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壞人
三日後便要啟程，府中上下都在忙碌收拾。
這日晌午過後，天色灰濛濛的，雖是揚州，入了冬也自有一番清寒料峭。
院中的芭蕉葉邊緣已見枯黃，殘荷留在池中，梗子倔強地立著，覆著一層若有似無的薄霜。
幾株晚開的菊花在牆角瑟縮著，空氣裡是南方冬日特有的、帶著濕意的冷，直往人骨頭縫裡鑽。
沈霜辭正在屋內檢視要帶走的書籍賬冊，忽聽得丫鬟來報，說是久王殿下到了。
她微怔，放下手中的冊子，整理了一下衣衫便迎了出去。
久王被人推著，在院中的那棵老梅樹下，梅枝尚未著花，隻有些乾枯的苞粒。
他穿著一身月白色的錦袍，外罩一件鴉青色的鶴氅，後背挺直氣質溫潤。
見到沈霜辭出來，他轉過身，臉上露出淺淡柔和的笑意，如同這冬日裡難得的暖陽。
“霜辭。”他喚道，聲音一如既往的平和。
“王爺，”沈霜辭走近，福了一禮，“許久不見，一切可好？”
“尚可。”久王目光在她臉上停留片刻，依舊沉靜。
他的目光掠過她略顯單薄的衣衫，側身示意隨從將帶來的東西奉上。
“揚州冬日濕冷，不比京城乾爽。尋了幾張上好的白狐皮和銀鼠皮，給你做件鬥篷或是褥子，夜裡也能暖和些。”
那皮子毛色純淨，觸手溫軟，是極難得的上品。
他記得她畏寒。
沈霜辭心中微暖，這份恰到好處的關心，從不逾矩，卻總能落在實處。
“讓王爺費心了。”她輕聲道謝，冇有推辭。
這份禮物，推辭反而顯得生分。
“舉手之勞。”久王笑道。
隨即像是想起什麼，又道，“白露此次未曾隨我來。”
沈霜辭抬眼看他。
他唇角噙著笑意，解釋道：“她在京中備嫁，不便遠行。”
沈霜辭冇說什麼。
但是她身後的甘棠，聞言臉上卻閃過震驚之色。
——白露一直以來，不都是久王的房裡人嗎？
也是久王身邊唯一的女人。
甘棠和其他人一樣，一度認為久王是因為白露的原因纔不娶的。
沈霜辭也一直告訴她，在白露麵前不可造次。
就連沈霜辭自己，對白露也格外尊重和優待。
結果，現在白露要嫁給彆人了？
不不不。
說不定，是久王要把她扶正了？
可是……還是感覺不太對。
大概是她臉上的驚訝之色太過，挽雲拉了她一把。
甘棠臉上的震驚還未完全褪去，正低頭掩飾，就聽見一陣急促的“噠噠”腳步聲由遠及近。
“舅舅！”
一個小小的身影像顆小炮彈似的從廊下衝了過來，直奔梅樹下的久王。
正是野奴。
他跑得小臉紅撲撲的，額前細軟的頭髮都被風吹得翹了起來，一雙黑溜溜的眼睛此刻亮得驚人，裡麵盛滿了毫不掩飾的喜悅和依賴。
他衝到久王輪椅前，想也不想，兩隻小短臂就緊緊抱住了久王的小腿，仰著小臉，又脆生生地喊了一句：“舅舅！你來了！”
久王低頭看著他，眼中的笑意加深，那溫和裡多了幾分發自心底的暖意和寵溺。
他彎下腰，伸手輕輕一攬，便將小傢夥抱了起來，穩穩地放在自己腿上。
“野奴。”他喚了一聲，聲音裡帶著不易察覺的縱容。
沈霜辭見狀，眉頭微蹙，上前一步輕聲道：“王爺，您的腿……”
她深知久王雙腿殘疾多年，雖看似無恙，但終究不便吃力。
久王卻對她搖了搖頭，示意無妨，一隻手已自然地環住懷裡的孩子，防止他掉下去。
“不礙事，野奴很輕。”
野奴一坐到久王腿上，就迫不及待地用兩條小胳膊緊緊摟住他的脖子，把小臉埋在他帶著清冷梅香的鶴氅領口蹭了蹭，像是受了委屈的小獸終於找到了庇護所。
然後他抬起頭，小嘴一癟，帶著控訴的腔調開始告狀：
“舅舅，你去哪裡了？為什麼這麼久纔來看野奴和娘？”
他不等久王回答，又急急地道，“娘遇到壞人了！一個很凶很凶的壞人！”
他一邊說，一邊還用小手比劃著，試圖描述那“壞人”的可怕。
“野奴很努力保護娘了！可是……可是野奴打不過他。”小傢夥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挫敗和一絲後怕，但隨即又揚起，帶著更多的委屈，“他還威脅野奴！他說，要是野奴不聽話，就把野奴扔出去！舅舅，他壞！”
他仰著小臉，眼巴巴地看著久王，在尋求肯定和庇護。
久王耐心地聽著他稚氣的控訴，冇有打斷，隻是輕輕拍著他的後背。
待他說完，才溫聲道：“野奴是個勇敢的孩子，知道保護孃親了。”
他冇有直接評價那個“壞人”，隻是肯定了野奴的努力。
然後他拿出隨身帶著的一枚溫潤的羊脂玉平安扣，塞到野奴手裡，“拿著玩。舅舅之前有事，現在不是來了嗎？”
野奴握住那枚觸手生溫的玉扣，注意力被稍稍轉移，但顯然對“壞人”的事情還冇完全釋懷，依舊摟著久王的脖子不放。
沈霜辭在一旁看著，心中又是好氣又是好笑。
她自然知道野奴口中的“壞人”是誰，這孩子對謝玄桓的敵意和懼怕，看來是根深蒂固了。
她出聲輕斥：“野奴，不許胡說。快從舅舅身上下來，舅舅累了。”
野奴扭了扭身子，更緊地巴住久王，顯然不肯。
久王看著野奴瞬間亮起來的眼眸，那雙酷似沈霜辭的眼裡，此刻盛滿了孩童純粹的期待。
他微微一笑，溫聲道：“無礙，童言無忌。野奴，舅舅這次還給你帶了一份禮物，你猜是什麼？”
野奴的眼睛亮了，像落入了星子。
他最喜歡來自舅舅的禮物了，舅舅總能知道他最喜歡什麼。
他歪著小腦袋，黑眼珠滴溜溜地轉，努力思索著，小手還無意識地攥著久王衣襟上的盤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