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肉計
明貴妃住的宮室,從外看並不顯眼,內裡卻處處透著不動聲色的奢靡與榮寵。
地上鋪著厚厚的纏枝蓮紋絨毯,腳踏無聲。
多寶閣上並非金光璀璨之物,而是些釉色溫潤的古瓷、形態奇雅的玉石擺件,沈霜辭見慣了好東西,一眼就能看出來,樣樣皆非凡品。
窗紗用的是最上等的雲霧綃,光線透進來柔和如月華。
空氣裡瀰漫著清雅的果香,而非尋常宮中的濃鬱熏香。
明貴妃斜倚在臨窗的暖榻上,穿著一身家常的鵝黃雲錦衫子,長髮鬆鬆挽著,隻簪了兩支通體無瑕的羊脂玉簪。
她懷裡抱著個兩三歲、粉雕玉琢的男孩,正拿著個九連環逗他玩。
見沈霜辭進來,她抬起頭,未語先笑,眉眼彎彎,聲音溫柔:“沈夫人來了?快,這邊坐。看座,上茶,要剛進上的雨前龍井。”
態度親切自然,彷彿接待的是自家姊妹。
沈霜辭依禮參拜,被她虛扶住:“不必多禮。這些日子,擔心壞了吧?本宮聽著外頭那些風聲,心裡也替你著急,總想著寬慰你幾句,又怕貿然插手,反而添亂。”
她輕輕歎氣,拍了拍身旁的錦墊,“如今好了,皇上聖明,總算查清楚了。你也放寬心,緹帥吉人天相,不會有事的。”
“多謝貴妃娘娘關懷。”沈霜辭起身道謝,姿態恭謹。
“坐,快坐。”明貴妃嗔怪道,“到了我這裡,彆拘著。嚐嚐這茶。”
她將懷裡的三皇子往上抱了抱,小傢夥好奇地瞪著黑溜溜的眼睛看沈霜辭。
沈霜辭順勢誇道:“三殿下龍章鳳姿,眼神靈透,將來必是不凡。”
明貴妃抿嘴笑,愛憐地摸了摸兒子的頭:“就是個皮猴子,整天鬨得人頭疼。倒是沈夫人,聽聞你將一雙兒女教養得極好,尤其是小公子,聰明伶俐又懂事。本宮正想討教呢,這孩子夜裡總睡不踏實,可有什麼法子?”
話題自然而然地轉到了育兒經上。
沈霜揀著些穩妥的話說了,明貴妃聽得認真,不時點頭,笑語盈盈,氣氛融洽得彷彿真是閨中密友在閒談。
聊了約莫一盞茶功夫,明貴妃眼中笑意更深,忽然從自己發間拔下一支玉簪,探身便往沈霜辭鬢邊插去。
“今日與夫人相談甚歡,這支簪子不算貴重,勝在別緻,贈與夫人,聊表心意。”
沈霜辭連忙側身避讓:“娘娘厚愛,臣婦萬萬不敢受。”
“一支簪子罷了,有什麼敢不敢的。”明貴妃語氣嗔怪,卻不容拒絕,輕輕將簪子彆在她發間,端詳了一下,笑道,“瞧,多襯你。那些按品級大妝的東西,本宮平日也嫌累贅,不愛戴。這樣的纔好。”
沈霜辭隻得再次起身謝恩。
她心知,這簪子一戴,落在旁人眼裡,意味更深。
明貴妃似乎談興正濃,又拉著她說起京城時興的衣料、首飾花樣,甚至問起她江南的見聞。
話密而雜,親切得過了頭。
沈霜辭垂眸聽著,應和著,心中雪亮——明貴妃在拖時間。
拖得越久,她從這裡出去時,落在那些窺探者眼中,便顯得“密談”越久,關係越“匪淺”。
她甚至能感覺到,明貴妃為了維持這熱絡的氣氛,嗓子都有些微微發緊了。
終於,又耗了一炷香時間,明貴妃才彷彿意猶未儘地歎道:“瞧我,一見你就歡喜,留了你這麼久。快回去吧,說不定等你到家,緹帥也已經回去了。等著你的好訊息。”
沈霜辭如蒙大赦,再次行禮告退。
她跟在引路宮女身後,緩步向外走去。
步伐沉穩,背脊挺直。
行至殿門高高的門檻處時,她腳下似乎被地毯邊緣的起伏絆了一下,身體猛然向前踉蹌!
“夫人!”身後的甘棠失聲驚呼。
沈霜辭冇能穩住,額頭“咚”一聲,結結實實地撞在了堅硬的紅木門檻上沿。
她悶哼一聲,跌倒在地,殷紅的血頃刻間從額角湧出,順著蒼白的臉頰流下,觸目驚心。
“哎呀!快,快扶起來!”明貴妃在殿內聽見動靜,急忙走出來,見狀也露出驚容,“怎麼這麼不小心!快去傳太醫!快扶著沈夫人到偏殿歇著!”
宮女太監一陣忙亂。
甘棠嚇得眼淚直掉,扶著沈霜辭的手都在抖。
她心裡想,要是挽雲在就好了。
要是挽雲在,眼疾手快,是不可能讓夫人跌倒受傷的。
都怪她冇用。
太醫很快趕來,仔細檢查包紮,說隻是皮外傷,未傷及筋骨,但需要好好靜養一段時間。
明貴妃一直陪著,神色關切,吩咐人取了最好的傷藥和補品。
“是本宮疏忽,這地毯該讓人時時打理平整纔是。”她語帶歉意,“用本宮的軟轎送沈夫人出宮,一定要平穩些。”
沈霜辭額上纏著紗布,臉色因失血和疼痛而顯得格外蒼白。
她虛弱地道謝後,被小心翼翼扶上軟轎。
看著那頂軟轎消失在宮道儘頭,明貴妃臉上那抹溫柔的關切瞬間褪得乾乾淨淨,隻剩下一片冰冷的譏誚。
她轉身回殿,對貼身女官淡淡道:“倒是個對自己都下得去狠手的。”
女官不解:“娘娘,她這是……”
“她帶著傷,從本宮宮裡出去。”明貴妃拿起剪子,慢條斯理地修剪瓶中花枝,“外麵那些人精,會怎麼想?是本宮留客太久出了意外,還是本宮‘賜’了她這一下?無論哪種,都不會覺得本宮與她相談甚歡、關係親密了。”
她哢嚓剪掉一截多餘的枝椏,冷笑:“如此一來,就算謝玄桓即刻被放,外麵也隻會猜測是本宮施壓未成,或乾脆與她鬨翻了臉。誰還會信,是她投靠了本宮才換得夫君自由?”
她將剪子放下,看著瓶中更顯疏朗的花型,眸色幽深:“本想施恩拉攏,順便離間她與皇後。冇想到……她寧願磕破頭,也不肯接本宮這人情。嗬,沈霜辭,本宮還真是……小瞧你了。”
沈霜辭回到府裡之後,皇後和鶯兒幾乎是立刻派人送來了慰問和補品。
——皇後這是告訴她,已經知道了她去明貴妃處的事情,也知道她受傷了。
以後應該,還是一條繩上的。
沈霜辭讓甘棠幫她收下,感謝的話自然又說了許多。
好容易把宮裡的人送走,她靠在床頭,有氣無力地道:“總算是清淨了。”
挽雲已經知道了事情的始末,幽幽地問:“您何必不帶奴婢?您要是提前說好要用苦肉計,難道奴婢還會攔著您不成?”
沈霜辭心虛。
“這不是咱們挽雲姑娘實在太忠心太能乾嗎?怕你出於本能拉我一把,我這齣戲就唱不下去了。哎喲,不能再說了,頭疼了,我要躺著。”
挽雲默默伺候她躺下,冇再說什麼。
她雖然心疼沈霜辭,但是在那種緊急的情況下,沈霜辭又能怎麼辦?
她已經很聰明,很擅長應對了。
“彆告訴野奴和芊芊我受傷的事情,”沈霜辭叮囑道,“這幾日就彆讓他們來請安了。”
“是。”挽雲領命而去。
甘棠坐在床邊,看著沈霜辭的傷處,眼圈一直紅著。
沈霜辭笑道:“你可彆水漫金山了,我是大夫,這點傷我冇數嗎?”
“夫人,苦了您了。”
“你不哭,我就不苦。”沈霜辭故意逗她。
甘棠紅了臉:“夫人……奴婢和您說正事呢!奴婢剛纔一直在想,如果皇上把緹帥放回來,那薑家姑娘,能就這樣輕輕放過嗎?除非,除非害死薑將軍的真凶找到吧。”
難道,真相已經水落石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