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微露時,蘇清焰已守在實驗鼠籠旁。連續兩夜未閤眼,她的眼底佈滿紅血絲,眼下的青黑如同暈開的墨,卻絲毫不敢懈怠——餵食毒糧的小白鼠已到第七日,正蜷縮在籠角劇烈抽搐,嘴角滲出血絲,與重症患者咳血死亡的症狀完全一致。
“蘇先生,老鼠……不行了。”一旁的弟子聲音發顫,輕輕撥開籠門,小白鼠已冇了氣息。
蘇清焰深吸一口氣,強忍疲憊,用銀針剖開小白鼠的胸腔。臟器呈暗紫色,心肌與肺葉佈滿細小出血點,正是慢性毒草長期侵蝕的典型特征。她將臟器樣本與毒糧中的灰色粉末並列擺放,轉身走向堆滿醫理閣典籍的案台——今日,必須揪出這毒草的真麵目。
案台上,《西域毒草圖譜》《本草毒解》等典籍攤開大半,書頁上密密麻麻寫滿註解。蘇清焰撚起少許灰色粉末,放在鼻尖輕嗅,苦澀中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沙礫氣息,絕非大靖本土毒草所有。她翻到《西域毒草圖譜》中“戈壁特有毒草”章節,指尖劃過一頁頁插畫與文字,目光驟然停在“枯心草”條目上。
圖譜記載:枯心草,西域戈壁獨有,莖葉灰綠,研磨成粉後色呈青灰,味微苦,性烈卻藏於緩,長期服用則耗損臟器,先乏力,後咳血,終至臟器衰竭而亡。其毒隱蔽,銀針試之僅微黑,易與陳糧混雜。
蘇清焰心中巨震,立即將毒糧粉末與圖譜描述比對——顏色、氣味、毒性發作特征,分毫不差!她再翻看患者的脈象記錄與小白鼠的臟器損傷報告,與枯心草“枯耗臟器、漸進發病”的特性完全吻合。
“找到了!”蘇清焰聲音沙啞卻難掩激動,“毒糧中摻的是西域枯心草粉末!”
弟子們聞聲圍攏過來,看著圖譜與樣本,臉上露出釋然之色。唯有蘇清焰眉頭未舒——枯心草是西域特有,大靖境內無天然分佈,糧商聯盟如何能大批量獲取?這背後必然有境外勢力介入。
“備車,去糧商聯盟倉庫!”蘇清焰抓起藥箱,“枯心草植株雖被研磨成粉,但根莖纖維不易碾碎,倉庫中必定留有殘留。”
此時,沈知微正提審糧商聯盟負責人趙萬通。審訊室陰暗潮濕,趙萬通被鐵鏈鎖在木樁上,麵色蠟黃卻依舊嘴硬:“沈大人,我說了八百遍,那就是陳糧翻新,你們不能憑幾隻老鼠就汙衊我投毒!”
“陳糧翻新?”沈知微將賬本摔在他麵前,“這筆‘西域草藥采購’的支出,金額夠買十萬石糧食,你倒說說,哪來的‘陳糧’需要用西域草藥增香?”
趙萬通眼神閃爍,避開賬本上的關鍵條目:“那……那是采購的西域香料,給糧倉儲糧防潮用的,與糧食本身無關!”
“防潮?”沈知微冷笑,“西域香料價比黃金,你用它給陳糧防潮?趙萬通,事到如今還敢狡辯,可知隱瞞毒源,等同於間接殺人?”
就在這時,蘇清焰推門而入,手中舉著一小包灰色殘渣:“趙萬通,認識這個嗎?”
趙萬通瞥見那包殘渣,瞳孔驟然收縮,臉色瞬間慘白如紙,身體不由自主地顫抖起來。那是倉庫角落散落的枯心草殘留,與他吩咐手下處理的“廢料”一模一樣。
“這……這是什麼,我不認識!”趙萬通強裝鎮定,聲音卻抖得不成樣子。
“你不認識?”蘇清焰步步緊逼,將枯心草圖譜扔到他麵前,“這是西域枯心草,你倉庫角落的殘留,與毒糧中的粉末同源,賬本上的‘西域草藥采購’,買的就是它!你將枯心草研磨成粉,摻進糧食售賣,害死數十百姓,還敢說不認識?”
鐵證如山,趙萬通的心理防線徹底崩塌。他癱軟在木樁上,冷汗浸透衣衫,卻仍嘴硬:“是……是我收購陳糧時,賣家說加這個能讓糧食看起來新鮮,我不知道這是毒草!我也是被騙了!”
“被騙?”沈知微上前一步,眼神銳利如刀,“枯心草需特殊工藝研磨,且需控製劑量才能達到‘慢性發病’的效果,絕非偶然混入。你從哪個賣家手中收購的?對方是誰?”
趙萬通眼神躲閃,支支吾吾說不出個所以然。蘇清焰看得明白,他是在刻意隱瞞供貨渠道,背後必然有人指使。她不再追問,轉身對沈知微道:“沈大人,趙萬通不會輕易招供,我們先去倉庫覈實,尋找更多證據。”
兩人率人重返糧商聯盟倉庫。經過一夜的細緻搜查,弟子們在倉庫西北角的隱蔽地窖中,發現了一個破損的麻布口袋。口袋上印著西域部落特有的三角紋圖騰,袋底殘留著少量未清理乾淨的枯心草粉末,與毒糧中的粉末完全一致。
“這個口袋,絕非大靖所有。”沈知微拿起口袋,指尖摩挲著粗糙的麻布紋理,“西域部落的圖騰的樣式,與影閣之前追查的域外醫盟聯絡信物紋樣相似。”
蘇清焰蹲下身,在地窖角落的泥土中撚起少許沙礫狀顆粒,與枯心草粉末混合在一起:“地窖潮濕,卻冇有黴味,反而有戈壁沙礫的氣息,這枯心草應該是剛運到不久,還帶著西域的風塵。”
正說著,一名弟子匆匆趕來,遞上一封加密信函:“蘇先生,沈大人,憐星姑娘傳來影閣急報!”
沈知微拆開信函,快速瀏覽後,臉色愈發凝重:“憐星查到,枯心草僅西域戈壁的黑風部落周邊產出,大靖境內無任何種植記錄。糧商聯盟的采購渠道,指向西域邊境的一個隱秘據點,而這個據點,與前朝遺族有密切往來。”
“前朝遺族?”蘇清焰心中一沉。她想起之前域外醫盟與前朝遺族勾結的情報,如今枯心草的采購渠道又指向他們,這場毒糧陰謀,顯然不是糧商聯盟單方麵能策劃的。
“趙萬通背後,定然有前朝遺族與域外勢力支援。”沈知微將信函遞給蘇清焰,“他不肯招供,是怕牽連出背後的人。我們需加強審訊力度,同時封鎖西域與西北的藥材貿易通道,嚴查所有從西域入境的草藥,尤其是枯心草的流入路徑。”
蘇清焰接過信函,指尖微微發涼。枯心草的毒性隱蔽,發作週期長,恰好能製造“不明怪病”的恐慌,動搖民心與軍心,這與前朝遺族“擾亂大靖”的圖謀不謀而合。而域外勢力提供枯心草,恐怕也有自己的圖謀——壟斷藥材貿易,或是借毒糧削弱大靖實力。
“我們不能再等趙萬通招供了。”蘇清焰語氣堅定,“現在最要緊的是封鎖通道,防止更多枯心草流入,同時儘快研製解藥。至於趙萬通,我有辦法讓他開口。”
她轉身對弟子吩咐:“取少量枯心草粉末,用溫水稀釋,給趙萬通服下——枯心草毒性雖緩,但初服者會即刻感到胸悶乏力,讓他親身體驗中毒的滋味,看他還敢不敢隱瞞。”
弟子領命而去。沈知微看著蘇清焰決絕的眼神,心中既有擔憂,又有敬佩。他知道,若非事態緊急,以蘇清焰的醫者仁心,絕不會用這種方式審訊,但眼下,每拖延一刻,就可能有更多百姓死於毒糧。
半個時辰後,審訊室傳來趙萬通的哀嚎聲。他蜷縮在地上,胸悶氣短,臉色蒼白,正是枯心草初發症狀。蘇清焰走進審訊室,遞上一杯清水:“趙萬通,這隻是少量枯心草,你現在的感受,就是那些輕症患者的痛苦。若再隱瞞,毒發加深,便是重症患者咳血身亡的下場。”
趙萬通嚇得魂飛魄散,連連磕頭:“我說!我說!枯心草是一個叫魏長風的人讓我摻的,他說這是‘陳糧改良粉’,能讓糧食賣相好,還能讓百姓吃了上癮,我一時貪財,就答應了!采購枯心草的據點,也是他提供的!”
“魏長風是誰?”沈知微追問。
“是……是前食療齋的人,以前跟著謝臨舟做事,謝臨舟死後,他就自立門戶,經常來跟我談生意。”趙萬通喘著氣,不敢有絲毫隱瞞,“他說這粉末絕對安全,出了事他兜著,我冇想到……冇想到是毒草啊!”
蘇清焰與沈知微對視一眼,心中瞭然。食療齋舊人、前朝遺族據點、西域枯心草,線索漸漸串聯起來,一場更大的陰謀已初露端倪。
“將趙萬通收監,嚴加看管,後續再審問魏長風的具體下落。”沈知微下令,隨即轉向蘇清焰,“我已傳信西北邊境守軍,封鎖所有西域藥材入境通道,嚴查過往商隊,尤其是攜帶枯心草的人。”
蘇清焰點頭,心中卻愈發沉重。枯心草已確定,可解藥還毫無頭緒。她看向案台上的《西域毒草圖譜》,上麵記載枯心草“毒藏於枯,需以潤養之藥解其燥,以固本之方補其虛”,卻未提及具體解藥配伍。
“看來,我們需要從西域毒草的解毒機理入手,結合漢醫固本理論,研製解藥。”蘇清焰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同時,讓憐星加大對魏長風的追蹤力度,他既然懂枯心草的用法,或許也知道解毒之法。”
此時,陽光已透過倉庫的窗欞,照亮滿地的糧袋與證據。枯心草的真麵目雖已揭開,但背後的勢力仍在暗處,解藥研發更是迫在眉睫。蘇清焰望著窗外灰濛濛的天空,握緊了手中的毒草樣本——這場與毒草、與陰謀的較量,纔剛剛進入關鍵階段,她不能有絲毫鬆懈。
而遠在西域邊境的隱秘據點,一名身著西域服飾的男子正將一封密信交給信使:“告訴首領,枯心草已在大靖西北蔓延,蘇清焰雖查出毒源,卻暫無解藥,按原計劃行事。”信使接過密信,策馬消失在戈壁風沙中,留下漫天塵土,如同這場陰謀的迷霧,尚未完全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