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靈山的雲霧比往日更加濃重,像一鍋煮沸的鉛水傾倒在山頂。
楊十三郎踏著七把叉的焚天槍,槍頭火焰破開雲層,灼熱的氣流將四周的霧氣燒得滋滋作響。
戴芙蓉的溯魂燈在前方引路,青光所過之處,雲霧中浮現出絲絲縷縷的黑氣。那些黑氣如同活物般躲避著燈光,卻又在暗處重新聚攏。
\"不對勁。\"
楊十三郎突然按住槍身,\"護山結界還在,但......\"
話音未落,一道黑影從岩縫中竄出。那是一隻山魈,本該是鎮守仙胞的靈獸,此刻卻雙眼赤紅,獠牙間滴落腐臭的黑涎。
駭人的是,它的眉心裂開一道細縫,裡麵隱約有藍光閃爍。
“大流主,快殺了我……”
難得這隻山魈還認識楊十三郎是獸慾流的大流主。
山魈最後幻了下人臉……漫漫仙途走完了最後一步。
楊十三郎手中寒穹玄冰槍瞬間刺穿山魈的咽喉,但屍體落地時竟化作一灘黑水,滲入石縫消失不見。
石麵上隻留下一行扭曲的字跡:
\"來得太晚了\"
\"是苦仙滸的蝕文。\"
戴芙蓉的燈焰劇烈搖晃,\"它們把山魈做成了傳話的傀儡。\"
三人加快腳步,沿途的靈草全部枯萎,枝乾上爬滿蛛網般的藍紋。
當終於抵達仙胞所在的平台時,眼前的景象讓七把叉的酒葫蘆直接掉在了地上——
阿槐跪在仙胞前,右手死死按著左眼。他的指縫間不斷滲出黑血,那些血滴落在地竟化作細小的蠕蟲,扭動著爬向仙胞……
在離開仙胞還有三丈遠的時候,被護衛仙胞的最外層結界擋住了。
但本該瑩白如玉的仙胞表麵,此刻佈滿蛛網般的裂痕,裂縫中有什麼東西在緩緩蠕動。
顯然仙胞內部已經出現嚴重問題……
仙胞正上方的岩壁上,倒懸著數百隻被藍紋控製的山魈。它們安靜得可怕,赤紅的眼睛齊刷刷盯著三人。
滿臉鬍子的朱家老大朱玉,舉著玄鐵三棱刺跟那群山魈對峙著,昔日的同盟軍,如今也不知道它們是敵是友了。
\"彆過來......\"
阿槐聲音嘶啞,\"它在通過我的眼睛......看著你們......\"
他猛地抬頭,左眼已經完全變成漆黑,而右眼還保留著最後一絲清明。
兩種截然不同的聲音同時從他口中發出:
\"快走!\"(這是阿槐的聲音)
\"終於來了......\"(這是一個陰冷的男聲)
岩壁上的山魈齊齊咧開嘴,露出和藍袍人一模一樣的詭異笑容。
……
天庭的晨霧還未散儘,一隻傳信仙鶴突然從雲端栽落,重重砸在首座府邸的白玉迴廊上。
楊十三郎和七把叉他們正從巨靈山回來……聞聲抬頭時,正看見那鶴掙紮著支起折斷的翅膀。
雪白羽翼間滲出粘稠黑血,每一滴落在玉磚上都腐蝕出\"滋滋\"作響的孔洞。
它的眼睛——本該清澈的鶴目此刻佈滿血絲,瞳孔分裂成詭異的雙瞳。
\"這扁毛畜生吃錯藥了?\"
七把叉提著焚天槍上前,槍尖距離鶴首還有三尺,那鶴突然昂頸嘶鳴。
不是清越的鶴唳,而是混合著數十種聲音的扭曲嚎叫:
\"雷部...西北角...結界裂縫...四滸...\"
每一個字都裹著黑血噴出,最後一個詞剛落,鶴喙突然裂成四瓣,露出內裡纏繞的藍紋藤蔓。
七把叉的焚天槍本能地橫掃,烈焰將仙鶴吞冇的瞬間,焦黑的骨架上竟浮現出四色交織的符文,在灰燼中閃爍了三息才熄滅。
戴芙蓉的金針已刺入灰燼,挑起一縷殘留的霧氣:\"苦仙滸的蝕命藤,焰仙滸的焚心火,還有...\"
她突然縮手,針尖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鏽蝕斷裂,\"毒仙滸的蝕魂散!\"
迴廊儘頭傳來雜亂的腳步聲。
十二隻仙鶴排著詭異的直線飛來,每隻鶴的右翅都以完全相同的角度微微抽搐。
它們懸停在三人頭頂,齊聲開口,這次是七公主貼身侍女的聲音:
\"芙蓉姐姐...救救我...它們在啃我的腦子...\"
楊十三郎的寒穹冰槍驟然爆出三尺霜芒。
槍未出手,那些鶴突然集體轉向,三百六十度扭轉脖頸,用分裂的瞳孔死死盯著他。
\"楊首座。\"
鶴群異口同聲,這次換成雷部天將的嗓音,\"你以為燒了幾隻信使就能阻止我們?\"
最前排的仙鶴突然炸開,漫天黑羽如雨灑落。
每一片羽毛都在下墜過程中舒展變形,化作寸許長的藍紋小劍。
七把叉的焚天槍舞成火圈格擋,仍有三枚突破防線——
\"鏘!\"
楊十三郎揮槍擊落兩枚,最後一枚擦著戴芙蓉的髮髻掠過,釘入她腰間的溯魂燈。青銅燈盞\"哢\"地裂開一道細縫,滲出的不是燈油,而是粘稠的黑血。
黑血落地成字:
\"命格已改,靜候混沌\"
抬頭時,剩餘仙鶴已四散飛向天庭各處。它們飛行的軌跡在空中交織,隱約構成一張籠罩三十三重天的巨網。
戴芙蓉的指尖懸在裂開的溯魂燈上,燈芯青火搖曳,映得她臉色忽明忽暗。
燈盞裂縫中滲出的黑血已經凝固,卻仍散發著苦仙滸特有的腐朽氣息。
\"這不是普通的寄生。\"
她低聲道,金針挑起燈內殘留的一絲藍紋,\"蝕命藤在吞噬仙鶴元神的同時,還保留著原主的記憶——就像把一本書撕碎,卻讓每一頁都還能閱讀。\"
楊十三郎盯著地上那灘黑血凝成的字跡,寒穹冰槍的槍尖微微顫動。七把叉蹲在一旁,用焚天槍撥弄著仙鶴焦黑的骨架,突然\"嘖\"了一聲:\"你們看這個。\"
他槍尖挑起的是一截鶴骨,骨腔內密佈著細如髮絲的孔洞,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內部蛀空了。
孔洞邊緣泛著詭異的藍光,湊近時甚至能聽到細微的嗡鳴,彷彿有無數蟲豸在啃噬。
白眉元尊不知何時出現在廊柱旁,雪白的長眉垂至胸前,眼中卻閃爍著銳利的光。他伸手接過那截骨頭,指尖青光一閃,骨腔內的藍紋頓時如活物般扭動起來。
\"活體傳訊蠱。\"
他沉聲道,\"苦仙滸的蝕命藤蛀空元神,毒仙滸的蝕魂霧麻痹感知,最後再由寒仙滸的冰魄絲串聯——被控者會保留全部記憶,但再也做不出自己的選擇。\"
楊十三郎突然想起那些仙鶴分裂的瞳孔。
那不是單純的異變,而是原主意識與寄生體爭奪控製的痕跡——它們清醒地看著自己被操控,卻連一聲哀鳴都發不出來。
\"近三個月所有密報......\"他聲音發緊,\"都是通過這些鶴傳遞的?\"
戴芙蓉猛地抬頭,溯魂燈的青火劇烈搖晃。
她突然衝向迴廊另一側,金針劃開最近一隻仙鶴屍體的頭顱。
腦腔中本該是元神的位置,此刻纏繞著一團藍紋藤蔓,藤蔓上粘附著無數晶瑩的碎片——那是被撕扯成碎片的記憶。
阿槐不知何時也跟了過來。他的右眼瞳孔微微擴散,指尖輕觸那些記憶碎片,突然渾身一顫:\"它在哭......\"
碎片中浮現出斷斷續續的畫麵:仙鶴最後一次自由飛翔時看見的雲海,它最愛的仙童餵食時的笑臉,最後是被藍紋侵入元神時撕心裂肺的痛苦——所有畫麵都蒙著一層血色,像是透過淚眼看到的景象。
\"它們什麼都記得。\"阿槐的聲音發抖,\"記得天空,記得主人,也記得自己是怎麼被一點一點吃空的......\"
一滴黑血從他右眼角滑落。
阿槐的黑血滴落在白玉迴廊上,發出\"嗤\"的一聲輕響。
楊十三郎幾乎是本能地伸手去扶他,卻在即將觸碰到肩膀的瞬間頓住了——寒穹冰槍的槍穗無風自動,冰晶碰撞發出細微的脆響。
他的目光落在阿槐的右眼上,那隻瞳孔已經完全擴散,漆黑如墨,彷彿能吞噬所有光線。
\"你看到了什麼?\"他問,聲音比平時低了一度。
阿槐抬起頭,右眼的黑血已經止住,但眼白處爬滿了細小的藍紋,像是冰裂的瓷器。
他的視線在楊十三郎和七把叉之間遊移,突然露出一個古怪的微笑:\"你們當中……有一個人的魂魄……在發光。\"
七把叉的焚天槍\"騰\"地竄起一尺高的火苗:\"什麼意思?\"
\"意思是,\"戴芙蓉的溯魂燈橫在兩人之間,燈焰劇烈搖晃,\"阿槐能看到誰被寄生了。\"
空氣凝固了一瞬。
楊十三郎的槍尖微微下沉,槍穗的冰晶全部指向七把叉——這個角度剛好能在一瞬間刺穿對方的咽喉。
七把叉的左腳還纏著繃帶,但他持槍的姿勢已經變成了戰鬥起手式。
\"首座哥,\"
七把叉的嗓音突然變得很輕,\"你該不會懷疑我吧?\"
寒穹玄冰槍毫無預兆地刺出!
七把叉的焚天槍本能地格擋,兩柄神槍相撞的瞬間爆出刺目的光焰。
但七把叉的動作明顯遲滯了半分——他的傷腳無法全力支撐,槍勢歪了三寸。
就是這三寸,讓楊十三郎的槍尖擦著他的脖頸劃過,留下一道血痕。
兩人同時愣住了。
\"你的焚天偷襲三變,\"
楊十三郎的聲音像是淬了冰,\"從來都是右腳踏前發力。\"
七把叉的臉色瞬間慘白。
他低頭看著自己下意識保護的左腳,突然發出一聲嘶吼,焚天槍的火焰暴漲:\"你……就因為這個試探我?!\"
阿槐突然尖叫起來。
他的右眼完全變成了黑色,眼窩周圍裂開蛛網般的血痕,黑血順著臉頰滾落。
但他的左手卻死死抓住楊十三郎的衣袖:\"不是他……不是他……是光……他魂魄裡的光是完整的……\"
話音未落,阿槐的身體突然劇烈抽搐,像是有什麼東西在體內撕扯。
戴芙蓉的溯魂燈猛地照過去,青光中清晰可見——阿槐的右眼裡有什麼東西在蠕動,正試圖通過視覺神經往腦部爬行。
\"閉眼!\"戴芙蓉的金針快如閃電,刺入阿槐的睛明穴。
阿槐的嘴唇無聲地動了動,吐出兩個字:
\"……信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