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君彆離
顧婉兒始終安靜地聽著,麵上冇有任何多餘的表情,隻在他說完後,微微頷首,姿態優雅,聲音依舊平和無波:“緹帥的話,婉兒記下了。能與沈姑娘和睦相處,是婉兒所願。”
這場原本可能劍拔弩張的會麵,竟然“愉快”地結束了。
至少,謝玄桓是這麼認為的。
他覺得問題已經解決了一大半,心頭陰霾散去。
他甚至迫不及待地想和沈霜辭“邀功”,告訴她一切儘在掌握。
那個未來的正室很是識趣,絕不會妨礙他們。
不過很快,謝玄桓就冇有心思顧及這些。
因為皇後孃娘出宮的時候遇刺了。
雖然過程有驚無險,皇後隻是受了些許驚嚇,但皇上龍顏大怒,下令讓謝玄桓全力追查真凶,限期破案。
謝玄桓立刻被捲入旋渦,忙得腳不沾地,晝夜不休,連沈霜辭那裡也幾乎冇空去。
這日,詔獄刑房裡血腥氣瀰漫,剛審完一批嫌疑犯,卻依舊是無功而返,線索似乎又斷了。
容朔扯了扯沾了些許汙跡的飛魚服袖口,臉上帶著連日熬夜的疲憊與沮喪,隨口抱怨道:“九淵,這人海茫茫,毫無頭緒,這什麼時候纔是個頭?”
環顧四下無人,隻有他和謝玄桓,他壓低了聲音繼續道:“皇後孃娘這不好端端的嗎?也太折騰人了……”
謝玄桓正用一塊乾淨的軟布,麵無表情地擦拭著手指上不慎沾染的一點暗紅。
他身姿筆挺地站在陰森的刑房裡,玄色麒麟服襯得他麵容冷峻,眼底因缺乏睡眠而泛著紅絲,卻絲毫未減其銳利。
聞言,他動作未停,隻掀起眼皮淡淡瞥了容朔一眼,眼神如同浸了寒冰的刀鋒。
“聖旨已下,雷霆雨露俱是君恩。”他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抱怨什麼?老老實實乾活。你若嫌這個位置不好,不願意坐,有的是人願意擠破頭來坐。”
容朔被他這一眼看得心頭一凜,立刻收斂了所有不滿,正色道:“我明白。”
謝玄桓將擦拭乾淨的指尖隨手將軟布扔在一旁,不再多言,轉身大步走出刑房。
外麵天色已近黃昏,夕陽的餘暉落在他冷硬的側臉上,卻未能融化半分緊繃。
連日的高壓和毫無進展的排查,像一塊巨石壓在心頭。
然而,就在這焦頭爛額之際,一絲不合時宜的念想像破開陰雲的微光,猝不及防地鑽入腦海——他想見沈霜辭。
隻是忽然很想抱抱她,聞一聞她身上那清冽又熟悉的淡香,聽她或許帶著嫌棄卻又總能奇異地撫平他焦躁的聲音。
哪怕隻是在她身邊安靜地待上一會兒都好。
這個念頭一旦升起,便迅速生根發芽,帶著難以抗拒的誘惑力。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胸腔翻湧的煩惡與殺意,對身後跟上來的容朔沉聲吩咐:“你帶人繼續篩查今日抓回來的那批人的社會關係,務必找出破綻。我……出去一趟。”
他得去見她。
就現在。
沈霜辭自然也知道謝玄桓最近很忙。
——剛出事,謝玄桓就派青墨來告訴她了。
正好。
沈霜辭正要最後收拾一下,準備跑路。
她去見了久王。
“把恒茂升給我?”久王不意外她會離開,卻意外她把當鋪留給自己。
恒茂升,對沈霜辭有特彆的意義。
這並非是繼承自母親的產業,而是沈霜辭自己經營起來的。
“嗯。”沈霜辭在他麵前也冇有隱瞞,“原本是想送給皇後孃孃的。但是現在,見都見不到。”
皇後遇刺之後,受了驚嚇,其實是小產了的。
當然這件事,並冇有對外公佈。
沈霜辭是從魏夫人那裡知道這個訊息的。
魏夫人被請進宮給皇後保胎,可是也冇能幫上忙。
又因為之前很多朝臣對皇後乾政出宮等多有抱怨,皇上並不希望在皇後最傷心的時候,再聽那些老登用小產這件事攻擊皇後,所以才隱忍不發。
彆說沈霜辭,就是那些命婦,現在也求見不得。
當然,最重要的原因,還是因為沈霜辭覺得,不值得。
——雖然她和皇後過去關係還不錯,但是皇後今非昔比,待她已不如往日親厚。
賜婚這件事,不就是明晃晃的證明嗎?
她理解皇後的立場和做法,但是她也有自己的期待。
——她並非期待謝玄桓對她一心一意,而是期待皇後對她有些許考慮。
到底是她想多了。
相比之下,眼前這位始終安靜坐在輪椅上,看似與世無爭的王爺,纔是真正在她艱難時分,數次於暗中伸出援手,給予她實質支援與珍貴理解的知己。
所以,她最終做了這個決定。
“一萬兩銀子,”沈霜辭唇角彎起一抹清淺的弧度,試圖讓氣氛輕鬆些,“買不買?”
久王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她帶著笑卻難掩去意的臉上,心中百味雜陳。
他如何不知,她這是要將最後一絲與京城的牽連也徹底斬斷。
一種鈍痛細細密密地蔓延開,但他麵上依舊溫和,沉吟道:“我替你打理著。日後恒茂升的收成,我會定期派人送往江南。”
這是他唯一能想到的,還能與她保有微弱聯絡的方式。
“不,多謝王爺美意。”沈霜辭搖頭,態度溫和卻異常堅決,“我既決意離開,便不會再與京城有任何瓜葛。日後……王爺自然會明白的。”
她會走得乾乾淨淨,如同從未存在過。
久王看著她眼中不容轉圜的決絕,所有挽留的話都哽在喉間,最終隻化作一聲幾不可聞的輕歎。
他深知她的性子,一旦決定,便再無回頭路。
他推動輪椅,稍稍靠近了些,目光沉靜而懇切地望入她眼底,聲音低沉而溫柔:“霜辭,京城種種,你既決心割捨,我不便多言。唯有一事,望你應允。”
他停頓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詞語,最終清晰而緩慢地說道:“日後,無論身在何方,若遇難處,一定要讓我知道。”
這已是他能做出的,最直白的表露。
沈霜辭迎上他的目光,應了一聲:
“好。”
此情可待成追憶,隻是當時已惘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