議事堂內的空氣彷彿凝固了,青石板地麵反射著廊柱投下的冷影,將兩側對立的身影切割得涇渭分明。青禾站在堂中,單薄的肩頭微微繃緊,方纔被斥責的委屈尚未散去,眼底還凝著未乾的水汽,卻依舊倔強地抿著唇,不肯低頭。
大長老的木杖再次重重敲擊地麵,沉悶的聲響震得人耳膜發顫:“青禾,事到如今,你仍不知悔改?看來今日不依法處置,你是不會明白穀規的威嚴!”他身旁的幾位保守派長老紛紛附和,三長老捋著山羊鬍,語氣陰鷙:“此等違背祖訓之人,當廢去蠱術修為,逐出穀外,以儆效尤!”
“不可!”苗婆婆猛地站起身,五彩蠱師袍的裙襬掃過椅麵,發出窸窣聲響。她快步走到堂中,擋在青禾身前,目光掃過諸位長老,沉聲道:“諸位長老,青禾之事,並非簡單的‘違背穀規’。嶺南疫災何等凶險,我雖未親至,卻也聽聞疫病傳播之快,死傷之重。青禾一介女流,孤身前往疫區,用她研發的醫用蠱救了數千人性命,這份功績,難道諸位視而不見?”
大長老麵色一沉:“穀主,功績是功績,罪責是罪責。她救人有功,我等自然知曉,日後可另行嘉獎。但她救治世家殘餘,觸犯‘醫不救惡’的鐵律,這是原則問題,絕不能含糊!”
“原則?”苗婆婆冷笑一聲,眼中閃過一絲銳利,“百草穀的原則,從來都是‘用蠱救人’,而非‘因勢擇人’!當年先祖創立百草穀,便是為了以蠱術濟世,不分貴賤,不論善惡,隻要尚有一線生機,便不能見死不救。難道歲月流轉,這初心反倒被遺忘了?”
她轉向青禾,聲音柔和了幾分:“孩子,你且說說,當時疫區的情況究竟如何?那些被你救治的人,當真都是十惡不赦的世家餘孽嗎?”
青禾抬起頭,眼中重新燃起光亮,連忙回道:“回穀主,當時世家殘餘的營地與平民村落緊緊相鄰,疫病爆發後,兩撥人混在一起,根本無法區分。許多所謂的‘傷兵’,其實是被世家勢力擄去充數的農夫,還有不少老人和孩子。弟子若是見死不救,疫病很快就會蔓延到平民村落,到時候死傷的無辜之人,隻會更多!”
她從懷中掏出一個小小的布包,打開後裡麵是一疊厚厚的名冊:“這是弟子在疫區記錄的救治名單,上麵有每一位患者的姓名、籍貫,還有鄰裡的見證。其中七成以上都是平民,弟子可以對天發誓,絕無半句虛言!”
一名年輕弟子上前,將名冊呈給諸位長老。大長老草草翻了幾頁,便扔回布包,語氣不屑:“不過是你一麵之詞,誰知道這些名冊是不是事後偽造的?世家殘餘罪大惡極,哪怕隻有一人是真,你救治了他,便是觸犯了穀規!”
“大長老何必如此固執?”苗婆婆上前一步,語氣帶著幾分質問,“青禾的為人,穀中弟子有目共睹。她潛心研究醫用蠱多年,隻為造福世人,從未有過半點私心。此次嶺南之行,她更是九死一生,若不是蘇先生暗中相助,恐怕早已葬身疫區。如今她平安歸來,我們不思嘉獎,反倒要治她的罪,這讓穀中弟子如何信服?讓江湖同道如何看待我百草穀?”
二長老立刻反駁:“穀主此言差矣!穀規是先祖立下的,豈能隨意變通?今日若為青禾開了先例,日後弟子們紛紛效仿,見惡便救,豈不是要讓百草穀淪為助紂為虐之地?到時候,我百草穀的清譽,纔是真的蕩然無存!”
“穀規是死的,人是活的!”苗婆婆據理力爭,“時代變遷,世事無常,穀規也當順應時勢,而非墨守成規。‘醫不救惡’的本意,是不讓蠱術落入惡人之手,被用來作惡。而青禾是用蠱術救人,哪怕救的人中有惡人,其本心也是善的,與穀規的本意並不衝突!”
雙方各執一詞,爭執不下。議事堂內的氣氛愈發緊張,空氣中彷彿瀰漫著無形的火藥味。青禾站在一旁,看著苗婆婆為了自己與諸位長老唇槍舌劍,心中既感動又愧疚。她知道,苗婆婆作為穀主,夾在保守派長老與支援她的年輕弟子之間,早已是左右為難,如今為了她,更是不惜與長老們撕破臉。
蘇清焰始終安靜地站在角落,未曾插話。她看得清楚,這些保守派長老根本不是在意“醫不救惡”的穀規,而是忌憚青禾的天賦,覬覦她手中的醫用蠱與引霧蠱技藝。苗婆婆的辯解雖然有理,但長老們心意已決,單純的爭論,恐怕難以改變局麵。
果然,大長老見爭執不下,索性抬手製止了眾人:“夠了!多說無益!穀規不可擅改,青禾的罪責也不容置疑。既然穀主執意要為她求情,那便給她三日時間考慮。三日後,若是她願意認罪伏法,並將所有醫用蠱配方與引霧蠱培育法上交穀中,便可從輕發落,免去逐出師門之罰。若是她依舊冥頑不靈,那就休怪我們按穀規強製執行!”
這個提議,看似給了青禾退路,實則是逼迫她交出自己的心血。青禾心中一寒,瞬間明白了大長老的用意。他們想要的,從來都不是她的認罪,而是她手中的蠱術技藝。
苗婆婆眉頭緊蹙,還想再爭,卻被大長老打斷:“此事就這麼定了!三日後議事堂複審,屆時再聽青禾的答覆。”他說完,不再給苗婆婆開口的機會,對著身後的弟子吩咐道:“將青禾帶回居所,嚴加看管,不準她隨意走動,也不準與外人接觸!”
兩名弟子立刻上前,再次架住青禾的胳膊。青禾掙紮了一下,看向苗婆婆,眼中滿是求助。苗婆婆眼中閃過一絲無奈,悄悄對她搖了搖頭,示意她暫且忍耐。
蘇清焰上前一步,沉聲道:“大長老,青禾是我的朋友,我能否隨她一同前往居所,為她送行?”
大長老瞥了她一眼,沉吟片刻,最終點了點頭:“可以,但蘇先生需謹記,不可乾涉我穀中事務,也不可私下傳遞訊息。三日後複審,還請蘇先生前來見證。”
蘇清焰頷首:“自然。”
一行人簇擁著青禾,朝著她在穀中的居所走去。沿途的弟子們看到這一幕,紛紛投來好奇與擔憂的目光。不少年輕弟子私下裡對青禾的醫用蠱理念頗為認同,也敬佩她在嶺南的功績,如今見她被長老們如此對待,心中皆是憤憤不平,卻敢怒不敢言。
青禾的居所位於百草穀西側的竹林深處,簡陋卻整潔。屋內陳設簡單,隻有一張床、一張桌、幾把椅,牆角的架子上擺滿了各種蠱蟲飼養盒與草藥罐,顯然是她平日研究蠱術的地方。
弟子們將青禾送到門口,便轉身離去,隻留下兩名弟子在門外守著,禁止她外出。
屋內,隻剩下蘇清焰與青禾兩人。青禾再也忍不住,眼淚奪眶而出,撲到蘇清焰懷裡,哽咽道:“蘇先生,他們根本不是要我認罪,他們是想要我的醫用蠱和引霧蠱……我不能給他們,那是我多年的心血,若是落入他們手中,還不知道會被用來做什麼……”
蘇清焰輕輕拍著她的背,安撫道:“我知道,我都知道。你放心,我不會讓他們得逞的。苗婆婆既然敢為你據理力爭,心中必然已有打算。這三日,你暫且忍耐,好好想想對策,我也會暗中聯絡苗婆婆,看看能否找到解決之法。”
青禾抬起滿是淚痕的臉,眼中滿是絕望:“可他們隻給了我三日時間,三日之後,若是我不認罪,不交出技藝,就要被逐出師門,還要被廢去蠱術修為……我該怎麼辦?”
“你冇有錯,不必認罪。”蘇清焰語氣堅定,“你的醫用蠱是用來救人的利器,絕不能交給那些彆有用心之人。至於逐出師門,就算真的被逐出百草穀,你也還有我,還有醫道聯盟,還有京城的女子醫署。無論如何,我都會支援你,讓你繼續研發醫用蠱,讓你的技藝造福更多人。”
蘇清焰的話,如同黑暗中的一束光,照亮了青禾心中的絕望。她望著蘇清焰堅定的眼神,心中漸漸安定下來。是啊,她還有蘇先生,還有那些支援她的人。就算被逐出百草穀,她也不能放棄自己的初心,不能讓那些長老得逞。
“謝謝你,蘇先生。”青禾擦乾眼淚,眼中重新燃起堅定的光芒,“三日之後,我就算是被逐出師門,也絕不會認罪,絕不會交出我的技藝!”
蘇清焰點了點頭,心中卻暗自思索。苗婆婆今日的表現,看似是為青禾求情,實則更像是在拖延時間。她必然是察覺到了長老們的私心,也知道青禾不願認罪,所以才藉著爭執,爭取到了三日的緩衝期。這三日,或許就是扭轉局麵的關鍵。
她站起身,對青禾道:“你好好休息,我去見見苗婆婆,看看她有什麼打算。門外的弟子我已經打過招呼,不會為難你,有什麼事,你可以隨時讓他們傳話給我。”
青禾點頭應下,送蘇清焰到門口。看著蘇清焰的身影消失在竹林深處,她握緊了拳頭。這三日,她不能坐以待斃,必須想辦法自保,更要想辦法揭露長老們的陰謀。她轉頭看向牆角的蠱蟲飼養盒,眼中閃過一絲決絕。就算拚儘全力,她也要守住自己的初心,守住自己的技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