香氣,辨不出來源也是常事。
誰知羊蠍大師端著茶盞的手微微一頓,抬起眼,那雙溫潤的眼中掠過一絲極淡的訝異,隨即化為一種瞭然於胸的深邃。
他輕輕呷了口茶,將茶盞輕輕放回幾上。
書房內一時落針可聞。
“哦?”大師的尾音微微上揚,帶著一種奇特的韻味,“清甜帶腥,似有還無,縈繞不散……可是如此?”
楊十三郎執筆的手停在半空,墨珠悄然滴落,在宣紙上暈開一小團墨跡。
他與戴芙蓉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驚愕。戴芙蓉不禁追問道:“師父……您知道此物?”
羊蠍大師並未直接回答,而是將目光投向窗外悠遠的雲天,彷彿在回憶一段塵封的往事。
他手指輕輕敲擊著椅靠,節奏舒緩,卻帶著一種無形的壓力。
片刻後,他才緩緩開口,聲音平和,卻字字清晰:
“那玩意兒,若老朽冇記錯,名喚——‘牽機引’。”
“牽機引……”
楊十三郎低聲重複著這個陌生的名字,眉頭微蹙。他博覽天庭卷宗,卻從未在任何毒經、藥典或奇物誌上見過此名。
羊蠍大師似乎看穿了他的疑惑,微微一笑,那笑容裡卻帶著幾分難以言喻的複雜意味:“你自然冇聽過。此物並非天生地長,也非尋常丹師所煉。它是……千機君那小子,早年搗鼓出來的小玩意兒。”
“千機君?”戴芙蓉失聲低呼,下意識地掩住了唇。這個答案,遠遠超出了他們的預料。
“是啊,”
羊蠍大師頷首,語氣帶著一絲對故人才華的追憶與感慨,“彼時他初入刑獄司,年輕氣盛,滿腦子都是奇思妙想。這‘牽機引’,是他專為追蹤那些嗅覺靈敏、或能遁形匿跡的棘手目標所製。其香氣極淡,卻能附著於仙力、氣息乃至神魂波動之上,經久不散,又難以被尋常法術探測。唯有煉製者特製的‘引路蜂’,或是對此氣息熟悉到極致之人,方能遙遙感應。”
大師的目光轉向楊十三郎,變得深邃起來:“此物煉製之法,應隨千機君失蹤而絕。如今重現仙獸苑,絕非偶然。十三郎,有人……這是刻意在用千機君的舊物,給你遞話呢。”
書房內,茶香嫋嫋,卻驅不散驟然凝聚的凝重。
那縷原本看似無足輕重的異香,此刻彷彿化作了一條有形的絲線,一頭繫著仙獸苑的無心之失,另一頭,卻悄然冇入了千機君失蹤的重重迷霧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