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相大白(二)
“薑將軍在回京的路上,早已存了死誌。他說他冇能護住同袍,兩個兒子也死在眼前,自己卻還揹負通敵嫌疑苟活,無顏麵對將士,更怕回京後牽連全家……他想著,若是他死在路上,皇上或許會憐憫,朝野也會更加關注此案,追查到底……這樣,或許能給薑大小姐和小公子,掙得一條活路……”
“他說……死人是最容易被寬恕的,也是最容易激起不平的……”周顯痛苦地閉上眼,“他懇求我……在他死後,若真相大白,真凶伏法,便將此中原委說出來,還大人清白,也……也讓他女兒知道,父親並非懦弱赴死,而是……而是為他們姐弟謀一條生路……”
“卑職……卑職與薑將軍是同鄉,當年在村裡快要餓死時,是薑將軍路過,給了口飯吃,後來還指點我來京城謀生……這份救命之恩,卑職一直記得……他那樣懇求,我……我實在無法拒絕……”
周顯重重磕頭,“可我害怕!我怕說出來,大人您不會信,怕擔上同謀的罪名,更怕您震怒……所以一直不敢吐露半個字,日夜煎熬……”
“直到方纔,聽人議論大人可能留下了什麼把柄,我……我怕有人藉此再害大人,也怕薑將軍的苦心白費,更受不了這良心的折磨了!大人!卑職有罪!卑職辜負了您的信任,隱瞞不報,甘願接受任何懲處!”
他說完,彷彿被抽乾了力氣,癱跪在地,隻等發落。
謝玄桓沉默了。
暮色四合,寒意漸起。
他望著地上顫抖的周顯,又彷彿透過他,看到了那個在回京路上,懷著怎樣絕望又決絕的心情,謀劃了自己死亡的薑九齡。
為了孩子……
從前他或許不理解,甚至會覺得愚蠢。
可如今他自己也有了野奴和芊芊……
若是身處絕境,為了給兩個孩子搏一線生機……
他心裡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攥了一下,悶悶地疼。
“竟然是……自殺……”他喃喃道,聲音有些乾澀。
憤怒嗎?有一點,被矇蔽的惱怒。
但更多的,是複雜的、帶著沉重理解的歎息。
他冇有立刻讓周顯起來,沉默了許久,才緩緩開口,聲音聽不出太多情緒:“你確有隱瞞之過,讓我與錦衣衛平白揹負嫌疑,陷入被動。”
周顯身體一顫,頭埋得更低。
“但念在你最終坦誠,且薑將軍……其情可憫。”謝玄桓話鋒一轉,“死罪可免。然則,我身邊不能再留你了。”
周顯猛地抬頭,眼中閃過絕望,卻又有一絲“果然如此”的認命。
“我會給你寫一封薦書,”謝玄桓繼續道,語氣平靜,“送你去南邊,我一位舊友麾下任職。遠離京城這是非之地,重新開始吧。這也算……全了你與薑將軍的一段淵源,也給你一個將功補過的機會。”
峯迴路轉!
周顯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以為最輕也是革職流放,冇想到……
他眼圈再次紅了,砰砰磕頭:“謝大人!謝大人寬宏!卑職……卑職萬死難報!”
“薑將軍留下的信呢?”謝玄桓問。
周顯急忙從懷中貼身之處,取出一個封得嚴嚴實實、有些皺巴的信封,雙手奉上:“在這裡。薑將軍叮囑,待真凶查明,再將此信交給曼舒小姐,告知一切。”
謝玄桓接過信,指尖能感受到紙張的粗糙。
上麵的字跡十分潦草,看得出來寫的時候很匆忙。
他正欲吩咐周顯,讓他親自去薑府送信解釋,一名錦衣衛校尉急匆匆策馬而來,見到謝玄桓,滾鞍下馬,急聲道:
“大人!不好了!夫人回府途中,馬車被人動了手腳!是薑家那位小姐!”
謝玄桓臉色驟變,心臟像被一隻冰冷的手抓住:“夫人怎麼樣了?!”
“夫人無礙!”校尉連忙道,“錦衣衛發現不對,挽雲姑娘也機警,提前察覺不對,控製住了薑曼舒。夫人受了些驚嚇,但人冇事,此刻正在府門口,薑曼舒也被押住了,夫人正……正和她說話。”
謝玄桓一聽沈霜辭無事,懸著的心猛地落下,隨即被滔天的怒意取代。
這個不知死活的瘋女人!
竟真敢動到他最不能碰的逆鱗上!
“周顯,跟我走!”他翻身上馬,一夾馬腹,朝著府邸疾馳而去,周顯連忙跟上。
府門前燈籠已經亮起。
沈霜辭站在台階上,麵色微寒。挽雲手持長劍,劍尖穩穩指著被兩名護衛扭跪在地上的薑曼舒。
薑曼舒髮髻散亂,臉上帶著擦傷,卻倔強地昂著頭,眼中燃燒著瘋狂的恨意。
謝玄桓的馬還未停穩,他已飛身下馬,幾步衝到薑曼舒麵前,二話不說,抬腳便狠狠踹在她肩頭!
薑曼舒痛呼一聲,被踹倒在地。
“我有冇有警告過你?!”謝玄桓聲音冷得像冰渣,帶著狂暴的怒意,“案子的事,衝我來!敢動我的家眷,你是嫌你薑家死得不夠絕嗎?!我看在你爹是條漢子的份上,一忍再忍,你倒是給臉不要臉!”
他說著,又是一腳踹在她腰腹,力道之大,讓薑曼舒蜷縮起來,臉色煞白。
“謝玄桓!”沈霜辭見他盛怒之下下手冇輕重,怕真鬨出人命,連忙上前拉住他手臂,“夠了!彆打了!”
薑曼舒咳了幾聲,緩過氣,卻嘶聲笑了起來,帶著哭腔和破罐破摔的決絕:“你殺了我啊!有本事你就殺了我!否則隻要我活著一天,我就不會放過你們!我會用我的死告訴世人真相!我要讓你永遠揹著害死我爹的罪名!”
“真相?”謝玄桓怒極反笑,甩開沈霜辭的手,指著旁邊麵如土色的周顯,“你要的真相,問問他!看看你爹到底是怎麼死的!”
薑曼舒一愣,仇恨的目光轉向周顯。
周顯在謝玄桓的示意下,走上前,看著地上狼狽不堪卻眼神執拗的薑曼舒,心中五味雜陳。
他緩緩跪下,將懷中那封珍藏的信,雙手舉過頭頂,聲音沙啞沉重:
“薑小姐,這是……這是薑將軍留給您的信。”
薑曼舒瞳孔猛縮,死死盯住那封信,彷彿不認識那是什麼。
“薑將軍並非被人所害,他是……為了您和小公子,自己選擇了赴死……”
周顯含著淚,將薑九齡在獄中的絕望、籌謀、以及那份沉重如山的父愛,原原本本地道出。
夜風吹過,帶著寒意。
薑曼舒臉上的瘋狂和恨意,在周顯的敘述中一點點凝固、碎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