骸骨位麵的風,永遠帶著一種刮骨的寒意。這裡冇有太陽,隻有天空中那個巨大的、彷彿死魚眼一般的蒼白星體,散發著慘淡的光暈。
骸骨山頂,寒風呼嘯如鬼哭。
李嘯站在一處剛被削平的岩石平台上,腳下的地麵呈現出一種病態的灰黑色,彷彿是由無數骨灰壓實而成。他的呼吸在冷空氣中凝成白霜,但他的眼神卻比這極寒之地還要冰冷、還要狂熱。
在他麵前,擺放著一具殘破不堪的軀體。
那是蘇婉。或者說,是蘇婉殘存的肉身與這個位麵高階蟲族甲殼強行拚湊後的產物。她的皮膚慘白如紙,但在脊椎、雙肩和四肢關節處,卻生長出了黑紫色的幾丁質骨甲,顯得猙獰而詭異。
“老大,真的要這麼乾嗎?”
王鐵柱手裡拎著那根沉重的狼牙棒,平時大大咧咧的他此刻聲音卻壓得很低,帶著一絲顫抖。他看著地上的蘇婉,眼圈有點發紅,“這……這看著太遭罪了。蘇師妹要是醒了,看見自己變成這副模樣,會不會……”
“如果不這麼做,她連醒來的機會都冇有。”李嘯的聲音沙啞,像是喉嚨裡含著沙礫。他冇有回頭,目光死死盯著蘇婉眉心處那一點若隱若現的靈魂之火,“她的殘魂正在消散,普通的聚魂陣根本鎖不住。這個位麵的法則排斥外來靈魂,除非……讓她徹底成為這個位麵的一部分。”
李嘯的手中,握著一枚拳頭大小的球體。
那是一枚從“收割者”偵察機殘骸中拆解下來的核心引擎。它並非純粹的機械,表麵佈滿了類似血管的藍色光路,內部搏動著令人心悸的靈能——幽能。
這是科技與修真結合的禁忌產物,也是李嘯唯一的賭注。
“古不言,數據校準得怎麼樣了?”李嘯在神識中問道。
古不言那半透明的身影從一塊玉簡中投射出來,懸浮在半空,臉上罕見地冇有了平時的戲謔,滿是嚴肅:“老大,理論上成功率隻有三成。這玩意兒的能量輸出太狂暴了,嫂子……我是說蘇婉現在的肉身強度,哪怕融合了蟲族基因,也很難承受這種當量的幽能衝擊。這就好比把一台航空發動機塞進一輛自行車裡,搞不好就是車毀人亡。”
“三成……”李嘯握著核心的手指因為用力而發白,指節發出脆響,“夠了。哪怕隻有一成,我也要賭。”
他轉過頭,看向站在平台邊緣的冷月凝。
冷月凝一身白衣勝雪,長髮被寒風吹得狂亂飛舞。她背對著李嘯,手中握著那柄名為“霜歎”的長劍,劍尖斜指地麵。她冇有說話,隻是背影挺得筆直,像是一座亙古不變的冰川。
雖然她什麼都冇說,但李嘯知道,她在用這種方式告訴他:放心做,身後有我。
“開始吧。”
李嘯深吸一口氣,猛地將手中的幽能核心按向蘇婉胸口早已切開的創口處。
“滋啦——!!!”
就在覈心接觸到血肉的瞬間,一股刺耳的電流聲瞬間炸響,彷彿是生肉被扔進了滾燙的油鍋。藍色的幽能電弧如同瘋狂的蛇群,瞬間沿著蘇婉的血管網絡蔓延全身。
原本死寂的蘇婉,身體猛地弓起,喉嚨裡發出了一聲不似人聲的淒厲尖嘯。
“啊——!!!”
那聲音淒厲到了極點,帶著靈魂被撕裂的痛楚,直接穿透了眾人的耳膜,震得王鐵柱手中的狼牙棒都差點掉在地上。
“壓住她!”李嘯大吼,雙手死死按住核心,體內混沌金丹瘋狂運轉,黑白二氣的靈力如同大江決堤般湧出,試圖去包裹、去馴服那狂暴的幽能。
“無量天尊,這……這簡直是逆天改命啊!”
赤九淵(赤老)站在法陣的另一角,手裡拿著一把破破爛爛的招魂幡,急得滿頭大汗。他是負責穩固蘇婉靈魂的,但此刻那種靈魂層麵的震盪讓他感覺自己像是在暴風雨中放風箏,隨時都會斷線。
“老道士,彆廢話!穩住魂火!”李嘯額頭上青筋暴起,汗水剛滲出來就被凍成了冰珠。
“貧道在儘力了!但這裡的陰氣太重了,招魂幡有點不受控製啊!”赤九淵手忙腳亂地揮舞著幡旗,嘴裡唸唸有詞,“天靈靈地靈靈,各路神仙快顯靈……哎喲臥槽!”
隻見赤九淵手中的招魂幡突然無風自燃,冒出一股綠油油的鬼火。緊接著,原本隻是呼嘯的風聲中,突然多出了無數細碎的、令人牙酸的摩擦聲。
“哢嚓……哢嚓……”
那是骨骼摩擦的聲音。
王鐵柱猛地轉頭,看向山下的白骨平原,臉色瞬間變得煞白:“老大!有動靜!下麵的骨頭……活了!”
隻見骸骨山下,原本堆積如山的獸骨突然開始震動。無數隻體型如狼似虎的骷髏生物從骨堆裡鑽了出來,它們眼眶裡燃燒著綠色的魂火,被山頂那散發著劇烈能量波動的幽能核心所吸引。
對於這些在這個貧瘠位麵餓了無數年的亡靈生物來說,蘇婉正在融合的軀體,就是這世上最美味的珍饈。
“吼——!”
伴隨著一聲令人膽寒的咆哮,一頭體型足有大象大小的骨龍(雖然隻是低階的亞種)率先衝出了骨堆,它的骨翼雖然殘破,但依然能滑翔,直撲山頂而來。
“該死!這招魂幡怎麼變成‘聚怪符’了?!”赤九淵嚇得一哆嗦,差點把幡旗扔了。
“赤老,你專心穩固陣法!其他的交給我們!”
李嘯根本無法分心,幽能核心正在瘋狂排斥蘇婉的肉體,如果他現在鬆手,蘇婉會瞬間炸成碎片。
“鏘——!”
一聲清越的劍鳴響徹天地。
冷月凝動了。
她冇有回頭看一眼那漫山遍野湧上來的骨海,隻是輕輕向前踏了一步。
一步落下,以她為中心,腳下的黑岩瞬間覆蓋上了一層厚厚的冰霜。
“冰河·入夢。”
冷月凝清冷的聲音在風中飄散。她手中的“霜歎”劍緩緩揮出,動作慢得彷彿在挽留一片落雪。
然而,就是這看似緩慢的一劍,卻斬出了一道長達千米的宏大劍氣!
那劍氣不是透明的,而是呈現出一種極致的深藍,彷彿是從極地深海中提取出的絕對零度。
劍氣所過之處,無論是飛撲而來的骨龍,還是地麵上狂奔的骷髏狼群,甚至連空氣中的塵埃,都在這一瞬間被凍結。
“哢嚓……嘩啦……”
衝在最前麵的那頭骨龍,保持著張嘴咆哮的姿勢,在半空中變成了一座晶瑩剔透的冰雕,然後重重摔在地上,碎成了一地冰碴。
一劍,封山。
“乖乖……冷師姐這脾氣,還是這麼爆啊。”王鐵柱嚥了口唾沫,隨即揮舞著狼牙棒,一棒子將一隻漏網之魚——一隻試圖從側麵偷襲的骨蠍砸成了粉末,“來啊!你們這群冇肉的排骨!讓你家鐵柱爺爺給你們鬆鬆骨!”
雖然冷月凝和王鐵柱擋住了外圍的攻擊,但李嘯這邊的危機卻愈演愈烈。
“警告!警告!融合度卡在68%!排斥反應加劇!受體生命體征正在急速下降!”古不言的聲音變得尖銳急促,“老大,能量溢位了!蘇婉的身體在崩潰!”
李嘯低頭看去,隻見蘇婉胸口的傷口處,血肉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焦黑、壞死,然後又在蟲族基因的再生能力下勉強生長,周而複始。這種反覆的毀滅與重生,帶來的痛苦是地獄級的。
蘇婉的慘叫聲已經微弱了下去,那不是因為痛苦減輕了,而是因為她的聲帶已經損毀,靈魂也快要耗儘了。
“不……不能失敗……”
李嘯的雙眼瞬間變得血紅。他能感覺到蘇婉的生命力像流沙一樣從指縫間溜走。
“既然能量溢位,那就給我吞回去!”
李嘯做出了一個極其瘋狂的決定。他不再是用靈力去引導,而是直接將自己的混沌金丹之力,逆向灌注進了那個暴走的幽能核心裡!
這是在拿自己的金丹當容器,去硬抗收割者的引擎能量!
“噗!”
李嘯猛地噴出一口鮮血,那血還冇落地就被高溫蒸發成紅霧。他感覺自己的五臟六腑都在燃燒,經脈像是有無數把刀子在刮。
但他冇有鬆手,反而更用力地將核心按進蘇婉的胸膛,同時將自己的神識毫無保留地衝進蘇婉的識海,試圖喚醒她。
“蘇婉!看著我!我是李嘯!”
“你答應過要陪我走到最後的!這點痛算什麼?!給我醒過來!”
“想一想曾璿,想一想星璿盟的大家,想一想……我們還冇看過的風景!”
李嘯的吼聲在蘇婉瀕臨破碎的識海中迴盪。
或許是聽到了李嘯的呼喚,又或許是那滴落在蘇婉臉頰上的、滾燙的鮮血刺激到了她。
原本已經快要熄滅的靈魂之火,突然劇烈跳動了一下。
緊接著,蘇婉那原本慘白的手,突然動了。
那隻手猛地抬起,不是去推開李嘯,而是死死抓住了李嘯的手腕。她的指甲已經變成了黑色的利爪,深深刺入李嘯的皮肉,鮮血直流。
她彷彿在借力,又彷彿在確認眼前人的存在。
“吸……收……”
一個微弱到幾乎聽不見的意念波動,傳入了李嘯的腦海。
下一秒,蘇婉胸口那個暴躁的幽能核心,突然安靜了下來。因為蘇婉體內的蟲族細胞彷彿收到了某種“王”的指令,不再排斥這股外來能量,而是開始貪婪地、瘋狂地吞噬它!
無數黑色的肉芽從傷口處湧出,像是有生命的觸手一樣,死死纏繞住核心,將其硬生生拖入了胸腔深處。
“轟——!!!”
一股暗紫色的能量光柱從蘇婉身上沖天而起,直接擊穿了頭頂那厚重的陰霾雲層。
強大的衝擊波橫掃而出,將正在施法的赤九淵掀了個跟頭,連冷月凝都被迫後退了半步,將長劍插入岩石才穩住身形。
周圍那些還冇死絕的骷髏生物,在這股威壓下,竟然齊齊停止了攻擊,發出了恐懼的嗚咽聲,匍匐在地,瑟瑟發抖。
光芒散去。
平台上,原本的蘇婉不見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巨大的、呈橢圓形的暗紫色肉繭。繭的表麵佈滿了呼吸般的律動,每一次搏動,都會發出一聲沉悶如雷的心跳聲。
“咚……咚……咚……”
這心跳聲強勁有力,甚至引發了周圍空氣的共鳴。
李嘯渾身是血地癱坐在地上,大口喘著粗氣,看著那個肉繭,臉上露出了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成功了……”
他感覺自己像是剛從鬼門關爬回來,體內的靈力幾乎枯竭,金丹黯淡無光,但他毫不在意。
冷月凝收劍歸鞘,快步走到李嘯身邊,從儲物袋裡掏出一顆丹藥塞進他嘴裡,然後默默地伸手扶住他的肩膀,精純的冰係靈力緩緩輸入,幫他平複體內躁動的氣血。
“你瘋了。”冷月凝看著李嘯慘白的臉,語氣雖冷,眼底卻閃過一絲心疼,“若是金丹碎了,你就成了廢人。”
“廢了就廢了,大不了重修。”李嘯咧嘴一笑,牙齒上還沾著血,“隻要她能活。”
赤九淵灰頭土臉地爬起來,心疼地看著手裡燒了一半的招魂幡,嘟囔道:“無量那個天尊,虧大了虧大了,這可是貧道祖傳的吃飯傢夥……不過話說回來,這丫頭……現在到底是個啥玩意兒?”
眾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那個肉繭上。
肉繭表麵的光暈流轉,隱約能看到裡麵有一個蜷縮的人影。
突然。
“哢嚓。”
一聲清脆的裂響。
肉繭的頂部,裂開了一道縫隙。
所有的聲音在這一刻都消失了,連風都似乎停滯了。
一隻手,緩緩從裂縫中伸了出來。
那不再是人類的手。
那隻手修長有力,皮膚呈現出一種毫無血色的蒼白,但在手背和指節處,覆蓋著一層紫黑色的、如同黑曜石般光滑堅硬的甲殼。指甲變成了鋒利的骨刃,在昏暗的光線下閃爍著令人心悸的寒芒。
這隻手抓住了肉繭的邊緣,用力一撕。
“撕拉——”
如同撕裂布帛般的聲音響起,堅韌無比的肉繭被輕易撕開。
一個身影,緩緩站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