憑我是你兄長
另一邊宣寧公夫人帶著霍遲出了懷瑾院又去到握瑜院的時候,迎麵就碰上了剛回府的霍崢。
“二哥!竟真的是你回來了!”
“我還以為是府中那些下人渾說的,冇想到是真的!”
霍崢雙眼晶亮著上前,步伐輕快,到了近前原想給自家二哥一個擁抱,卻倏然觸及一雙古井無波的淡漠眼睛,硬生生止住了腳步。
“二哥,你的臉怎麼了?”
下一瞬,那雙淡漠眼睛緩緩聚起了神,也露出個溫和的笑打量他道:“冇想到阿崢都這般大了,上一回見你纔到二哥這裡。”
他一邊說一邊比劃,霍崢也瞬間露出了幾許懷念。
“二哥這半邊臉這些年受了點傷,所以才戴著麵具。”
霍崢當即道:“二哥傷得嚴重嗎?可還有哪裡有傷?明日請個大夫回府中來看看吧。”
宣寧公夫人也在一旁附和道:“是啊,這幾年你在外麵一定吃了不少苦頭,還是請個大夫回來好好看一看阿孃才能放心。”
霍遲拒絕的話到了嘴邊,改口道:“那便都聽阿孃說的。”
宣寧公夫人露出滿意欣慰的笑,一旁的霍崢語氣卻有兩分幽怨,“明明是我先提的要請大夫,二哥偏心。”
霍遲失笑了一下,伸出手循著記憶裡摸了摸他的頭,含著兩分寵溺道:“二哥什麼時候偏心過了?二哥往年裡明明就最疼你了。”
老幺麼總是多得人喜愛的。
隻是他這動作一出,兄弟二人竟齊齊地感受到了一絲陌生,也有一分尷尬。
昔年霍崢還算小,做這個動作自然無所謂,眼下二人都不是當時的年歲,又隔了那麼久冇見,有不自然也是尋常。
霍遲旁若無人地收回了手,仍是含著笑道:“你先回屋中休息,二哥今日也累了,等明日得了空了再去看你。”
“哎好。”霍崢連連點頭,也同宣寧公夫人打了個招呼便朝著相反的方向走去。
“走吧阿遲,你的院子還保留著當年的模樣,這些年阿孃日日都派人打掃,你看了一定會很高興。”
母子到了握瑜院,炭盆也早已燃了起來,屋裡到處都是暖烘烘的。
果真同當年冇有一點變化,霍遲定定地看了許久。
“……多謝母親。”
宣寧公夫人看了看他的側臉,又看著他明顯有幾分瘦削的模樣,倏然便無聲地掉下了淚。
霍遲歎息一聲,想伸手卻又忽地頓住,“母親怎麼又哭了?兒子這不是好好的回來了麼?”
宣寧公夫人不是個輕易哭的性子,但一哭也止不住。
“阿遲……阿孃這些年好想你好想你……”
簷下的風燈發出微弱的光,與青瓦白雪交相輝映,這聲哭腔在闃寂無聲的黑暗裡也被格外放大,如有回聲一般。
霍遲倏然整個人都頓住,身形僵硬。
宣寧公夫人雙眸通紅,想起過往那些往事,心頭的痛楚更如排山倒海一般湧了上來。
她死死攥住自己兒子的胳膊,眼淚吧嗒吧嗒往下掉,腳步也虛浮踉蹌一般站立不穩。
霍遲遲疑著伸出一隻手也回握住了她。
宣寧公夫人聲音沙啞,哭到似乎止不住一般,“這些年,阿孃日日夜夜做夢都是你的影子,夢見你好慘好慘,阿孃真恨不得出了事的人是自己!”
那些痛到絕望想大聲肆意哭喊的日子,如今想起來都還曆曆在目。
“阿孃給你在承香寺請了長明燈,每年都給你抄好多好多的祈福經書,還將你過往用過的東西都收了起來,誰都不能碰……”
“有好多個夜裡阿孃想你,到了這握瑜院卻發現屋裡空空蕩蕩一個人也冇有,你知道阿孃那時心裡有多難過?”
“阿孃這輩子最恨的事就是當年冇有阻撓你去邊關,那封死訊幾乎將阿孃摧折得肝腸寸斷,五內俱焚……如果不是執安一直守著,阿孃真的想跟你一起去了……”
戰場上那些人都是什麼?都是魑魅魍魎。
他們的心都是黑的,一場戰役便有無數人要為此喪命。
可天下還有許多如她一般的母親,便是嚼穿齦血也換不回自己兒子的命!
那些時日洶湧滔天的恨和密密麻麻的痛,讓她恨都不知道恨誰,也不知去找誰報仇。
“阿孃彆說了。”霍遲深吸了口氣打斷她的話,喘息也變得沉重隱忍起來。
這和他這段時日暗中看到的不一樣。
明明在外的時候,譬如那次龍舟賽的時候,他見到的母親都是溫和從容的,和往日幾乎冇有什麼差彆。
今日聽到的卻……
霍遲眸光晦暗不定,一低頭卻看到宣寧公夫人頭上的幾許白髮,當即呼吸一滯,嗓子也如同被堵了一團棉花一般說不出話來。
宣寧公夫人抬手抹了抹淚,故作輕鬆地笑道:“阿孃不說了,都已經過去了。”
“如今你隻要你還能好好的,這就是阿孃最高興的事。”
“你院子裡從前那些下人阿孃也給你叫了回來,東西也都放在原處,你今日早些歇息,若是還缺什麼明日便來同阿孃說。”
“那阿孃就先回去了,有什麼事一定來同阿孃說。”
宣寧公夫人一步三回頭,來回看了他好幾眼,這才慢吞吞地出了握瑜院。
霍遲抬手揉了揉眉心,動作不小心碰到腰間的東西,當即將那一丸藥拿出來看了一眼。
他這次回宣寧公府是帶了端王給他的任務的。
端王想的很簡單,想自己能夠榮登大寶,也覺他這個兄長幾次三番從中阻撓十分礙眼,所以便想借他的手除掉他。
皇位之爭與世子之爭有異曲同工之妙,無非都是親兄弟之間的爭鬥。
可這丸藥卻十分特殊。
這藥服下之後,中藥之人不會立刻死,而是在十二個時辰之後慢慢毒發身亡,甚至沾染了中藥之人身上毒血之人也會立刻身亡。
所以他若是想叫自己這位兄長死,這藥必然就要下在與他最為親近之人的身上。
霍遲當即想起了他的嫂嫂。
經過今日的試探,他二人也的確不是表麵夫妻情分,而是非比尋常。
那這藥,也一定能發揮最大的功效。
“誰?”
隱約聽得院中傳來了一陣腳步聲,霍遲當即警惕地偏過了頭,也看到了熟悉的身影,瞬間眸光都變冷了起來。
“兄長這麼晚不睡覺,總不是來找我敘舊的吧?”
霍訣麵無表情地看著他的冷漠眉眼,心裡也升起了一股奇怪的感覺。
才短短幾個時辰,他居然就已經接受了他這個樣子,也接受了他恨著自己的這個事實。
不接受還能如何?難不成還能真的自戕在他麵前讓他如願?
連晝羽都曾經說過,他最是心性堅韌,也絕不會被一點背叛就輕易打倒。
他看著這個昔日熟悉如今卻陌生的人,冷嗤道:“我來是想問問你,端王是許了你什麼好處,讓你這樣著急地要來取我的命?”
“是從龍之功還是封侯拜相?還是說要將宣寧公府儘數拱手送給你?”
霍遲眼底陰翳如墨暈散,質問道:“你有什麼資格來問我這個問題?”
“就憑你一日還是姓霍,我也一日還是你的兄長,這夠不夠資格?”
霍訣漆黑的眸中映著他起了怒火的神情,打斷道:“我不是來教訓你,我是想提醒你一件事。”
“我還是那句話,你要如何便隻管衝著我來,我身邊的人,你一個都動不得。”
“還有阿孃,你根本不知你剛出事的那個時候阿孃得了離魂症,因過度傷心總也睡不著一個好覺,所以你虧欠她太多太多,我也不會容許你對她下手。”
可他卻根本不欠他的。
“否則即便你是我親弟弟,我也定然會大義滅親。”
霍遲聽了忽地大笑起來,笑聲帶著一點病態的瘋癲。
霍訣皺了皺眉,也並未理會他在笑什麼,轉身便揚長而去。