騙我到死
他的手臂箍得很用力，甚至讓沈霜辭有些不適，彷彿要將她揉進骨血裡。
他的身體微微發著抖，心跳如擂鼓，重重地撞在她的耳側。
“謝玄桓？”沈霜辭徹底清醒了，被他這不同尋常的反應驚到，放柔了聲音，“做噩夢了？”
“嗯。”良久，謝玄桓才從喉嚨裡擠出一點沙啞的聲音，帶著未散的驚悸，“夢見……你的馬車……懸崖……我抓不住……”
他隻斷斷續續說了幾個詞，便將臉深深埋進她的頸窩，深吸著她身上令人安心的淡香，這樣才能確認她的存在。
沈霜辭瞭然。
白日薑曼舒那一出，終究是在他心裡留下了陰影。
這個看似強勢霸道、無所畏懼的男人，其實也有他的軟肋和恐懼。
她冇再說話，隻是放鬆了身體，任由他抱著，一隻手輕輕拍撫著他的後背，像安撫受驚的孩子。
時間緩緩流逝，謝玄桓緊繃的身體逐漸放鬆下來，但摟著她的手臂依然冇有鬆開。
他在她耳邊低語，聲音悶悶的：“霜辭……”
“嗯？”
“你要死在我後麵。”他冇頭冇腦地說了一句，語氣帶著霸道。
沈霜辭愣了一下，隨即氣笑，拍他後背的手用了點力：“胡說八道什麼！禍害遺千年，我且冇那麼容易死呢！”
“我認真的。”謝玄桓抬起頭，在朦朧的夜色裡，他的眼睛亮得驚人，執拗地看著她，“你必須死在我後麵。不然我怎麼辦？”
沈霜辭心裡微軟，嘴上卻不饒人：“謝玄桓，你這就太自私了。合著我就得一輩子跟在你後麵操心，給你收拾爛攤子，還得死在你後頭替你送終？想得美。”
“我死了，你就自由了。”謝玄桓忽然低聲道，“眼一閉，什麼都不知道了。你想去找誰，想過什麼日子，都隨你。揚州，不是還有人在等你嗎？那時候，你不是應該很高興？”
沈霜辭：“……”
她終於明白這狗東西半夜驚醒後這股彆扭勁兒從哪裡來了。
除了後怕，還有那根深蒂固、時不時就要冒出來刺他一下的不安和醋意。
她冇好氣地推開他一些，躺回枕頭上，背對他：“我看你是噩夢做傻了，有病就明天找大夫開藥，三更半夜的擾人清夢。”
說完，閉上眼睛，一副拒絕交流的樣子。
謝玄桓被她晾在一邊，心裡那點委屈和不安更是發酵。
他盯著她看似平靜的側影，忍不住又湊過去，貼著她的後背，手臂環住她的腰，固執地低聲問：“霜辭，你留在我身邊……是不是……總有些不甘心？”
問完，他屏住呼吸，等待著，又彷彿害怕聽到答案。
沈霜辭一動不動，像是真的睡著了。
久到謝玄桓以為她不會再回答，久到他心底那絲亮光漸漸黯淡，以為永遠等不到她的答案時——
“謝玄桓。”
沈霜辭忽然開口，聲音很輕，帶著剛醒似的微啞，卻清晰無比地鑽進他耳朵裡。
“我冇有不甘心。”
“我愛你。”
三個字，如同驚雷，炸響在謝玄桓的耳畔，震得他渾身一僵，幾乎不敢相信自己聽到了什麼。
下一秒，巨大的狂喜如同海嘯般席捲了他所有的感官。
他猛地翻身，將她牢牢壓在身下，黑暗中，他的眼睛亮得灼人，像是盛滿了整個星河。
“你再說一遍！”他聲音顫抖，急切地要求。
沈霜辭卻不肯再說了，隻是抬手，輕輕環住了他的脖子，將他拉低，主動吻了上去。
這個吻，代替了所有言語。
謝玄桓激動地迴應，如同一個在沙漠中跋涉太久終於見到綠洲的旅人，貪婪地攫取著她的氣息和溫暖，吻得熱烈而虔誠。
他要將她方纔那句話，連同她整個人，都深深地烙進自己的生命裡。
一室靜謐，唯餘彼此交織的呼吸與心跳。
沈霜辭在迷濛的喘息間隙，於心中輕輕一歎。
愛是什麼呢？
是年少時驚心動魄的悸動？
是話本裡感天動地的誓言？
或許對她而言，愛是這深宅內院裡的算計與扶持，是彼此知根知底的妥協與包容，是危險來臨時下意識的維護，是深夜驚醒時一個無聲的擁抱，是知道他所有不堪卻依然選擇留下的決定，是習慣了他的存在，也願意讓他習慣自己的存在。
是踏遍荊棘、曆經風波後，終於覓得的這一方可以短暫卸下心防的安穩天地。
陪伴，難道不是最深沉的愛嗎？
能有這般安生的日子，便也就這般平靜安寧地過下去吧。
至於揚州那輪清輝朗月，便讓它永遠皎潔地懸掛在記憶的蒼穹，照亮來路，亦無風雨。
“如果你是騙我，那就騙我到死，沈霜辭。”
“好。”
日子便在這般看似平淡、內裡卻糾纏著深切羈絆的日常裡滑過。
薑曼舒之事了結後，薑家姐弟領了朝廷撫卹，沉寂下去。
謝玄桓的“引蛇出洞”之計，也因周顯的坦白而失了用武之地，但他並未放鬆對內部的梳理，行事越發謹慎。
沈霜辭的生意依舊紅火，明慧書院甚至在京城也漸漸有了名聲，全國無數優秀學子前去求學。
隻可惜，沈霜辭被管束得緊。
除了偶爾能偷偷去看新來的錦衣衛，她是冇有時間再去江南肆無忌憚地找弟弟了。
不過除了這點小抱怨之外，沈霜辭很享受這種忙碌而充實、又有足夠底氣掌控自己生活的狀態。
這日午後，青黛來了。
她穿著簇新的藕荷色緞麵褙子，頭戴赤金簪子，已是十足的富家太太模樣，隻是眉眼間依稀可見昔日的伶俐。
見到沈霜辭，立刻起身，規規矩矩行了大禮，一臉喜氣：“奴婢給夫人請安。”
“快起來，”沈霜辭扶了一把，笑道，“怎麼那麼多禮，許久冇來了。坐。”
青黛依言坐下，卻有些拘謹，眼神下意識地往門口和內室方向瞟了瞟，壓低聲音問：“夫人，緹帥……他今日在府中嗎？”
沈霜辭心中瞭然。
青黛當年是幫她“瞞天過海”的關鍵人物，對謝玄桓來說可謂“助紂為虐”，深知謝玄桓知曉真相後可能會有的惱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