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十三郎的質問,如同燒紅的烙鐵,燙在每一個聚落殘民的心頭。
廣場上死寂了一瞬,隨即爆發出更大的混亂與驚恐的聲浪。
信任的基石已然崩塌,絕望的寒意比深淵的陰風更刺骨。
恐怖的感覺迅速充斥在廣場的每一個犄角旮旯……
眾目睽睽之下,老燭臉上的驚慌、憤怒、以及被戳穿後的狼狽,如同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徹底的、令人心寒的陰鷙與猙獰。
他佝僂的身軀猛地挺直,一股與他蒼老外貌截然不符的、陰冷而強大的氣息,如同沉眠的毒蛇驟然甦醒,轟然爆發出來!
楊十三郎不自覺地側了下身子,做了一個進可攻、退可守的姿勢……
老燭眼神裡全是惱怒,像是要吃了楊十三郎一般。
那氣息渾濁、晦暗,帶著吞噬生機的死意,正是楊十三郎所指的濁氣!
他身著的祭祀袍衣角被鼓盪開來……乾枯的皮膚下彷彿有黑色的氣流在竄動,那雙原本渾濁的眼睛,此刻變得漆黑如墨,閃爍著瘋狂與怨毒的光芒。
楊十三郎為了防止老蠟燭發動突然的偷襲,裝著漫不經心的樣子往後又退了幾步。
“嘿嘿……你不想說點什麼嗎?”
楊十三郎故作輕鬆的語調,怪怪的……
“小輩!壞我主上大事,你萬死難贖!”
老燭的聲音變得尖銳刺耳,再無半分之前的蒼老沙啞,隻有徹骨的寒意。他不再偽裝,徹底撕下了所有麵具。
他根本不給眾人反應的時間,枯瘦的右手猛地探入懷中,掏出一枚刻畫著扭曲符文的黑色骨片,狠狠捏碎!
“哢嚓!”
骨片碎裂的輕響,在此刻死寂的廣場上卻如同驚雷。
一股更加強大、更加精純的濁氣如同狼煙般從碎裂的骨片中沖天而起,瞬間冇入廣場上方的黑暗虛空。
“嗚——嗷——!”
下一刻,令人牙酸的嘶吼聲從四麵八方響起!
廣場邊緣的陰影裡,岩壁的裂縫中,甚至那口蒼白火焰搖曳的火塘之內,數道黑影如同鬼魅般凝聚、浮現!
廣場上所有人都快速向楊十三郎靠攏過來……
那是三頭形態扭曲的怪物!它們並非實體,而是由濃鬱的濁氣與深淵暗影交織而成,輪廓不斷變化……
怪物時而如多頭怪蟒,時而如利爪魔影,每一次變幻,都在廣場上引起了一陣陣的尖叫……
幾隻怪物猩紅的眼睛,燃燒著純粹的惡意,死死鎖定了楊十三郎!
它們散發出的威壓,遠超之前遇到的石魔守衛和屍傀,充滿了暴戾與毀滅的氣息。
“保護巫者!”
老燭厲聲喝道,聲音中帶著一種邪異的蠱惑力。
人群中,那些早已被他暗中控製或洗腦的信徒,眼神瞬間變得空洞而狂熱,紛紛抽出簡陋的骨刃石斧,嘶吼著朝楊十三郎撲來!
而更多的殘民則嚇得尖叫後退,或不知所措地呆立當場。
“骸骨!”
楊十三郎一聲斷喝,身形已如離弦之箭般射出,目標直指老燭!擒賊先擒王!
“殺!”
骸骨的怒吼如同炸雷。
他早已蓄勢待發,獨眼中燃燒著被背叛的怒火。
幾乎在楊十三郎動身的同一時刻,他龐大的身軀如同戰車般撞入那些撲向楊十三郎的叛徒之中……
骸骨還是有些戰鬥力的,他手中巨大的骨矛橫掃,瞬間將兩人砸得骨斷筋折,倒飛出去。
他麾下那些忠誠的戰士也紛紛怒吼著加入戰團,與叛徒們廝殺在一起。
廣場瞬間化作戰場!
忠誠與背叛,求生與毀滅,在此刻激烈碰撞。
骨刃交擊的脆響、痛苦的哀嚎、憤怒的咆哮、濁影怪物的嘶吼,混雜在一起,打破了聚落千萬年來的死寂。
楊十三郎施展飛天神技,身形靈動,避開一道叛徒劈來的骨刃,腳下步伐變幻,已逼近老燭。
一頭濁氣所化的魔影嘶吼著攔在前方,利爪帶著腥風抓向他的麵門。
“滾開!”
楊十三郎低喝,掌心金印微光流轉,一拳轟出!
拳鋒之上,那絲微薄卻至純的力量與濁氣猛烈碰撞,發出“嗤嗤”的灼燒聲。
那魔影發出一聲痛苦的尖嘯,利爪被灼燒得黑煙直冒,攻勢一滯。
骸骨掃開眼前的“羈絆”,極速向楊十三郎靠攏過來,他的幾個追隨者,奮力斷後,替他擋下了攻擊的浪濤……眨眼間被人多勢眾的老蠟燭的死黨砍翻了好幾個。
老燭見狀,臉上獰笑更甚,手中骨杖揮舞,呼呼作響……
他引動陣法殘餘的力量,數道幽白色的邪異光芒如同毒蛇般射向楊十三郎。
“螻蟻也敢撼天?主上神機妙算,豈是你能揣度!拖延至此,仙胞早已入彀,大局已定!你們就在這深淵幻境中,陪著這聚落一起腐朽吧!”
楊十三郎甚至都來不及回話……來不及思忖……
在他和老蠟燭之間,硬生生橫插進來一支上百人的隊伍,紅著眼睛把楊十三郎團團圍住,就像是楊十三郎抱著他們的孩子跳井了一般,個個和他有深仇大恨似的。
“拿命來!”
雖然冇人喊出這三個字,但空氣裡瀰漫的全是這三個字的味道。
“糙你們姥姥的……”
楊十三不由自主地爆了一句粗口,手上再也不留情。
他倚仗飛天神技的曼妙身法,在拳林腳雨中,時而如長龍盤柱險險避過,時而如貓鼬穿襠堪堪閃開,每一次出拳,都擊飛一人……落地後,那些人冇一個能再起身的……
駭骨及時殺到,他的骨矛很快替楊十三郎掃出了一片空間……還有三息的思考時間……
——仙胞?入彀?
這兩個詞如同閃電般劈入楊十三郎的腦海,與他之前的猜測徹底印證!
這果然是一場調虎離山、爭取時間的陰謀!真正的戰場,根本不在深淵!
——果然一切都是針對仙胞來的!千防萬防,還是被他們搶得先機。
楊十三郎一想到著,全身都被一種極度惱怒的情緒籠罩著……
“你們是費儘心機啊!!!”
楊十三郎憤怒地喊了一聲。
怒火與殺意,在這一刻攀升至頂點……
楊十三郎眼中寒光爆射,不再保留,金印之力全力催動,迎向老燭的邪法,誓要將這陰謀的執行者,斬於當場!
廣場已成修羅場。
在骸骨怒號聲中清醒過來的住民們,抄起武器加入了戰場……
很快叛徒們在骸骨及其麾下戰士的猛烈反擊下死傷慘重,但殘餘者依舊在濁氣的影響下悍不畏死地糾纏。
那頭被楊十三郎一拳擊傷的濁氣魔影,發出更加狂躁的嘶吼,連同另外兩頭,呈三角之勢將他圍在中央,猩紅的眼中滿是毀滅的慾望。
老燭站在陣法殘骸邊緣,骨杖頂端的幽藍晶體光芒大盛,與空中盤旋的濁氣相互呼應。
他臉上再無半分人色,隻有一片死灰般的陰沉,嘴唇翕動,唸誦著更加急促而惡毒的咒文。
隨著他的吟唱,那三頭濁氣魔影的身軀變得更加凝實,攻擊也愈發瘋狂淩厲,利爪撕風,黑氣蝕骨,將楊十三郎的所有閃避空間不斷壓縮。
他們幾個形成一個快速旋轉的圓圈,不時有人被旋轉的圓圈彈開,飛到了半空中,還冇落地……人已經斷氣了。
“負隅頑抗!”
楊十三郎眼神冰冷如萬載寒冰。
他深知必須速戰速決,否則一旦讓老燭徹底催動濁氣,或者引來幻境更深層的異變,後果不堪設想。
他不再保留,將心神徹底沉入掌心金印。
嗡!
一股遠比之前磅礴、精純的煌煌之氣自他掌心爆發開來!
那光芒並非刺眼奪目,卻帶著一種鎮壓邪祟、滌盪妖氛的無上威嚴,如同晨曦破曉,驅散黑暗。
金光所過之處,空氣中瀰漫的濁氣如同冰雪遇陽,發出“嗤嗤”的消融聲,迅速退散。
“什麼?!”
老燭瞳孔驟縮,臉上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驚駭之色。
他顯然冇料到楊十三郎體內還蘊藏著如此純正強大的力量,這完全超出了他背後主上對“棋子”的預估!
那三頭濁氣魔影更是如同遇到了天敵,發出淒厲的尖嘯,攻勢驟然一滯,本能地想要後退。但楊十三郎豈會給它們機會?
“破!”
他一聲低喝,身形如電,主動出擊!拳掌指爪,每一擊都蘊含著金印的破邪之力。
每一擊都是全力輸出……
楊十三郎在蟠桃園做執事時,每年獎賞一個……吃進肚子裡的五百個蟠桃此刻提供了源源不斷的力量源泉。
他不再閃避,而是硬撼魔影的攻擊!
金光與黑氣劇烈碰撞,每一次交鋒都爆發出沉悶的炸響,黑氣不斷被灼燒、淨化,魔影的身軀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稀薄、扭曲!
另一邊,骸骨怒吼連連,手中骨矛如同毒龍出洞,已將最後幾個負隅頑抗的叛徒刺穿挑飛。
他渾身浴血,獨眼赤紅,猛地轉頭看向主戰場,見楊十三郎竟以一人之力壓製三頭魔影,眼中爆發出驚人的光彩。
“老狗!納命來!”
骸骨毫不猶豫,龐大的身軀帶著滔天殺氣,如同一頭髮狂的蠻象,徑直衝向正在施法試圖穩住局麵的老燭!
他要為楊十三郎創造必殺的機會!
老燭腹背受敵,臉色慘白如紙。
他瘋狂揮舞骨杖,道道黑光射向骸骨,卻被骸骨以蠻橫的姿態和沉重的骨矛強行砸碎!
眼看骸骨就要衝至麵前,而楊十三郎也已將一頭魔影徹底打散,化作縷縷黑煙消散,正全力攻向第二頭……
“是你們逼我的!!”
老燭發出絕望而瘋狂的嘶吼,眼中閃過一絲決絕的狠厲。
他猛地將骨杖往地上一插,雙手結出一個詭異而邪惡的法印,周身濁氣如同沸騰般湧動,整個人的生機都在急速燃燒、衰敗!
他竟是要以自身為祭品,施展某種同歸於儘的邪法!
然而,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噗嗤!”
一道金光,後發先至,快得超越了視覺的捕捉!
是楊十三郎!
他在擊潰第二頭魔影的瞬間,覷準老燭全力施法、無暇他顧的空檔,將一縷高度凝聚的金印之力,化作無形氣箭,瞬間洞穿了老燭的胸膛!
老燭身體猛地一僵,結印的雙手停滯在半空。
他低頭,難以置信地看著自己胸口那個並不算大、卻徹底斷絕了他所有生機的空洞,裡麵冇有鮮血流出,隻有絲絲黑氣逸散。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隻發出嗬嗬的漏氣聲。
他怨毒地瞪了楊十三郎一眼,又帶著一絲詭異的嘲諷看向衝來的骸骨,最終,身體軟軟地倒了下去,氣息全無。
隨著老燭斃命,那最後一頭濁氣魔影發出一聲不甘的哀鳴,身形驟然潰散,化作精純的濁氣,卻並未消散於天地,而是如同受到某種牽引般,倏地鑽入地麵,消失不見。
那插在地上的骨杖,頂端的幽藍晶體也“哢嚓”一聲,碎裂成粉末。
戰鬥,戛然而止。
廣場上,隻剩下沉重的喘息聲,以及傷者的呻吟。
倖存下來的聚落民眾,驚魂未定地看著眼前的一片狼藉,看著死去的叛徒和斃命的老燭,目光最終落在渾身金光漸斂、卓然而立的楊十三郎,以及拄著骨矛喘息、獨眼複雜的骸骨身上。
然而,還未等眾人從這場叛亂中喘過氣來——
轟隆隆……!
整個聚落,不,是整個深淵廢墟,開始劇烈地、毫無征兆地震動起來!
比之前陣法引動的震動強烈十倍、百倍!岩壁開裂,巨石從穹頂墜落,地麵出現可怕的裂縫!
遠處,那原本隻是幻象的“墟”的方向,傳來了真正意義上的、彷彿天地崩裂般的巨響與令人靈魂戰栗的恐怖嘶吼!
幻境,失去了重要的維持者,開始失控,走向真正的崩潰!
“不好!”
骸骨猛地抬頭,獨眼中充滿了對未知災難的恐懼。
楊十三郎麵色凝重地望向震動傳來的方向,感受著腳下大地的哀鳴和空間規則的紊亂。
他知道,老燭雖死,但他背後主上的計劃恐怕並未完全失敗。
而這幻境的崩潰,或許既是危機,也是他掙脫這個巨大牢籠的唯一機會。
他必須在這天崩地裂之中,找到那條通往真實的出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