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人之子
狀元樓裡,人頭攢動。
唐季濤一身半舊青衫,起初並不起眼。
幾個京城口音的舉子見他形容樸素,又聽說是揚州來的,言語間便帶了幾分輕慢,出題刁難。
唐季濤不急不惱,略一思索,開口應答。
起初幾句尚顯平實,待說到精妙處,引經據典,見解獨到,邏輯嚴密,聲音也清朗起來。
圍過來的人漸漸多了,先前不屑的神色轉為驚異,最後成了專注聆聽。
風頭很快蓋過了在場其他人。
謝允謙靜靜站在人群外圍,冇有急於上前,隻仔細聽著。
這唐季濤,確有真才實學,非泛泛空談之輩。
他身側的趙長樂扯了扯他袖子,低聲道:“我去打聽打聽。”
趙長樂家境清寒,卻生得一副熱心腸,讀書也刻苦,與謝允謙頗為投機。
他湊到幾個與唐季濤同來的揚州舉子身邊,攀談幾句,很快回來,眼中帶著訝色:“允謙,他們……竟都是受一位名叫‘閔柔’的女商人資助赴考的。據說在揚州時,請來教導他們的,皆是江南隱退的大儒,師資之盛,京城也罕見。”
“閔柔……”謝允謙覺得這名字隱約有些耳熟,一時卻想不起在哪裡聽過。
這時,樓上有人拋下幾個對聯彩頭。
謝允謙心中微動,略一沉吟,對出下聯,工整巧妙,贏得一片喝彩。
夥計笑著送來五兩銀子的彩頭。
人群散去些許,唐季濤也注意到了謝允謙。
他主動走過來,拱手道:“方纔兄台妙對,令人佩服。在下揚州唐季濤,敢問兄台高姓?”
“安遠侯府,謝允謙。”謝允謙還禮,態度謙和。
兩人就方纔的題目又探討起來,越談越深,從經義到時策,竟頗多契合之處。
唐季濤底蘊深厚,謝允謙思維敏捷,彼此都生出幾分欣賞。
不覺談了許久,天色漸晚。
出了狀元樓,冷風一吹。
謝允謙將方纔得來的五兩銀子塞進趙長樂手中:“長樂,拿著,年關也好給家裡添點東西。”
趙長樂推辭不過,隻得收下,眼眶微熱。
“大年初一,”謝允謙看向唐季濤,語氣誠摯,“我與長樂約好去大悲寺上香,拜拜文殊菩薩,祈求春闈順遂。唐兄若得空,不妨同往?”
唐季濤略一猶豫,想到沈霜辭似乎也提過大悲寺,便點頭應下:“好,屆時同去。”
等他離開之後,趙長樂迫不及待地和謝允謙道:“你說唐季濤,有冇有可能,位列頭甲?”
剛纔他一直聽著唐季濤說話,聽得全神貫注,心中對他的敬佩如滔滔江水。
“有可能。”謝允謙點頭,“山外有山,人外有人。從前我自詡天賦尚可,今日見到唐季濤,才發現自己是那井底之蛙。”
原本他還做夢一舉奪魁。
現在看來,才知道自己還相差甚遠。
得繼續努力了。
趙長樂卻道:“你也不用妄自菲薄。一來你還不到十五歲,比他小幾歲;二來……說實話,我們的先生,離教他那些大儒,也相去甚遠。倘若不是我家境緣故,我都想著,日後去揚州求學了。”
唐季濤和他們投緣,說得也多。
書院不要錢,免費讀書,給發四季衣裳,每個人有單獨的房間住宿,一日三餐,晚上讀書辛苦,還有夜宵……
對於趙長樂來說,真是做夢都不敢想的生活。
羨慕。
除了羨慕,還是羨慕。
謝允謙點頭。
他也不得不承認,那位閔姑娘,真是做了一件善事。
兩人說了會兒話就分開,各自回家。
謝允謙回到家之後,先去父母房間,一家人正在吃飯。
謝允謙給謝知安和蔣明月行禮。
謝允禮則起身,“二哥你回來了。”
謝瑤也站起來,興奮地道:“大哥,你今日去狀元樓,贏到什麼彩頭了嗎?給我買首飾!”
之前謝允謙去,每次都能帶回來銀兩。
所以她纔有這種期待。
“彆鬨,讓大哥坐下吃飯。”蔣明月笑道。
丫鬟端來水盆,伺候謝允謙洗了手。
謝允謙挨著妹妹坐下,開口解釋道:“今日大哥得了五兩銀子,不過我同窗家境不好,年關難關,便把銀子給了他。”
謝瑤一聽,嘴立刻撅得老高,眼圈也紅了:“那是我的首飾錢!大哥偏心!”
“瑤兒!”蔣明月沉下臉,“那是大哥自己贏的,愛給誰給誰。不許鬨!”
“我就要!我就要!”謝瑤把筷子一扔,“你們都偏心!爹!”
謝知安正想著心事,不耐煩地擺擺手:“行了行了,幾兩銀子的事兒。瑤兒還小,你凶她做什麼?不吃飯就下去。”
蔣明月胸口一堵,見女兒已經哭著跑出去,想讓人攔,謝知安卻道:“隨她去,小孩子脾氣,一會兒就好了。”
她隻得作罷,心裡那股無名火卻更旺了。
謝知安又看向兒子:“今日狀元樓如何?可遇到什麼人物?”
謝允謙便簡略說了唐季濤之事,末了感歎:“這位閔柔姑娘,如此大手筆資助寒門,實在令人敬佩。揚州學子,受益匪淺。”
他話音落下,卻發現父母神色都變了。
謝知安眼神閃爍,蔣明月臉上笑容僵住,放下筷子:“吃飯吧,菜要涼了。”
謝允謙立刻噤聲,默默扒飯。
飯後,謝知安丟下一句“我去書房”,便匆匆走了。
謝允謙留在母親房中,猶豫片刻,低聲問:“母親,我……是不是說錯話了?”
蔣明月拉他在身邊坐下,歎了口氣,聲音壓得極低:“你口中那位‘閔柔’,就是沈霜辭。”
謝允謙瞳孔驟縮,猛地抬頭:“是她?那位……那位……”
他一時不知該如何稱呼。
那是他父親的原配,名義上也曾是他的嫡母。
可在他模糊的童年記憶裡,那隻是個蒼白沉默、幾乎冇有任何存在感的影子,後來聽說她死了。
“是她。”蔣明月嘴角扯出一抹苦澀的弧度,“她不是懦弱,隻是……把所有的鋒芒都藏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