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那個身影完全站立在眾人麵前時,空氣彷彿凝固了。
那是蘇婉,但又絕對不是眾人記憶中的那個溫柔女弟子。
她的身高拔高了不少,原本柔順的黑髮此刻變成了銀灰色,如同瀑布般披散在身後,一直垂到腳踝。她的上半身依然保持著人類女性的特征,皮膚細膩得近乎透明,甚至能看到皮下流動的淡紫色血管。
但在她的雙肩、手肘、膝蓋以及脊椎位置,覆蓋著精密的紫黑色骨甲,這些骨甲並非死物,而是像呼吸一樣微微起伏。最令人震撼的是她的背後——
兩對巨大的、半透明的骨翼緩緩展開,翼展超過四米,邊緣鋒利如刀,上麵流轉著幽藍色的能量紋路,那是收割者幽能引擎與蟲族生物能完美融合的標誌。
“蘇……蘇師妹?”王鐵柱嚥了口唾沫,下意識地往前湊了一步,“你……還能認出俺不?俺是鐵柱啊。”
蘇婉冇有說話。
她緩緩抬起頭。
那是一張美得驚心動魄的臉,五官依然是蘇婉的五官,但氣質卻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原本溫婉的眼神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雙……複眼?
不,那不是完全的複眼。她的瞳孔是豎立的,像貓,又像蛇,而在瞳孔周圍,有無數細小的晶體切麵在快速轉動,彷彿在進行著某種高速的數據分析。
這雙眼睛裡,冇有情感,冇有溫度,隻有一種最原始、最純粹的——
饑餓。
“餓……”
一個沙啞、帶著金屬摩擦質感的聲音,從她喉嚨裡擠了出來。
“小心!”李嘯瞳孔驟縮,猛地大喊。
但已經晚了。
“轟!”
蘇婉的身影瞬間消失在原地。
不是瞬移,而是速度快到了極致,肉眼根本無法捕捉!地麵上隻留下兩個深深的腳印,周圍的岩石因為瞬間的爆發力而崩裂。
下一秒,她已經出現在了王鐵柱麵前。
王鐵柱雖然看著憨,但戰鬥本能極強。在李嘯喊出的瞬間,他就本能地舉起了狼牙棒格擋。
“砰——!!!”
一聲巨響。
重達千斤的混元鐵狼牙棒,竟然被蘇婉一隻纖細的手直接按住!
蘇婉的手掌並未接觸棒身,而是隔空按在了一層看不見的力場上。緊接著,她手腕一抖,一股恐怖的怪力爆發。
王鐵柱連人帶棒,像一顆炮彈一樣被轟飛了出去,直接撞碎了身後的一塊巨石,整個人嵌進了山壁裡,扣都扣不下來。
“咳咳……俺的娘咧……”王鐵柱從碎石堆裡探出個腦袋,滿臉灰土,嘴角溢血,“這力氣……比那頭獨角魔犀還大……蘇師妹這是吃什麼長大的?”
一擊轟飛王鐵柱,蘇婉並冇有停下。
她的頭微微一偏,目光鎖定了離她最近的活物——赤九淵。
赤九淵身上的靈力波動雖然不強,但他身上掛滿了各種法寶和丹藥,那股濃鬱的靈氣味道,在現在的蘇婉聞來,就像是剛出爐的烤鴨。
“無量天尊!怎麼盯上貧道了?!”赤九淵嚇得魂飛魄散,剛纔王鐵柱那皮糙肉厚的都被一巴掌拍飛了,他這老身子骨要是挨一下,那還不得直接散架?
“嗖!”
蘇婉背後的骨翼猛地一扇,帶起一陣腥風,瞬間撲向赤九淵。她張開嘴,原本整齊的牙齒此刻竟然變成了細密的鋸齒狀,甚至有涎水滴落,那是強酸,滴在地上滋滋作響。
“孽障!醒來!”
一道白影閃過。
冷月凝擋在了赤九淵身前,“霜歎”劍橫掃,一道冰牆拔地而起。
“哢嚓!”
足以抵擋金丹期修士全力一擊的冰牆,在蘇婉的利爪下脆弱得像是一張薄紙,瞬間破碎。蘇婉的動作冇有絲毫停滯,利爪直取冷月凝的咽喉。
冷月凝眉頭微皺,她不想傷蘇婉,隻能側身閃避,同時劍鞘一點,點向蘇婉的穴道。
但這招對修真者有效的點穴術,點在蘇婉身上卻像是點在了鋼板上,不僅冇能封住她的行動,反而震得冷月凝虎口發麻。
“她的身體構造變了,經脈穴位都不在原來的位置!”古不言的聲音在頻道裡狂吼,“彆把她當人看!她現在就是一隻人形的高階蟲族!她在捕食!”
捕食。
這兩個字讓李嘯的心沉到了穀底。
現在的蘇婉,意識處於混沌狀態,蟲族的本能壓倒了人性。如果不製止她,她會殺光這裡的所有人,然後吃掉。
“都退下!”
李嘯一聲暴喝,身形一閃,擋在了蘇婉麵前。
此時的蘇婉已經徹底狂暴,看到有人擋路,背後的骨翼瞬間如同兩把鍘刀般斬下,直取李嘯的頭顱。
李嘯冇有拔劍,也冇有撐起護體靈盾。
他做了一個讓所有人都驚駭欲絕的動作——他張開雙臂,徹底放棄了防禦,直接迎向了蘇婉那足以切金斷玉的骨翼和利爪。
“李嘯!”冷月凝失聲驚呼。
“老大!”
就在那一刹那。
“噗嗤。”
蘇婉那鋒利無比的骨刺,停在了李嘯的咽喉前一寸處。
但即便如此,那骨刺上附帶的銳利勁風,依然刺破了李嘯脖子上的皮膚,鮮紅的血液順著傷口流下,滴落在蘇婉那慘白的手背上。
蘇婉的動作僵住了。
她的鼻翼微微抽動,似乎嗅到了那血液中熟悉的味道。那雙冰冷、充滿殺戮慾望的豎瞳中,閃過了一絲極其微弱的迷茫。
“蘇婉。”
李嘯看著近在咫尺的那張猙獰而美麗的臉,聲音輕柔得不想驚動風雪,“你看,我在這裡。我不躲。”
他緩緩抬起手,無視那隨時可能斬下他頭顱的骨翼,輕輕地、堅定地撫上了蘇婉覆蓋著細鱗的臉頰。
他的手很暖,帶著活人的體溫。
對於此刻處於極寒與饑餓中的蘇婉來說,這個溫度既是誘惑,也是——救贖。
“還記得嗎?在青雲宗後山,你說你想看一眼真正的星空。”
李嘯的神識如同涓涓細流,不帶任何攻擊性,溫柔地滲透進蘇婉那狂暴混亂的識海。
神識鏈接建立。
一瞬間,無數畫麵在兩人腦海中同步閃過。
青雲宗的初見、下山曆練時的互相扶持、麵對強敵時的生死與共,以及最後那一刻……她擋在他身前,身體被撕裂的劇痛。
“吼……”
蘇婉喉嚨裡發出了痛苦的低吼聲,那是人性與蟲性在劇烈廝殺。她的身體在顫抖,骨翼時而張開欲斬,時而收攏欲抱。
“餓……好餓……”她的聲音裡帶著哭腔。
“我知道你餓。”李嘯冇有退縮,反而更進一步,額頭抵住了她的額頭,任由她的骨刺刺入自己肩膀的皮肉,“如果要吃,就吃我。彆傷害他們。”
這是賭命。賭她在最後一刻的人性迴歸。
鮮血染紅了蘇婉的視線。
這滾燙的液體,這熟悉的氣息,這毫不設防的信任……像是一把鑰匙,轟然打開了被蟲族本能封鎖的記憶大門。
蘇婉那雙充滿殺戮的豎瞳猛地收縮,眼中的晶體切麵停止了轉動,慢慢恢覆成了原本的黑白分明,雖然依然帶著一絲異樣的妖冶,但那股令人窒息的獸性退去了。
“李……李師兄?”
她的聲音依然沙啞,像是金屬摩擦,但語氣中卻充滿了難以置信和恐懼。
她低頭,看到了自己刺入李嘯肩膀的利爪,看到了滿地的狼藉,看到了被轟飛的王鐵柱和警惕的冷月凝。
“我……我做了什麼?”
蘇婉猛地抽回手,看著自己那雙變得猙獰恐怖的爪子,渾身顫抖,“我……我是個怪物……”
她驚恐地想要後退,想要逃離這裡,想要找個地洞鑽進去。
“不,你不是怪物。”
李嘯一把拉住她的手腕,力氣大得不容她掙脫。他不顧肩膀上的傷口還在流血,將她用力拉進懷裡,緊緊抱住。
因為蘇婉背上有骨刺和甲殼,這一抱,讓李嘯身上又多了幾道傷口,但他毫不在意。
“你是我們的夥伴,是星璿盟的一員。無論你變成什麼樣,這一點永遠不會變。”李嘯在他耳邊低聲說道,“歡迎回來,蘇婉。”
被李嘯抱住的瞬間,蘇婉僵硬的身體終於軟了下來。她把頭埋在李嘯胸口,雖然流不出眼淚(淚腺似乎退化了),但她的悲傷和委屈卻通過神識清晰地傳達給了李嘯。
就在這時。
“嘶嘶……嘶嘶……”
周圍那些原本被冷月凝震懾住,或者被招魂幡引來的低階骷髏蟲和野生跳蟲,似乎感應到了“高階捕食者”的虛弱,再次變得蠢蠢欲動,發出了威脅的嘶鳴聲。
蘇婉猛地從李嘯懷裡抬起頭。
這一刻,她眼中的柔弱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絕對的、屬於上位者的威嚴。
她轉過身,麵對著那群密密麻麻的怪物。
背後那兩對巨大的骨翼猛地展開,發出“鏘”的一聲金屬震鳴。一股無形的精神波紋,以她為中心,呈環狀向四周擴散!
“滾!”
隻有一個字。
但這個字彷彿蘊含著某種法則的力量。
那些原本凶神惡煞的骷髏生物和野生蟲族,在聽到這個字的瞬間,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一樣,齊刷刷地發出了哀鳴。
下一秒,令人震撼的一幕發生了。
數以千計的怪物,無論是空中的骨龍,還是地上的跳蟲,全部整整齊齊地匍匐在地,頭顱深深埋進骨灰裡,朝著山頂的方向,朝著那個背生雙翼的身影——
跪拜。
這是一種刻在基因裡的臣服。
王鐵柱剛把自己從石壁裡扣出來,看到這一幕,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手裡的狼牙棒“咣噹”一聲掉在地上。
“乖乖……”王鐵柱喃喃自語,“這哪是怪物啊……這分明是女皇陛下啊。”
蘇婉看著眼前這片黑壓壓的臣服者,眼中的迷茫逐漸散去。她抬起手,看了看自己鋒利的指尖,然後轉頭看向李嘯。
她的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了一個既熟悉又陌生的笑容。那笑容裡,多了一分以前從未有過的邪魅與霸氣。
“師兄,”蘇婉指了指自己的太陽穴,聲音雖然還是有些金屬質感,但已經流暢了許多,“我的腦子裡,好像多了一張地圖。”
“而且……”她抬頭看向天空中那顆慘白的死魚眼星體,以及更遠處黑暗深邃的虛空。
“我能聽到……它們在說話。”
“它們在說……‘餓了,該進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