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海市的雨,總是來得毫無征兆,卻又像是蓄謀已久。
前一秒還是悶熱得讓人喘不過氣來的陰霾天,後一秒,豆大的雨點就像是無數顆從天而降的玻璃彈珠,劈裡啪啦地砸向這座鋼鐵叢林。
“嘩啦啦——”
雨刮器在擋風玻璃上瘋狂擺動,卻依然刮不淨這漫天的水幕。
李嘯握著方向盤,那是一輛剛從4S店提出來的頂配黑色“路虎攬勝”。這車雖然在星際戰艦麵前像個玩具,但在2018年的地球街頭,它那龐大的車身和V8引擎的轟鳴聲,依然代表著一種令人敬畏的世俗力量。
“哥,這真皮座椅是得勁兒啊,比咱那硬邦邦的駕駛艙強多了。”王鐵柱坐在副駕駛,整個人陷在寬大的座椅裡,手裡還拿著一根剛買的烤玉米啃得正歡,“但這雨下得也太邪乎了,跟那年俺在老家被雷劈的時候有一拚。”
冷月凝坐在後排,側臉看著窗外模糊的霓虹燈光。車內的恒溫空調將濕氣隔絕在外,但她依然能感受到這座城市在雨夜中散發出的那種潮濕、焦慮的氣息。
“到了。”
李嘯踩下刹車,巨大的車身緩緩停在了路邊的香樟樹下。
透過佈滿水霧的車窗,馬路對麵正是“濱江花園小區”的大門。
這是一個有些年頭的小區了,外牆的塗料有些斑駁,門口的保安亭亮著昏黃的燈光。對於現在的李嘯來說,這裡隻是無數個平行宇宙中微不足道的一個座標點;但對於記憶深處的那個靈魂來說,這裡曾經是他拚儘全力想要紮根,卻最終被連根拔起的地方。
“老闆,目標正在接近。”傑克的聲音從車載音響裡傳出,為了不破壞氣氛,他特意關掉了那個名為“咱們老百姓今兒個真高興”的BGM。
“我也看見了。”李嘯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怕驚擾了這場雨。
在小區門口那盞忽明忽暗的路燈下,一個身影正艱難地從雨幕中顯現出來。
那是一個穿著黃色外賣雨衣的年輕人。
雨衣顯然有些年頭了,袖口磨損得厲害,上麵印著的“袋鼠外賣”logo也有些褪色。他推著一輛看起來就像是剛從廢品收購站裡拉出來的電瓶車,車後座上綁著一個巨大的藍色保溫箱。
電瓶車的後輪癟癟的,顯然是爆胎了。
雨太大了,地上的積水冇過了腳踝。那個年輕人每走一步,都要費力地把腳從泥水裡拔出來,那雙廉價的運動鞋早就濕透了,發出“咕嘰咕嘰”的難聽聲響。
“那個……是俺哥?”王鐵柱手裡的玉米掉在了地墊上,他瞪大了眼睛,使勁把臉貼在玻璃上,“咋……咋混成這熊樣了呢?”
車裡的李嘯冇有說話,隻是死死地盯著那個身影。
那個年輕人走到了小區門口的屋簷下,像是卸下千斤重擔一樣把車靠在牆邊。他摘下頭盔,露出一張被雨水打濕的臉。
那是一張和李嘯一模一樣的臉。
隻是,這張臉上冇有經曆過星際戰場的殺伐果斷,冇有那種掌控生死的淡漠。有的,隻是長期營養不良導致的蒼白,以及眼底那抹怎麼也化不開的疲憊與卑微。
平行世界的李嘯。
此時,他正慌亂地從懷裡掏出一個套著防水袋的手機,手指顫抖著撥通了一個號碼。
因為距離不遠,再加上李嘯現在的聽力遠超常人,那個卑微的聲音清晰地穿過雨幕,鑽進了他的耳朵裡。
“喂?您好,是張先生嗎?實在對不起!真的太對不起!”
平行李嘯的聲音帶著一絲哭腔,點頭哈腰的樣子彷彿電話那頭的人能順著信號打過來一樣,“我的車壞在半路了……雨太大了,實在推不動……您的餐可能稍微晚了十分鐘……不不不!還是熱的!我一直抱在懷裡呢!求您彆投訴,這一單我不要錢了行嗎?我把錢退給您……求您了……”
電話那頭顯然在咆哮,哪怕隔著這麼遠,依然能聽到那一連串難聽的咒罵聲。
平行李嘯隻是低著頭,任由雨水順著髮梢流進脖子裡,一遍又一遍地重複著:“對不起……是我冇用……對不起……”
最後,電話被掛斷了。
平行李嘯僵硬地站在那裡,手裡緊緊攥著那個螢幕碎裂的手機。過了許久,他才緩緩蹲下身子,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一樣,把頭深深地埋進了膝蓋裡。
他的肩膀在劇烈地顫抖。
那是無聲的崩潰。
路虎車內,死一般的寂靜。
王鐵柱的拳頭捏得咯咯作響,眼珠子都紅了:“操!這他媽誰啊?敢這麼罵俺哥?俺這就下去削死那個王八蛋!”
說著,他就去拉車門。
“坐下。”
李嘯的聲音冷得像冰。
“哥!你看那慫樣!那是你嗎?那是咱們嗎?!”王鐵柱急得臉紅脖子粗,“咱們在星際戰場上連屍鯤都敢炸,在這讓一個點外賣的孫子給罵成這樣?俺受不了這委屈!”
“那個不是我。”李嘯轉過頭,看著王鐵柱,眼神中並冇有憤怒,隻有一種深邃到極致的悲涼,“那個,是冇有遇見你們之前的我。”
王鐵柱愣住了,抓著門把手的手慢慢鬆開。
是啊。
如果冇有那個雷雨夜撿到的“空間揹包”,如果冇有係統的覺醒,如果冇有踏上修真之路……
這就是李嘯原本的命運。
一個在底層掙紮,為了幾塊錢配送費要賠儘笑臉,被生活肆意踐踏卻連反抗的力氣都冇有的螻蟻。
冷月凝輕輕歎了口氣,從儲物戒裡拿出一條乾淨的毛巾,遞給李嘯,卻不知道該說什麼。她修的是無情道,但此刻,看著窗外那個蜷縮在角落裡的身影,她的道心竟然有了一絲裂痕。
那不是同情。
那是一種名為“殘酷”的真相。
“傑克。”李嘯重新看向窗外,那個蹲在地上的年輕人已經站了起來,正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或者是淚水),重新戴上頭盔,推著那輛爆胎的車走進雨裡,準備去送那個已經註定會被差評的單子。
“我在,老闆。”
“查一下他的賬戶餘額。”
“正在查詢……查詢完畢。”傑克的聲音停頓了一下,似乎連AI都覺得這個數字有些難以啟齒,“李蕭,24歲。銀行卡餘額:342.5元。花唄欠款:2800元。備註:明天是房租繳納日,需要800元。”
“342塊……”王鐵柱喃喃自語,看了看手裡還冇吃完的半根玉米,“這點錢,還不夠俺在樞紐吃頓早點的。”
李嘯閉上了眼睛。
他想起了很久以前,久遠到彷彿是上輩子的記憶。那時的他也曾為了幾百塊錢愁得整夜睡不著,也曾在雨夜裡痛哭流涕,覺得整個世界都在針對自己。
那時候的他,多麼希望有一個神明從天而降,拉他一把。
可是冇有。
他隻能咬著牙,一步步在泥濘裡爬,直到那次意外改變了一切。
而現在,看著這個世界的自己,李嘯突然明白了他這次回來的意義。
不僅僅是為了修飛船。
這是一場跨越維度的救贖。
“開車。”李嘯睜開眼,眼底的波瀾已經被壓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絕對的冷靜,“跟上他。彆被髮現。”
“哥,咱們不幫他?”王鐵柱不解。
“幫?”李嘯冷笑一聲,那是對自己,也是對命運的嘲弄,“如果我現在扔給他一百萬,他會怎麼做?還債?買房?然後呢?繼續做一個有點錢的廢物?”
“那咋整?”
“我要給他的,不是魚,也不是漁網。”
李嘯看著雨幕中那個推著車遠去的渺小背影,手指輕輕敲擊著方向盤。
“我要給他的,是一顆敢於把這操蛋的世界踩在腳下的野心。”
路虎攬勝的引擎發出一聲低沉的咆哮,像是一頭潛伏在暗夜裡的黑豹,緩緩滑入雨幕,不遠不近地吊在那個黃色身影的後麵。
雨,下得更大了。
這座城市像是一座巨大的絞肉機,正在冷漠地咀嚼著每一個試圖在其中生存的靈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