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鐘錦繡篇2
我一直以為太子殿下這樣冷心冷情好似謫仙的人,並不是一個多麼重欲的人。
他看著那樣清瘦如玉,洞房花燭夜之時脫了衣裳竟也有結實的胸腹和肩背,看得我一陣臉紅心跳,連眼都不知該往何處去瞟。
喜房裡一片鮮紅。
大紅的喜燭燈火昏寐,朦朦朧朧的,讓我還有點頭暈。
彷彿從東宮選妃宴上的一切直到現在,都像是做夢一樣。
我隻顧著低頭,自然也冇注意到此刻太子殿下如玉的臉頰也紅如晚霞一般,泛著迷醉之色。
“繡繡幾月前在東宮大殿,不是還很膽大嗎?”
“如今怎連看孤一眼都不肯了?莫非是孤生得醜如夜叉,繡繡要臨時反悔不成?”
我攥緊了膝上鮮紅的裙裾,小小聲看他一眼,“纔不是,太子殿下生得最好看了,和夜叉纔不搭邊呢……”
我聲音極小,卻還是被他聽了個清楚,嗓音也是悶悶地含笑。
太子冇有要宮人伺候,自己放下了大紅羅圈的金幔帳,將我抱進了大紅深深的簾帳裡。
他的動作十分溫柔,我臉頰暈燙,連疼痛都儘數忽略了去。
行至一半我纔想起昨夜出嫁之前母親和嬤嬤的所言,告訴我太子殿下身體不好,房事上該是由我來多主動一些。
我一驚動了一下,身上的太子也倒吸了一口冷氣,問我要做什麼。
聽完我支支吾吾的意圖,太子臉黑了一瞬,隨後溫柔攬住我的腰喟歎道:“不必,讓孤來便是。”
他來?他能行嗎?
到了半夜我昏昏沉沉的時候,在心裡暗想母親和嬤嬤實在是都算錯了。
太子殿下他……分明身體好得很。
翌日太子給我上了藥,也並未要我起來伺候他寬衣,用完早膳又帶著我去乾寧殿給崇禎帝請安。
太子生母早逝,帝王每日又政務繁重,也隻見了我一刻鐘說了一些關切叮囑的話便叫我們回了東宮。
在回東宮的路上路過了禦花園,太子牽著我的手和我一起在園子裡逛了逛。
春日的微風和暖,太子身上也鍍著茸茸暖光,顧忌著我的身子腳步也放慢了很多,說話時還會側過頭溫柔地注視著我。
直到這個時候我才真切地感覺到,我和太子之間的距離拉近了許多。
我們是夫妻,不再是殿下和一個小小臣女。
私下裡他還免了我的所有禮數。
太子說:“方纔在乾寧殿父皇說的那些話,你不必全都聽在心上,子嗣一事也並非是單單隻你一個人便能決定的。”
身在帝王家,子嗣一事便是重中之重,方纔崇禎帝對於這個兒媳自然也是提點了幾句。
可太子素來博覽群書也博聞強識,知曉這子嗣一事還有生男生女一事,泰半都是由男子決定而非女子。
而他自己的身體,他自己心中清楚。
又怎可能因為子嗣一事便為難自己的太子妃?
我聽了這話愣了一下,也再一次發揮了我來的不是時候的膽大。
“可是妾身……妾身想給殿下生個孩子……”
太子這次顯而易見地愣了一下。
我原本還有些害羞,想到對他的喜歡瞬間也變得坦然了起來。
我喜歡太子,自然也對子嗣之事上心,與我來說,也並不是為難。
我和太子的孩子會是什麼樣子呢?
太子再次深深看了我一眼,而後應了句好。
我卻不知這句好,背後的意思代表著什麼。
我隻知曉,自那日起,太子每日晨起鍛鍊的時辰便拉長了一些,飲食也開始格外注意。
宮人告訴我,太子正是因為先天體弱,所以才格外注重鍛鍊,所以身上那些結實的肉,也都是實打實日複一日練出來的。
也是直到後來我才知曉,太子開始格外注重身體,也是因為我想要子嗣的緣故。
他開始知道我的小名叫阿姮,也不再總是喚我繡繡。
他說阿姮這個名字很好聽,他很喜歡。
“阿姮,你的手怎麼這樣冷?”
“阿姮做的點心比宮中膳房做的還要好吃,孤就算是每日都吃也吃不膩。”
“阿姮,湯藥好苦,不喝了好不好?”
“阿姮,床榻這樣大,你再過來一點。”
他居然也能允許我私下裡對他直呼其名。
蕭玠。
我真的,真的好喜歡蕭玠。
蕭玠對我的寵愛,整個東宮上下都是有目共睹。
可,興許是因為太子已經娶了太子妃,崇禎帝便認定他也並不是不近女色,對子嗣的看重也開始多了起來。
有一陣東宮裡有傳聞,太子將要納兩個良娣入東宮。
我倍感失落,心口像是堵了一團棉花。
明明當年一早就知道,儲君意味著什麼,意味著將來會有三宮六院,還有無數的妃子。
可我對他的喜歡導致我當時疏忽了這一切,眼下居然貪心地想要一直就和他兩個人這樣生活下去。
可這裡不止是東宮,還是皇宮,這怎麼可能呢?
那一日不知是不是因為想了太多,我無心飲食,最後竟在園子裡暈了過去。
太子聽聞我暈倒的事立刻放下手中公務來看我,也從太醫口中得知我有了身孕。
我高興得眼淚都流了滿臉。
這是我和蕭玠的孩子,我終於盼來了這一天。
太子溫柔地擦拭我臉上的眼淚,又俯身親了我一口道:“阿姮,不要聽信宮中那些流言,孤不會納良娣也不會要側妃,孤隻要你。”
我愣了許久,問出了那個在我心裡藏了一年多的問題。
“當年東宮選妃宴,殿下為何獨獨選擇了我?”
我一直以為,太子是因為我當時鼓起勇氣說的那一句話所以看到了我,又或是想起我和他在金陵有過幾麵之緣。
他不知選誰,也隻是我運氣好罷了。
我怕損毀了這份好不容易偷來的運氣,所以一直不敢問他這個問題。
太子聞言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竟有幾分羞澀道:“阿姮,孤不是在選你,而是一直在等你及笄。”
我整個人都愣住了。
太子他……原來是在等我及笄?
“孤也勸過自己,身軀破敗至此,又怎敢肖想月亮?”
“可孤聽聞你議親時,還是有些失態了。”
因為隻想要她,所以打破了自己的規矩,所以破例辦了這場選妃宴。
太子也在試探她。
倘使鐘家的二女兒不來參加這場選妃宴,那他也會以冇有合適的女子為緣由,推拒掉這樁事。
索性他二人都得了圓滿。
自那以後我與太子再無隔閡,也因生下了曄兒,崇禎帝也不再對皇嗣一事耳提麵命。
東宮裡總是充滿了歡聲笑語。
偏偏這圓滿又似江南難圓的月,總會有幾分殘缺。
我原以為生下了曄兒,東宮便會越來越好,我和太子也會越來越好。
事實上,我和太子的感情冇有任何問題,反而較從前也更加深厚。
可皇宮裡總不似我想的那麼簡單。
太子終歸難逃早逝的宿命。
那幾日我渾渾噩噩,對著東宮裡的每一處地方都會觸景生情。
我握著蕭玠垂下來的手,不再是柔軟而又溫熱。
而是冰冷,僵硬。
這樣的一隻手,再也不會為我擦去臉上的淚,也再也不會將我溫柔地擁入懷裡。
他就躺在那裡,蒼白微涼的唇脆弱而又漂亮,像是琉璃片瓦之下凝出的冰晶。
冰晶總有消融的一日。
我的殿下……
他永遠地離開了我,也帶走了一部分我。
活下來的我不是我,而是景文帝的母後,大雍的皇太後。
蕭玠的阿姮死了,可我還有我的使命。
儘管我也想過要早早追隨他而去,可我不能獨留曄兒一個人。
這時我也得知,我腹中還有一個孩子。
曄兒在多方太子黨勢力的扶持下登基,成了大雍的景文帝,我也從東宮搬到了慈寧宮。
少年帝王登基,碰到的阻礙總不會少,我必須還要活著支援他,也讓鐘家成為他的助力。
殿下離開之前,給曄兒留了幾位朝臣,俱是十分忠心,也為曄兒掃清了不少障礙。
真奇怪,那位北鎮撫司的霍大人竟然會自請去了宣寧公世子之位。
總歸也是霍家的家事,我也不會置喙。
仔細一算,我也將將纔到當年和殿下成親時殿下的年紀,居然也要自稱哀家了。
歲月當真是分毫都不會留情。
我給殿下又生下了一個女兒,嘴唇像我,眉眼卻像極了他。
殿下很喜歡女兒,從前便和我說了許多回,如果他得知此事一定會非常高興。
殿下在天上會知道嗎?
也還會……記得我嗎?
我會好好的將這一雙兒女撫養成人,再看著他們各自成家,那時我便能去找你了吧?
殿下,我好想你。
來生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