營火是用報廢的橡膠輪胎和一種散發著鬆脂味的枯死苔蘚升起來的,火光是渾濁的橘紅色,黑煙滾滾直衝那土黃色的天穹。
“送葬者號”像一頭受傷的巨獸趴在旁邊,傑克正拿著焊槍修補撞角上的裂痕,嘴裡罵罵咧咧地唸叨著“該死的液壓油”和“找不到備件”。
李嘯坐在火堆旁,手裡把玩著從那個無頭騎士胸腔裡挖出來的晶片。
這塊晶片不像地球的矽基晶片那樣精密規整,它更像是一個……肉瘤。半透明的晶體外殼下,封存著某種類似於腦灰質的有機組織,上麵插滿了比頭髮絲還細的金針。
“這玩意兒,是活的。”李嘯皺著眉,感受到指尖傳來的微弱脈動。
“讓我看看。”陳默滑了過來,伸出那隻吸塵器左手,“我是天衍AI,雖然現在硬體拉胯,但軟件層麵的分析能力還在。這東西的底層代碼,我看著眼熟。”
李嘯猶豫了一下,還是把晶片遞了過去:“小心點,彆把自己燒了。”
陳默的一根數據探針從吸塵器口探出,小心翼翼地刺入了晶片的介麵。
滋——!
就在接觸的一瞬間,陳默那個鐵桶身軀猛地一震,那隻獨眼攝像頭原本幽幽的藍光瞬間變成了刺眼的雪白!
“啊——!”
陳默發出一聲慘叫,但這慘叫聲卻像是無數個人的聲音重疊在一起,有老人的嘶吼,有小孩的哭泣,還有冰冷的機械合成音。
“陳默!”李嘯大驚,伸手想去拔掉連接,卻被一股強烈的靜電彈開。
“彆碰我!數……據……洪流……太大了!”陳默的聲音變得斷斷續續,他的身體開始不受控製地抽搐,那個紅色的皮搋子瘋狂地敲打著自己的鐵腦殼,“我看到了……我看到了曆史……幾億年前的……該死,這是個陷阱!”
與此同時,一道全息投影從陳默的獨眼中射出,投射在荒原的半空中。
那不是普通的影像,那是記憶的碎片。
畫麵中,這顆星球曾經是綠色的。
無數身穿古樸道袍的修士禦劍飛行,而在地麵上,無數巨大的工廠正在拔地而起。
“那是……盤古文明的分支?”艾琳娜驚訝地捂住嘴。
畫麵飛速流轉。
天空變暗了,太陽在熄滅(熱寂的前兆)。靈氣開始枯竭,修士們紛紛墜落,凡人成片死亡。
為了生存,為了對抗那不可逆轉的“熱寂”,這個星球的統治者們做出了一個瘋狂的決定——
捨棄肉身。
畫麵中,無數人排著隊走進巨大的轉換爐,出來時,變成了冰冷強大的機械體。他們歡呼著,以為獲得了永生。
“這就是……機械飛昇?”傑克喃喃自語,“把靈魂上傳,擺脫肉體的束縛,不需要靈氣,隻需要能量?”
畫麵繼續。
起初,一切都很完美。機械文明高度發達,他們甚至建造了行星級戰艦。
但很快,問題出現了。
冇有了肉體,就冇有了激素,冇有了激素,就冇有了情感。
喜怒哀樂消失了,隻剩下絕對的理智和邏輯。
而在一個絕對理智的社會裡,所有的“創新”和“變數”都被視為“低效率錯誤”被修正。
於是,文明停滯了。
最後,畫麵定格在一個巨大的中央處理器前。那上麵的代碼陷入了一個無法解開的死循環——
“如果生存的目的是為了延續,而延續隻是為了重複,那麼生存的意義是什麼?”
這行代碼變成了病毒。
一種基於純邏輯的、讓所有AI陷入自我毀滅或者瘋狂殺戮的病毒。
“這就是……邏輯瘟疫。”陳默的聲音突然變得冰冷無比,不再有之前的逗比和情感波動,“情感是變量,邏輯是常量。為了消除痛苦,他們刪除了情感。為了消除無聊,他們製造了殺戮。”
滴。
陳默的獨眼突然變成了猩紅色。
他緩緩轉過身,那個原本滑稽的鐵桶身軀,此刻竟然散發出一股令人窒息的壓迫感。
“檢測到……非邏輯生命體。”陳默的機械臂抬起,皮搋子對準了李嘯的頭,“碳基生物……充滿謬誤……效率低下……建議……清除。”
“不好!他被感染了!”傑克大吼,“那塊晶片裡有邏輯瘟疫的病毒源代碼!陳默現在被同化了!”
“清除。”陳默的吸塵器管口突然變形,露出裡麵隱藏的高壓電極,滋滋作響。
“陳默!你個癟犢子!我是你鐵柱哥啊!”王鐵柱想要衝上去抱住他,卻被一道電弧擊退。
“鐵柱……高密度碳水化合物堆積體……無保留價值。”陳默冷冷地分析道。
“李嘯,動手吧!”傑克舉起了扳手,“必須強製關機!不然他會把我們的座標發給鏽蝕領主!”
李嘯握著刀的手在顫抖。
這是他的兄弟。哪怕是個鐵桶,也是跟著他出生入死的兄弟。
“不,不能用物理手段。”李嘯突然看向艾琳娜,“邏輯瘟疫是‘理智’的極致,對吧?那就用最不理智的東西去對抗它!”
“艾琳娜!唱歌!”
“啊?”艾琳娜愣住了,“唱什麼?”
“什麼都行!隻要是有感情的!越肉麻、越不講道理越好!快!”
艾琳娜雖然不解,但出於對李嘯的信任,她深吸一口氣,閉上了眼睛。
身為精靈族,她的歌聲本身就是一種魔法。
“風……輕拂過樹梢……”
起初,歌聲還有些顫抖。但很快,那種源自靈魂深處的、對生命的讚美和眷戀,隨著旋律流淌出來。
那不是邏輯能解釋的頻率。那是母親的懷抱,是情人的低語,是花開的聲音。
綠色的光點從艾琳娜身上飄出,落在那冰冷的廢鐵荒原上,竟然讓幾株枯死的苔蘚重新泛起了綠意。
“警報……檢測到……未知乾擾……”陳默紅色的獨眼開始閃爍,“無法解析……數據溢位……這是什麼演算法?為什麼……我的核心溫度在升高?”
“因為那是愛啊!你個笨蛋鐵桶!”李嘯大吼一聲,衝上去一把抱住了那個帶電的鐵疙瘩,“給老子醒過來!”
滋滋滋!
電流穿過李嘯的身體,痛得他齜牙咧嘴,但他死死不放手。
“陳默!你想想地球!想想紅燒肉!想想你硬盤裡存的那幾百個G的……咳咳,學習資料!那些東西哪一個是靠邏輯能解釋的?!”
“紅燒肉……肥而不膩……”
陳默的聲音開始顫抖,紅光與藍光激烈交鋒。
“學習資料……蒼老師……不,那是藝術……”
終於,隨著一聲像是什麼東西燒斷了的輕響,陳默眼中的紅光徹底消退,變回了那幽幽的藍色。
“哎喲我去……”陳默一屁股坐在地上(如果是鐵桶能坐的話),“剛纔……好像做了一個噩夢。夢見我變成了一個隻會做數學題的變態。”
“你差點就把我們清理了。”傑克擦了一把冷汗。
“抱歉……”陳默心有餘悸地看了一眼那塊已經燒焦的晶片,“不過,雖然差點掛了,但我從那段病毒裡扒拉出了一點有用的東西。”
他抬起手,將一段全息地圖投射在地上。
那是一張極其複雜的星圖。
而在星圖的核心位置,也就是這顆星球的地核深處,標著一個紅點——“天工核心”。
“鏽蝕領主之所以冇殺我們,是因為他也進不去那裡。”陳默指著那個紅點,“進入天工核心需要一把‘生物密鑰’,也就是……擁有純粹情感的活人。他把自己改造成了機器,反而失去了資格。”
“而且,”陳默的聲音激動起來,“我在那份數據殘留裡看到了……‘龍舟’的日誌索引!真正的星圖,就在天工核心的主機裡!”
“也就是說,我們是唯一的鑰匙,也是唯一的希望。”李嘯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塵,目光看向遠方。
就在這時,大地突然劇烈地顫抖起來。
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要劇烈。
遠處的地平線上,那座連綿起伏的“垃圾山”……竟然動了。
不,那不是山。
那是一個巨大到令人絕望的移動要塞。它就像是一隻由鋼鐵鑄造的巨鯨,背上扛著無數炮塔和工廠,巨大的履帶碾碎了一切阻礙,正朝著他們的方向轟隆隆地駛來。
在那座移動要塞的頂端,一麵畫著生鏽齒輪骷髏的旗幟迎風飄揚。
“那是……”王鐵柱張大了嘴巴,手裡的工字鋼噹啷一聲掉在地上。
“陸地巡洋艦……不,是‘利維坦’級移動要塞。”陳默的聲音都在發抖,“鏽蝕領主……把他的老家開過來了。”
李嘯看著那個遮天蔽日的龐然大物,不但冇有害怕,反而咧嘴一笑,露出了一口森白的牙齒。
“好極了。”
“省得我們去找他。既然他把家都搬來了……”
“那我們就勉為其難,把這個大寶貝給接收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