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給的生辰禮物
沈霜辭目光落在那個被扔到桌上的青色荷包上。
荷包用料是普通的細棉布,顏色已洗得有些發白,邊角處甚至起了毛邊,針腳卻細密結實,看得出縫製之人的用心。
與謝玄桓平日裡張揚不羈的做派截然不同,透著一股與他格格不入的質樸。
她伸手拿起,解開抽繩,裡麵是一塊觸手溫潤的玉佩。
玉佩呈橢圓形,比掌心略小,色澤是極柔和的白,彷彿凝脂,中間帶著幾縷雲霧狀的淺絳色紋路,雕工簡潔,隻寥寥幾刀勾勒出如意雲紋的輪廓,古雅大方。
最奇特的是,這玉一入手,便有一股溫煦的暖意源源不斷地傳來,瞬間驅散了她指尖的冰涼,讓她幾乎捨不得鬆開——
這竟是一塊罕見的暖玉。
謝玄桓看著她下意識握緊玉佩的模樣,臉上閃過得意,肩頭的疼痛也都忘了。
他挑眉問道:“如何?可比你收過的那些金銀珠玉強多了吧?”
“嗯。”沈霜辭隨口答應。
謝玄桓顯然不滿意她的敷衍,“這生辰禮物,是不是你收到的最好的?”
暖意順著掌心脈絡緩緩蔓延,沈霜辭卻有一瞬間的晃神。
最好的生辰禮?
她想起八歲那年,母親病重垂危,在她生辰那日,交給她的不是金銀首飾,而是一疊厚厚的房契地契。
母親枯瘦的手緊緊攥著她,氣息微弱:“茵茵,記住,娘希望你這一生,不依附於人,能自強自立,得大自在。”
彼時她懵懂不解,隻覺母親眼神哀傷又決絕。
如今她才真正明白,那份期望,那份為她鋪就的後路,纔是母親給予她的最好的生辰禮物,讓她在這吃人的侯府十年,始終保持著清醒,未曾真正沉淪。
隻可惜,母親去得太早,而她十三歲便被推入這牢籠,用了整整十年,才勉強掙紮到即將脫身的邊緣。
娘,快了,她在心中默唸,女兒就快要自由了。
見她握著玉佩出神,眼神飄忽,謝玄桓心頭莫名不悅,伸手在她腰側不輕不重地掐了一把,將她的思緒拽回:“跟你說話呢!”
沈霜辭抬眼看他,燭光下,他眉頭因傷疼微蹙,眼神卻帶著期待。
狗東西,想要自己哄他。
沈霜辭垂下眼簾,指尖摩挲著溫潤的玉身,聲音低了幾分,帶著一絲真切的動容:“是從未有人,對我這般用心過。這份心意,我記下了。以後便是……便是死了,也會記得三爺今日待我的好。”
“胡說什麼!”謝玄桓最不愛聽她說死啊活啊的,臉色一沉,打斷她,“這玉你貼身戴著,彆讓外人看見。”
“為何?”沈霜辭不解。
謝玄桓眼神微閃,避開了她的探究,隻強硬道:“讓你戴你就戴著,哪兒那麼多為什麼?聽話!”
做賊心虛?
“總不能是盜墓所得吧。那我不要,我害怕半夜鬼敲門。”沈霜辭發小脾氣。
謝玄桓伸手捏她的臉,“你這張嘴,真是……”
“來路正當,又怕彆人什麼?我還想和人炫耀呢。”
不知道是不是沈霜辭的錯覺,她總覺得這玉佩來路不正。
“這東西隻有我能拿到,你若是不怕你我關係泄露,就儘管去炫耀。”謝玄桓冷哼一聲。
“和你這次出京有關係?”
“少問。知道太多,冇什麼好處。”謝玄桓顯然不願意說。
沈霜辭就冇有再追問,在脖子上比劃了一下暖玉道:“明日讓甘棠給我打個好看的絡子,我戴上。”
不管什麼來路,對她身體好就夠了。
謝玄桓起身穿衣裳。
“還要走?”
“有事。”謝玄桓披上外衣的時候,大概碰觸到了傷口,不自覺地皺眉,“你早點休息,我剛回來,得處理些事情,這兩日冇時間就不過來了。”
沈霜辭“嗯”了一聲,心說那樣最好。
謝玄桓掀開簾子,步履匆匆地離開。
沈霜辭雖然身上疲憊,但是今晚事情太多,讓她這會兒頭腦還清醒。
她指尖摩挲著暖玉,若有所思。
這暖玉,絕非凡品。
因為她不缺錢,但是也買不到。
會不會和謝玄桓這次出去有關?
可是對於他出去做什麼,謝玄桓隻字不提。
沈霜辭暗想,大概是替皇上去做什麼見不得人的事情了?
連帶著這玉佩,其實都是見不得人的?
謝玄桓日後做錦衣衛,確實有被清算,下場淒慘的風險。
還好自己和他要劃清界限。
也感謝謝玄桓,隻貪戀偷歡,卻冇想過娶她。
否則和他綁在一起,沈霜辭萬萬不情願。
第二天,梧桐苑發生的事情,府裡就傳遍了。
蔣明月“病”了。
病在了年關將至,最忙的時候。
沈霜辭“貓冬”,足不出戶,甘棠就是她所有訊息的來源。
“奴婢去廚房的時候,聽見廚房那群在議論——”
“嗯?”
“說,說蔣姨娘偷雞不成蝕把米。”
沈霜辭拿著剪刀修剪梅枝,這是早上有不認識的婆子送來的,自稱管花木的。
——這府裡的小人物,嗅覺最靈敏。
經過昨晚的事情,很多人猜測謝知安開始“改邪歸正”,親近原配夫人。
所以底下的人,就開始巴結沈霜辭。
紅梅枝乾遒勁,花朵灼灼盛放,插入素淨的白瓷瓶中,為這清冷的室內平添了幾分鮮活與雅緻。
“……她們說,蔣姨娘這次是偷雞不成蝕把米,臉都丟儘了。”甘棠繼續道,“還有人說,昨夜世子和蔣姨娘在抱月齋大吵了一架,茶具、花瓶砸了一地,今早才悄悄開庫房找東西補上呢。”
“翻來覆去,也冇點新鮮的。”沈霜辭興致缺缺地放下剪刀,揉了揉額角,“彆提這些了,省得擾了胃口,一會兒飯都吃不下。”
昨夜勞心勞力,她是真有些倦怠,一直睡到中午,還覺得緩不過來。
甘棠忙應了聲,將食盒提過來,打開蓋子,取出裡麵的幾樣飯菜。
隻見一碟白菜炒得油光匱乏,一碗清湯寡水的豆腐湯飄著零星的油花。
主食是幾個看起來就硬邦邦的饅頭,唯一算得上葷腥的,是一小碟鹹菜炒肉末,那肉末細碎得幾乎看不見。
沈霜辭掃了一眼,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譏誚:“嗬,侯府如今已是窮酸到這個地步了?連頓像樣的飯菜都端不出來,這年,怕是真要過不下去了吧。”
甘棠忙道:“您想吃什麼,奴婢找人去買。”
沈霜辭搖搖頭。
她把窗戶推開一條小縫,看著外麵不知何時已經落了一地的雪。
鵝毛大的雪花紛紛揚揚。
這樣的天氣,就該在家裡熱騰騰地吃個鍋子。
隻是她還冇開口,外麵就有丫鬟踏雪而來,說是宮中又有聖旨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