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第二候的首天……
楊十三郎正與戴芙蓉在書房內查閱舊檔,門外忽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仙獸苑的掌苑仙官龍魚提著衣襬踉蹌闖入,額上全是細汗。
“首座大人!不好了!救我……”
龍魚是蟠桃園舊部,機緣巧合下謀了個仙獸苑的差事,冇想到上任還不到半年,就出了這檔子事。
仙獸苑出事後第一反應就是找曾經的“楊執事”,如今的“楊首座”,他可不管,他這案子有點小了。
龍魚氣都未喘勻便急急稟報,“首座大人,我苑裡三隻月華靈犀從昨夜起便昏睡不醒,用了清心露、安魂香皆不見效!那可是王母娘娘上月剛賜下的靈獸,若有閃失......”
楊十三郎從卷宗中抬起頭,眉宇間帶著連日勞神的倦意……
他眼前忽地閃過巨靈山戰場上那些與騎士一同衝鋒、最終倒在魔氣中的靈獸身影。
他合上手中關於三百年前一樁舊案的泛黃卷宗,起身道:“龍魚,走……我去看看。”
戴芙蓉微微訝異,卻也冇多問,隻默默跟上……長袖拂過門檻,帶起一陣微涼的風。
仙獸苑內已亂作一團。
幾隻皮毛流溢著月華般清輝的靈犀癱臥在玉草鋪就的獸欄中,呼吸微弱。
苑監帶著幾個小仙童圍在四周,個個麵帶焦惶。清心露的玉瓶歪倒在一旁,香氣濃鬱得發膩。
楊十三郎俯身細看,指尖虛按在靈犀額間,仙力微探。忽的,他目光一凝,在靈犀鼻息間極細微處,察覺到一絲若有若無的異樣氣息——清甜中帶著詭異的腥氣,與苑中仙草靈藥的純淨仙氣格格不入。
“昨日可有什麼異常?”他轉頭問向掌苑仙官,聲音平靜,卻讓那仙官不由自主打了個顫。
“回、回首座,一切如常啊!喂的是瑤池金莖草,飲的是玉液泉......”掌苑仙官急急道,“就是前日新移來幾株醉龍膽,說是能安神助眠......”
戴芙蓉聞言已走到那幾株開著淡紫小花的仙草旁,仔細探查片刻,回身搖頭:“醉龍膽氣息清冽,並非此味。”
楊十三郎不再多問,隻是沿著獸欄緩步而行。玄色靴底踏過青玉鋪就的地麵,幾乎無聲。他目光如炬,掃過每一寸草皮、每一處角落。那縷異香極淡,卻如蛛絲般纏繞不去,分明是外來的東西。
戴芙蓉見他神色,已知此事不簡單,低聲道:“可要調閱苑內近日出入記錄?”
“先不必。”楊十三郎在獸欄東南角停下,此處異香稍濃。他蹲下身,指尖掠過幾片看似無恙的草葉,“有人刻意為之。”
他想起卷宗房裡那些記載,千機君當年破案,往往於細微處見真章。而此刻,這縷詭異的香氣,就像是有人故意留下的一個鉤子,微弱,卻堅韌。
“封苑。”他直起身,聲音不大,卻讓所有慌亂的人都靜了下來,“在查清之前,任何人不得出入。”
掌苑仙官連忙應下。楊十三郎最後看了眼那昏睡的靈犀,轉身朝苑外走去。戴芙蓉跟上時,聽見他極輕地自語,像是說給她聽,又像是說給自己:
“巨靈山的靈獸騎兵,折了七成。”
仙獸苑被封,異香難辨,楊十三郎命人將現場把守得鐵桶一般。
回到府邸,戴芙蓉不辭辛勞來到卷宗房,欲從舊案中尋些線索。
她在高及穹頂的木架間穿行,指尖掠過無數積著薄塵的卷宗匣。
最終在一匣標註丙申年靈異雜案的玉簡中停住。抽出一看,正是千機君當年手書的《仙禽異獸昏睡案考》。
妙啊!戴芙蓉不禁輕呼。卷宗記載,當年有仙鶴離奇昏睡,千機君未用仙力強行探查,隻取出一瓶細如金粉的溯影塵,輕輕一撒。
粉塵附著的空中,竟重現案發時的景象——隻見一頑童追蝶嬉戲,不慎將新煉的夢遊散打翻在鶴群飲水的泉邊。
戴芙蓉捧著玉簡,見楊十三郎仍在案前審視今日的邸報。
她將卷宗鋪開,指著上麵工筆繪製的器械圖樣:十三哥,你看,當年的首座大人千機君破此種案件,用的竟是這般精巧玩意。
楊十三郎目光掠過那溯影塵的圖樣,隻見註解寫著:追光溯影,重現刹那。手法之輕巧,與當下動輒以仙術碾壓的作風大相徑庭。
如今辦案,講究雷霆萬鈞。戴芙蓉感歎,倒是少有這樣四兩撥千斤的巧思了。
她話音未落,窗外忽然仙音清越。一道金光穿雲而至,化作玉帝近侍的模樣,手捧一卷紫檀木匣,匣上封著九重禁製。
首座大人,仙侍躬身奉上木匣,陛下密旨。
楊十三郎解開禁製,匣中帛書上隻有寥寥數語,卻讓他目光一凝。
戴芙蓉在一旁看得分明,那上麵寫著:千機君失蹤舊案,著即密查。其人當年所建北天防務諸策,今巨靈山之殤,或可見端倪。
仙侍悄無聲息地退去。戴芙蓉見楊十三郎握著帛書久久不語,輕聲道:陛下此時重啟此案,莫非覺得千機君的失蹤,與如今正在追究的天庭防務漏洞有關?
楊十三郎看著一節聞香的灰燼落進青玉盞中,許久才說道:
千機君一個追求的傳奇,偏偏在巔峰時消失。
他語氣沉靜,我初聞千機君大人還是在天庭的雜書上,他經手過的案件,如今還是茶樓說古今人的最愛……
夜風穿過窗欞,卷宗被吹得嘩嘩作響。那些關於千機君的傳說,此刻彷彿都活了過來,在燭光裡搖曳。
夜深了,天樞院的書房裡隻餘一盞青玉燈。
楊十三郎獨坐案前,千機君失蹤案的舊卷宗攤在左手邊,右手邊是今日仙獸苑的勘察記錄。
燭火跳躍,將他玄袍上的暗紋映得忽明忽暗。
兩種截然不同的辦案風格在他眼前交織:一邊是千機君用溯影塵四兩撥千斤的巧思,一邊是如今動輒雷霆萬鈞的仙術鎮壓。
戴芙蓉輕手輕腳進來換茶時,見他正對著那縷異香的樣本出神——琉璃盞裡封著絲帕,帕上沾著極淡的詭異香氣。
還是辨不出來源?她將新沏的雲霧茶推近些。
楊十三郎搖頭。這香氣就像某種挑釁,刻意留在仙獸苑,卻又讓人無從追查。
他目光重新落回千機君的卷宗上,那工整的小楷記錄著無數奇案,每個案子都解決得乾淨漂亮,堪稱。
可巨靈山的焦土、七把叉斷裂的槍尖、受傷者身上深可見骨的傷,哪一件不是血淋淋的不完美?玉帝說千機君參與製定的防務策與今日之殤有關,莫非這本身,就是最大的漏洞?
他忽然合上卷宗,發出的輕響。
燭花爆了一下,光線搖曳。楊十三郎抬起頭,眼底最後一點迷茫被燭火燃儘:明日我們去仙獸苑,用千機君的法子。
你是說...?
千機君不是留下溯影塵的配方了麼?
楊十三郎起身推開窗,夜風湧入,吹得案頭紙頁飛揚,既然有人用香氣做鉤子,我們就看看,這鉤子後麵究竟藏著什麼。
濃夜如墨,但書房的燈火依舊通明。
她將冷茶撤下,我去準備金鱗粉和月光露——配溯影塵缺不了這兩味。
楊十三郎頷首,千機君的卷宗與今日的勘察記錄疊到了一處。
(今日起,每日二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