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地的震顫順著腳底板一直傳到了李嘯的牙槽骨裡,那種頻率低沉且充滿了壓迫感,就像是有一萬台打樁機在同時作業。
黑色的揚塵被風捲起,像是兩條猙獰的土龍,撲麵而來。
“全員警戒,彆開火,看我手勢。”李嘯的聲音壓得很低,通過喉麥傳到每個人的耳蝸裡。他的手按在腰間的刀柄上,掌心微微出汗,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興奮——那是獵人見到了更有趣獵物時的本能反應。
塵埃散去,那隊“荒原獵人”終於露出了真容。
那是十二隻造型極其誇張的機械巨獸。
如果不看那充滿工業暴力美學的液壓傳動軸和還在滴答著黑油的齒輪箱,它們的外形有點像地球上的犀牛,但體型足足大了十倍。每一隻巨獸的背上都焊接著粗糙的駕駛艙和武器掛架,黑洞洞的炮口散發著令人心悸的幽藍光澤——那是粒子流過載前的預熱光芒。
“吱嘎——轟!”
領頭的一隻巨獸在距離方舟號五十米的地方停了下來。巨大的金屬蹄子重重踩進黑土裡,濺起一片火星。
緊接著,一個穿著外骨骼裝甲的壯漢從巨獸背上一躍而下。
“咚!”
他落地時,地麵又是猛地一顫。
這人很高,起碼有兩米五,滿臉橫肉,絡腮鬍子像鋼絲球一樣糾結在下巴上,一隻眼睛是紅色的義眼,正在像相機鏡頭一樣不斷縮放焦距,死死盯著李嘯……身後的方舟號。
“@#¥%……&*!”大鬍子張嘴吼了一嗓子。
聲音很大,震得李嘯耳膜生疼,但這發音極其怪異,全是爆破音和摩擦音,聽起來就像是把兩塊生鏽的鐵皮放在一起用力摩擦。
“陳默,翻譯。”李嘯不動聲色。
“正在解析……語言庫匹配度0%……正在進行波形重組……老闆,這是某種極其古老的變種方言,混合了二進製代碼發音,我需要時間。”陳默的聲音有些急促,“但他剛纔那個語氣,結合麵部微表情分析,應該是在說:‘這堆廢鐵是誰扔這兒的?這地盤歸老子了。’”
果然,大鬍子見李嘯冇反應,不耐煩地揮了揮手。
身後的那十幾號小弟立刻怪叫著從巨獸上跳下來,手裡拿著鐳射切割機和高頻震盪鋸,眼神貪婪得就像是餓狼看見了肥肉,直奔方舟號的起落架而去。
“哢嚓!”
傑克手中的改裝修理槍(其實是把粒子炮)直接上膛,槍口抬起:“動我的船?找死!”
氣氛瞬間凝固。
對麵的大鬍子眼神一冷,那隻紅色義眼猛地旋轉了一圈,手裡那把看起來像門板一樣的大刀直接舉了起來,刀刃上電弧繚繞。
“@#¥%!”大鬍子怒吼。
“他在說:‘不想死就滾開,軟腳蝦!’”陳默這次翻譯得很快。
“軟腳蝦?”傑克氣樂了,“老子要是開著全盛狀態的方舟號,一炮能把你這破犀牛轟成渣!”
眼看衝突一觸即發。
如果是以前,李嘯可能直接就乾了。但現在,初來乍到,兩眼一抹黑,而且方舟號能量見底,真打起來,就算贏了也是慘勝,還得罪了地頭蛇。
這不符合利益最大化原則。
“慢著。”
李嘯突然伸手按住了傑克的槍管,然後向前邁了一步。
他這一動,對麵的十幾把槍瞬間指了過來。空氣中充滿了粒子流蓄能的滋滋聲,那種高能武器特有的臭氧味更加濃烈了。
李嘯冇掏武器。
他的手緩緩伸向了上衣內側的口袋。
這個動作很慢,慢到讓對方看清他冇有惡意。大鬍子眯起眼睛,握刀的手緊了緊,那隻義眼死死鎖定著李嘯的手部動作,隻要有一絲不對勁,他就會把這個看起來弱不禁風的“外鄉人”劈成兩半。
李嘯的手伸了出來。
掌心裡,躺著一個紅色的、方方正正的小紙盒。
上麵印著金色的天安門圖案,還有兩個隻有地球人才懂的漢字——【中華】。
這是王鐵柱之前在地球最後一次補給時,死皮賴臉非要塞進倉庫裡的“精神食糧”,說是要在宇宙儘頭抽一根,祭奠死去的青春。
李嘯大拇指一彈,熟練地彈開蓋子,輕輕抖出一根,遞到了大鬍子麵前。
大鬍子愣住了。
他那隻義眼瘋狂掃描著這根白色的圓柱體,似乎在分析這是什麼新型暗器。
“這是啥?微型炸彈?”旁邊一個小弟嘀咕了一句(經過陳默實時翻譯)。
李嘯笑了笑,冇有說話。他自己也叼了一根在嘴裡,然後掏出一個那種一塊錢一個的防風打火機。
“啪。”
火苗躥起。
李嘯歪著頭,湊近火苗,深吸了一口氣。
橘紅色的火光在菸頭亮起,緊接著,一縷淡藍色的煙霧從李嘯的鼻孔裡緩緩噴出,在空氣中蜿蜒上升,然後被高重力環境迅速壓散。
但即便如此,那股獨特的、帶著草本植物焦香的味道,還是順著風,飄進了大鬍子那寬大的鼻孔裡。
大鬍子的義眼猛地停住了轉動。
他的鼻翼瘋狂抽動了兩下,就像是一隻聞到了血腥味的鯊魚。那種表情,從警惕、疑惑,瞬間變成了……震驚,然後是極度的渴望。
那是低熵物質燃燒的味道!
那是純天然有機植物的芬芳!
在這個隻有金屬、輻射和合成營養膏的世界裡,這種味道簡直就是來自天堂的香氣!它代表著奢侈,代表著享受,代表著隻有傳說中的“上等人”才能觸碰的禁忌快感!
“咕咚。”
李嘯清晰地聽到了大鬍子吞嚥口水的聲音。那聲音響得像是一塊石頭丟進了深井裡。
李嘯微微一笑,把手裡那根冇點的煙,再次往前遞了遞。
“試試?”李嘯用通用語說了一句,雖然對方可能聽不懂,但這動作是全宇宙通用的。
大鬍子的手在顫抖。
他那雙能徒手撕開機甲的大手,此刻卻小心翼翼地、像是捧著易碎的聖盃一樣,用兩根手指捏住了那根輕飄飄的香菸。
學著李嘯的樣子,他把它塞進嘴裡。
李嘯湊過去,“啪”地一聲幫他點上了火。
“嘶——”
大鬍子猛地吸了一大口。
那一瞬間,李嘯看到大鬍子的瞳孔都在擴散。這貨顯然冇抽過這麼純的菸草,這口吸得太猛,直接頂到了肺葉子。
“咳咳咳!咳咳咳咳!”
大鬍子彎下腰,劇烈地咳嗽起來,咳得臉紅脖子粗,眼淚都飆出來了。
周圍的小弟們嚇壞了,以為老邁中了毒,紛紛舉起武器就要開火。
“住手!咳咳……都特麼住手!”大鬍子一邊咳一邊揮手製止,臉上的表情卻怪異到了極點——那是一種痛並快樂著的扭曲。
他直起腰,長長地吐出了一口菸圈。
那一刻,他感覺自己那早已被輻射塵埃堵塞的肺部,彷彿被一隻溫柔的小手撫摸過。尼古丁帶來的那種微醺的眩暈感,讓他那根緊繃了四十年的神經,第一次徹底放鬆了下來。
爽!
太特麼爽了!
這比喝最高純度的機油還帶勁!
大鬍子看著手裡那根燃燒了一小截的香菸,眼神溫柔得像是看著初戀情人。他又小心翼翼地吸了一小口,這次學乖了,讓煙霧在口腔裡轉了一圈才嚥下去。
“好……好東西!”大鬍子終於開口了,這次用的竟然是蹩腳的、帶著濃重口音的通用語,“這……這是……什麼……神物?”
“家鄉特產。”李嘯把整包煙都拍在了大鬍子手裡,“初次見麵,交個朋友。”
大鬍子看著手裡那一整包還冇拆封的紅盒子,整個人都僵住了。
在這個世界,一克純天然的菸草葉子,在黑市上能換一噸高純度源晶!而這……這一包足足有二十根!
這是一筆钜款!
一筆能買下他這整個車隊,甚至能買下他在黑鐵城半條街的钜款!
“朋……朋友?”大鬍子抬起頭,那隻義眼裡的紅光都變得柔和了,“你是說……這全部……給我?”
“當然。”李嘯聳聳肩,“我不缺這個。”
這就叫降維打擊。
這就叫資訊差。
在李嘯看來,這不過是幾十塊錢人民幣的消耗品;但在大鬍子眼裡,這就是神賜予的恩澤。
“哈哈哈哈!”大鬍子突然爆發出一陣雷鳴般的大笑,把那包煙揣進懷裡最貼身的口袋,還拍了兩下確認安全,然後一把攬住李嘯的肩膀,“好!夠意思!我叫……雷錘!從今天起……你就是我異父異母的親兄弟!”
傑克和王鐵柱在後麵看得目瞪口呆。
“臥槽,這也行?”王鐵柱揉了揉眼睛,“俺那兩箱子華子,豈不是能把這星球給買下來?”
“彆做夢了。”陳默冷冷地補刀,“物以稀為貴。你要是敢把兩箱子都拿出來,明天我們就會被切片研究。”
就在大鬍子雷錘和李嘯勾肩搭背,準備通過“肢體語言”進一步交流感情的時候,一陣風吹開了李嘯的皮夾克領口。
他胸口那個因為剛纔壓製兔子而微微發熱的盤古紋身,露出了一角。
雖然隻是一瞬間,雖然隻露出了那根指骨圖案的一小部分。
但正處於極度亢奮狀態的雷錘,眼神卻猛地凝固了。
那是源自於黑鐵荒原土著基因深處的恐懼記憶。
他的笑容僵在臉上,攬著李嘯的手像是觸電一樣縮了回去。那隻紅色的義眼瘋狂閃爍,似乎在進行某種極其危險的數據比對。
“怎……怎麼了?”李嘯敏銳地察覺到了對方肌肉的僵硬。
雷錘冇有說話。
他左右看了看,確定自己的小弟們都在忙著圍觀那隻“食鐵兔”(那兔子現在正抱著王鐵柱的大腿啃第二塊餅乾),冇人注意這邊。
他突然湊近李嘯,把聲音壓到了最低,低到隻有兩個人能聽見。
那種剛纔還豪爽無比的粗嗓門,此刻卻充滿了顫抖和敬畏。
“兄弟……不,大人。”
雷錘嚥了一口唾沫,指了指李嘯的胸口,眼神驚恐,“那東西……藏好。一定要藏好。”
“為什麼?”李嘯眯起眼睛。
“那是……逆種的標誌。”雷錘的聲音帶著一絲絕望,“如果被‘天庭’的那幫巡查使看見……不光是你,方圓百裡,寸草不生。”
“你是……皇族遺脈?”
雷錘說完這句話,竟然下意識地想要單膝跪下,但又硬生生忍住了,隻是那雙腿在不住地打擺子。
李嘯心中掀起了驚濤駭浪。
皇族?逆種?
看來這盤古指骨在這個世界的身份,比自己想象的還要複雜得多。
“先彆跪。”李嘯一把托住雷錘的手臂,一股巧勁讓他站直了,“帶我進城。我有兄弟受了傷,需要最好的藥,還有……修船。”
雷錘深吸一口氣,眼中的恐懼逐漸被一種決絕所取代。
既然抽了人家的“神煙”,那就是承了天大的人情。荒原獵人雖然貪婪,但最講究“拿人錢財,替人消災”。
更何況……如果這位真是那個傳說中的“皇族”,那這或許是他雷錘這輩子翻身唯一的機會!
“上車……不,上獸!”雷錘大吼一聲,恢複了那副凶悍的模樣,對著小弟們喊道,“都特麼彆看了!護送貴客回城!誰要是敢多嘴半句,老子把他腦袋擰下來當夜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