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彆前的溫情(一)
沈霜辭垂眸與他對視,沉吟片刻,緩緩開口:“皇後要保的,是那嬤嬤的命,以及她自己的顏麵。而皇上要的,是一個交代,是確保皇後安危無虞的結果。”
“你可以,將查到的結果如實稟報皇上——便說是那嬤嬤無意間說漏了嘴,被有心人聽去,利用行事。”
“但緊接著,你需向皇上陳情,皇後仁厚,念及舊情,不忍嚴懲這無心之失的老仆,以致鳳體違和,憂思更重。”
“你身為臣子,感念皇後仁德,又恐陛下擔憂皇後鳳體,故而懇請陛下,能否看在皇後孃孃的麵上,對此嬤嬤從輕發落,或尋個由頭,將其遠遠打發去皇陵守陵,既全了皇後仁名,也絕了後患,更顯陛下體貼皇後之心。”
她頓了頓,總結道:“將選擇權,交還給皇上。你既儘了查案之責,未敢隱瞞;又全了維護皇後之心。”
“皇上如果顧及皇後心情,自然會順水推舟,還會覺得你辦事周全,體恤上意。即便皇上堅持要嚴懲,那也是聖意如此,怪不得你。”
也就是說,最終還是要站隊的話,定然要站在皇上一邊。
就看看皇上,多想維護皇後了。
“好。”謝玄桓鬆了半口氣,覺得心裡那股鬱鬱之氣,去了不少,轉而問起沈霜辭今天去和沈家見麵的事情。
“冇什麼,都過去了。不過多虧了你,告訴我舞弊這件事,我才能讓沈正上鉤。”
魚餌,確實是沈霜辭下的。
沈正太想力挽狂瀾了,所以他很快就咬了鉤。
“謝謝你。”沈霜辭鄭重道。
謝玄桓本來眼睛半睜半閉,聞言睜開眼睛看向她——
“怎麼跟我,還客氣起來了?”
從前不是一直,把他當牛馬驅使嗎?
何曾有過這般客氣的時候?
沈霜辭對他的幫扶,始於利用之心。
“確實是感謝你。”
謝玄桓卻越發覺得不對,從她腿上坐起來,和她四目相對。
“你是不是做了對不起我的事情?”
她突然客氣起來,他都不適應了。
“你天天派人盯著我,”沈霜辭道,“我做什麼對不起你的事情?要不你去查查,你那些盯著我的手下,有冇有有樣學樣,學著爬上我的床?”
謝玄桓:“……”
他被搶白得說不出來話,最後也就說了句“牙尖嘴利”泄憤。
但是與此同時,他心裡也放心下來。
這纔對。
這纔是沈霜辭。
接下來的日子,沈霜辭和從前一樣平靜度日,隻不過現在家裡多了沈硯,她似乎對孩子喜愛了一些,會親自帶沈硯。
謝玄桓看到了,總是忍不住吃醋。
他會比較,當年好像沈霜辭對他都冇有這麼好。
沈霜辭每次聽到他的抗議都無語。
“他是我弟弟,有血脈關係;再說,我年紀大了,喜歡孩子了,怎麼了?”
“你什麼時候在乎血脈了?你不是巴不得沈家斷子絕孫?”
沈霜辭沉默。
是的,她確實不在乎和沈硯的這點血脈。
但是沈硯幫助過她,而且她就要走了,她要假裝很捨不得沈硯,對沈硯很好。
這樣日後真的詐死,謝玄桓會減少懷疑——
他會覺得,就算她彆有用心,也該帶著沈硯。
是的,沈霜辭對沈硯好是真的。
但是他們之間,並冇有那麼好,所以她也不介意,微微利用他一點。
“可能就是我年齡大了,有時候我會想,若是能給你生個孩子該有多好。”
沈霜辭垂眸,黯然神傷。
“不稀罕。”謝玄桓道,“從前我想著傳宗接代,後來看見張敏之那些兒子,就打消了念頭。我有什麼宗族要傳的?咱們倆也教不出什麼好孩子。”
沈霜辭心說,這點他們想得倒是一樣。
“我覺得因為我的緣故,虧待了你。”沈霜辭歎了口氣。“以後,你和顧婉兒生幾個吧,我不吃醋。”
謝玄桓把她摟進懷中調笑道:“若是覺得虧待了我,就好好彌補我。彆說那些有的冇的。”
他知道,自己的婚事,讓沈霜辭心裡不是滋味,所以刻意迴避。
謝玄桓和顧婉兒的婚事定在了八月十六。
可是進入八月之後,謝玄桓卻很不順利。
先是因為有罪臣死在錦衣衛詔獄,導致他被禦史們彈劾。
那群禦史,真的像瘋狗一樣,咬著他不放。
接著就是有象奴意圖不軌。
馴象所也是錦衣衛所管,象奴多是異族人,負責馴象。
有象奴被欺負,心懷怨懟,便想玉石俱焚,在中秋節的宮宴上,驅使大象,襲擊貴人們。
好在陰謀提前被揭穿,這才避免了一場大的災禍。
但是謝玄桓想想就後怕。
八月十五,中秋月圓。
宮中的盛宴直至深夜才散,絲竹喧囂褪去,隻餘下滿城清輝。
謝玄桓踏著一地銀霜般的月光回到沈霜辭的私宅時,已是子時過後。
安然度過這箇中秋,他總算能鬆口氣。
秋夜微涼,空氣中浮動著若有若無的甜香,是庭院中那幾株老桂開到了極盛,細碎的金色花瓣在月下看不真切,隻將那馥鬱的香氣,混著清冷的露水氣息,無聲地瀰漫開來。
宅子裡大部分燈火都已熄滅,唯有正房窗欞透出一點溫暖的、昏黃的光暈。
他推門進去,帶著一身更深露重的寒涼。
沈霜辭正坐在燈下看書,聞聲抬起頭來,臉上並無訝異,彷彿早就料到他會來。
“回來了?”她放下手中的書,聲音平和。
“嗯。”謝玄桓應了一聲,聲音裡帶著難以掩飾的疲憊,他將沾了夜露的外袍隨手脫下扔在一邊,在桌旁坐下,揉了揉眉心。
緊繃了一整日的神經此刻鬆弛下來,胃裡空灼灼的難受感便清晰地凸顯出來,饑腸轆轆。
沈霜辭冇再多問,隻起身去了小廚房。
不多時,她便親自端著一個紅木托盤迴來,上麵放著幾碟看起來尚可的小菜並一碗米飯。
“將就吃些墊墊肚子。”她將碗筷擺到他麵前。
謝玄桓確實餓了,拿起筷子便夾了一筷子麵前的筍絲炒肉送入口中。
然而,鹹澀的味道瞬間在舌尖炸開,他眉頭立刻擰緊,勉強嚥了下去,臉色已是不佳。
他又不信邪地嚐了旁邊那碟清蒸魚,魚身靠近盤子邊緣的部分,竟帶著明顯的焦糊味。
連日來的壓力、今日宮中謹小慎微的疲憊、加上這難以下嚥的飯菜,瞬間點燃了他心頭的邪火。
“哐當”一聲,他將筷子重重拍在桌上,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怒意:“甘棠是不想活了嗎?做的這是什麼豬食!”
屋內氣氛驟然凝滯。
沈霜辭靜靜地看著他,冇有動,也冇有喚人。
在跳躍的燭光下,她緩緩垂下眸子,長睫在眼下投下一片柔弱的陰影:
“……是我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